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半,江雨眠就到公司了,比平时早了许多。她进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好,她已径直朝办公室走去了。她的办公室一向简洁,像她一样。桌上除了电脑和整理好的文件书籍,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看着卿平回复她那句“说清楚”的“好”,江雨眠心中不免有些期待。她等待了那么久的真相,此刻竟离她这么近。想到这里,她又开始有些隐隐地不安……
离会议开始其实还有一会儿,可她已拿起文件往会议室走。走廊里路过的下属同她打招呼,她也只是点点头,却没停下脚步。
时间还早,大家这会儿都还没到。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封面上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会议室里不断有人进入,可始终没见卿平的踪影……
江雨眠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手指轻轻捻着纸张边缘。
九点差两分,她的手机开始震动,低头看了一眼。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秒,她接起来。
电话那头很吵,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远处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还有广播一遍遍叫号的声音,混成一片。
“您好,请问是江雨眠女士吗?这里是华东医院急诊科。有一位叫卿平的女士晕倒了,她的紧急联系人是您。方便尽快过来一趟吗?”
江雨眠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卿平晕倒了,紧急联系人是她?
她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闷响。会议室里几个人抬起头看她,她没理会,拿着手机就往外走。
“江总?会议马上——”
“取消。”
江雨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出租车?地铁?她自己开车来的?全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一路上的红灯特别多,多到她恨不得下车跑过来。
急诊科门口人来人往。她冲进去,四处张望,最后在护士台报了卿平的名字。护士翻了翻记录:“在观察室,三号床。往前走,左拐。”
她几乎是跑着过去的。推开观察室的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里摆着几张床,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家属在旁边小声说话……三号床在最里面。卿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比纸还白。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江雨眠站在床边,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卿平这么脆弱的样子。
当年她晕倒在校医院,醒来时卿平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那时候她没来得及看卿平是什么表情。
现在轮到她站在这儿了。
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就坐在床边,和当年卿平坐的位置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卿平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轻,像是蝴蝶的翅膀颤了颤。江雨眠的心跟着提了起来,她几乎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敢眨,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
然后是睫毛的微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冲破那层薄薄的屏障。江雨眠的手指攥紧了床沿。
卿平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眼皮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江雨眠忍不住往前又探了探身,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然后那双眼睛终于睁开了。目光先是涣散的,空空的,对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接着目光慢慢移动,最后落在江雨眠脸上。
江雨眠愣在那里,看着她。
卿平也看着江雨眠,眼神从模糊到清晰,认出了她。
江雨眠这才反应过来,猛地直起身,转身就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不大,甚至有点软,但江雨眠还是停住了。她回过头,卿平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用……别叫……”
江雨眠的手停在那里。她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胶布,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那只手没什么力气,但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她怕扯到卿平还在输液的手,不敢有什么动作。卿平的手指动了动,像是确认她还在这儿,然后慢慢松开。
“你吓死我了,知道吗?”江雨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没看卿平,目光落在床沿上。
卿平看着她,“对不起。”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医生说你低血糖加上没睡好才会晕倒,你多久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了?卿平。”
卿平看着她,没说话。目光却软下来,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笑意似有若无。
“当年我晕倒的时候,”江雨眠似乎难以招架卿平如此温柔的目光,看着旁边的输液架喃喃地问,“你就是这么守着我的?”
“现在轮到我了。”江雨眠伸手,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
卿平的眼眶慢慢泛红,从眼角开始,一点点洇开。眼皮轻轻颤了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她压下去。她眨了眨眼,很快,两下。睫毛上挂了一点水光,但没落下来。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
江雨眠伸手把卿平手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很慢。
“再躺一会儿。”她说,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压了压,才收回手,“我等下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看看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雨眠。”她叫她的名字。
“嗯?”
“跟我回家吧,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江雨眠没想过自己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走进卿平的家。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阳光斜斜地铺了一地,把整条街都染成暖黄色。
卿平坚持说自己没事,可以自己走。江雨眠没反驳,只是挽着她,从急诊科走到停车场,再打车到小区门口,她的手一直没松开。卿平走几步就侧过头看她一眼,唇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散。
卿平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个安静的小区里。老房子,没电梯。江雨眠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几楼?”
“六楼。”卿平笑了笑,“没事,慢慢走。”
江雨眠没理,几乎是半扶半架着卿平往上走。卿平没拒绝,只是每走几步就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门打开的时候,江雨眠第一眼看到的是阳光。
客厅的落地窗外没什么遮挡,夕阳的暖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太多家具,但每一样都摆得恰到好处,看得出是认真打理过的。
江雨眠站在门口,一时没动。卿平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质拖鞋,俯身放在她脚边:“进来吧。”
客厅里有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搭着一条米白色的毯子,一角垂下来,皱出柔软的弧度。茶几上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本《诗经》,蓝色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书脊上能看到反复翻阅的痕迹,边缘起了毛边。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圣城的某个角落。塞纳河边的旧书摊,阳光撒在那些泛黄的旧书上,光影斑驳。
还有一个相框,倒扣在柜子上,看不出里面放着的是什么照片。
江雨眠的目光从沙发扫到茶几,从书架扫到窗台。阳台上晾着一件白衬衫,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它吹得轻轻晃动。玄关只有一双拖鞋,鞋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双同一尺码的鞋。浴室的门半开着,能看到洗漱台上孤零零摆着一只杯子、一把牙刷。
一个人的痕迹。到处都是。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江雨眠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什么,还是怕找到什么。她收回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磨损的《诗经》上,“这么久了,你还是一个人?”
卿平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回答,“我是,那你呢?”
江雨眠转过身,走到窗边。夕阳的光把她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金色,“七年过去了,你才想起来问我还是不是一个人?”
卿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江雨眠没回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陌生的街道和楼房间,“你走的第一年,我每天看手机,等你的消息。第二年,我开始告诉自己你不会回来了。第三年、第四年,每年都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妈说我不小了,该定下来了。第五年的时候,有个人追我追得很紧。各方面都合适,我妈特别喜欢。我想,要不就试试吧。”
卿平不自觉攥了拳,刚才江雨眠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收紧。卿平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背上还留着输液胶布的痕迹。她想起在圣城的那些年,一个人躺在医院的时候,也想过这些。想过江雨眠会不会遇见别人,想过她会不会已经结婚了,想过她会不会已经忘了自己。
每次想到一半就不敢再想了。
现在江雨眠就坐在她面前,告诉她那些年是怎么过的。她没动,甚至没抬头。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背,看着那道胶布留下的痕迹。呼吸很轻,轻得像是在等什么。
等江雨眠说出那个结果——
“可是。可是不是你,谁都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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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跟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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