第13章 该走还是要走。

下午三点,江雨眠站在拾光工作室门口,有太多问题等着她弄明白了,她不能等。

门开着,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她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有些眼熟的年轻女孩抬起头,愣了一下:“诶?江总?来找卿老师的吗?卿老师刚刚出去接电话了,您要不先去她办公室等?”

江雨眠点点头,走进去。

女孩把她领到卿平办公室门口,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说去催一下卿老师,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那盆多肉还摆在窗台上,和上次来时一样,长得乱七八糟,却绿得发亮。卿平这通电话的时间不短,茶几上的茶似乎也已经凉透了……

江雨眠坐在沙发上,等了几分钟。她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门口。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园区里的红砖房和爬山虎,和上次来的时候别无二致。

她自诩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却在此刻,在这一方小小的办公室中来回踱步。她又走回沙发,坐下。目光落在那杯茶上,不知道卿平等等会不会重新再泡一杯热茶呢?

又过了一会儿,她再次站起来,目光却直直落在了办公桌的一角。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电脑、笔记本、笔、空杯子。和上次一样。但最上面那张纸,右下角印着一行字。

不是中文。江雨眠盯着那串字母看了几秒,是法语。

她认得那个词,是圣城。

这个城市她在网上搜过无数次,输入“卿平”两个字,翻了几十页,什么也找不到。也托人打听过许久,得到的总是一句“抱歉,我们确实没有找到和她有关的线索”。去圣城出差的人,她总是不经意地问一句“那边有没有一个叫卿平的华人”。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个人像是消失了一样,更像是……死掉了。

现在这两个字就印在这张纸上,离她不到半米。

然后她伸出手,把最上面那张文件拿开,下面是一份病历。白色的抬头,圣城某医院的标志。患者姓名那一栏被一张便签纸挡住了,但她能看到上面的字:Compte rendu operatoire……

她认得这个词。大学选修法语课时背过。手术报告。

日期:2023年2月

她只认得一个词:post-operatoire 术后

江雨眠站在那里,愣愣地注视着那个词——术后?

她的手开始抖。

门被推开。

卿平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似乎刚刚才挂断电话。她看到江雨眠,看到江雨眠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江雨眠没动。她抬起头,看着卿平,把那几个字念出来:“术后复查。2023年2月。”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的文件。

卿平走过来,伸手想拿。江雨眠把病历往回收了收,没让她拿走,“什么手术?”

卿平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那份病历,看着江雨眠握着病历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那几行法文她已经看过无数遍了,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但现在被另一个人拿在手里、念出来,她才觉得那些字原来这么重。

江雨眠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七年,自己在那边做手术?”

卿平眼神闪躲了一下,落在她手里的那份病历上。睫毛跟着垂下去,又抬起来。就一瞬。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下去,又被硬生生拉回来。

“说话!我求你了,你说话啊!”

“雨眠……”卿平开口,声音很轻。

“别叫我!”江雨眠把病历拍在桌上,“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门又被推开。

助理拎着热水壶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她看看江雨眠,又看看卿平,手里的壶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当然听说过这两位关系不一般。公司里私下传的那些话,她一句都没落。这会儿撞上这场面,八卦之魂在胸腔里熊熊燃烧——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修罗场,亲眼见证的机会千载难逢。

但她更不想被开除!犹豫了零点零一秒,她选择把壶往门边的柜子上一搁,转身就跑。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雨眠没动。她握着那份病历,似乎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她的手此刻正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着。她看着卿平,眼眶有点红,但一滴泪都没有。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极力忍着什么。

卿平也没动。她站在原地,看着被江雨眠拿起的那份病历目光慢慢从那张纸移到江雨眠脸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她们分开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已经超过了她们在一起的时间……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那张办公桌,无声地对峙着。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那盆多肉上,把一片叶子照得透亮。

最终还是卿平先开口。她走过来,把病历从江雨眠的手中拿过,放进了抽屉里,“你想知道什么?”

江雨眠一时间有些出神,直愣愣地望着她。江雨眠想知道的太多了……为什么走?这七年怎么过的?身体还好吗?手术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把那封信交到自己手里?

还有那句“如果我不走”,被划掉之后,后面到底是什么?

“手术。”其他的问题在手术面前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最终江雨眠只问出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卿平沉默了几秒,“是……我去圣城的第三年。”

“什么手术?”见卿平没有回答,江雨眠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什么手术?!”

卿平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

“胃。”卿平说。

江雨眠愣住了。她想起那天晚上,卿平站在雨里,把大衣裹紧,微微缩着肩。想起她手比以前凉。想起那封信里被划掉的那几行。

“……如果我不走……”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良久,她再次听见自己的声音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你的胃怎么了?”

卿平看着她,“胃癌,发现的时候是中晚期。”她说,“最后切掉了一半。”

江雨眠攥紧了拳头。四年过去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让卿平一个人在圣城,一个人做检查,一个人等结果,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现在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像是别人在问。她突然觉得想吐。

卿平沉默了几秒,“别太担心,现在……已经稳定了。”

茶水间里,助理急匆匆地跑来,小王正在倒水,“怎么了?见鬼了?”

“我跟你说,比见鬼还吓人……”

小王凑过来,“怎么说?”

“不知道,我没敢听。就看见江总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然后……”她压低声音,“就差拍桌子了!”

小王眼睛瞪大,“不可能!卿老师和江总,哪个像是会拍桌子的人?”

“我不骗你!真的!”助理喝了口水,“我估计要出大事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很久,江雨眠站在窗边,卿平坐在沙发上,谁都没再说话。

江雨眠终于平复了心情,尽量以温柔的语气开口,“那你……你回来之前,刚复查完?”

卿平“嗯”了一声。

“医生怎么说?”

“稳定了。真的没事了。”

江雨眠这一刻是真的有点想哭。她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句“别找我。对不起”。她想起这七年,她每一次看到“卿”字都会愣一下。每一次听到有人提起圣城都会竖起耳朵。每一次过年,都会想那个人在干什么。

而卿平,卿平过的又是什么样的日子呢?

江雨眠走到茶几旁边,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她把那张泛黄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推到卿平面前。

卿平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她写的信。

“这封信,”江雨眠说,“在我那本《纪录片创作理论》里放了七年……你写的时候,想说什么?”

卿平没说话,她拿起那封信,看了很久,“那天写的时候,是想和你解释我必须离开的原因。写了很久,改了又改……”

“后来呢?”

“后来……最后想了想,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得那么清楚好。”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也没用。”卿平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该走还是要走。”

江雨眠觉得自己的喉咙口几乎泊着血,“那现在呢?”

卿平静静地看着江雨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平复她此刻的情绪,“现在……”

看着卿平如此为难的样子,江雨眠害怕听到自己不愿接受的答案。于是,江雨眠没等她开口,便转过身大步往外走。步子很快,快得有些踉跄。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秒,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刚才两个人站过的地方。那盆多肉还摆在窗台上,绿得发亮。茶几上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江雨眠坐进车里,没发动,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份病历,还有卿平的声音。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敲了几行字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发出一条,“明天开完会,跟我说清楚。”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车驶出车库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但她没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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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该走还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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