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版方案正式提交后,众人终于得以喘息。
人一旦闲下来,就会不受控制地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江雨眠也逃不过。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廉价。她不止一次问过卿平为什么会走,有哪一次得到了正面回答?卿平想离开的时候只需要发一条短信,想回来了就可以随时出现在她的面前。卿平想回答的问题可以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通通交给“我们晚点说”抑或是无休止的沉默。可是卿平有想回答的问题吗?好像没有。
她不想再问了。卿平说晚点说就晚点说吧,她倒要看看,这个“晚点”到底是哪天。厌倦了扮演一直主动的人,江雨眠不想再把自己摆在一个随时等待被安抚的位置上,像一个好哄的傻子。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冬天的傍晚总是这样,光线还没来得及挣扎几下,就被夜色吞得干干净净。路灯亮起来,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昏黄的光,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没什么温度。
卿平那句“我们晚点说”倒也不是推辞,她确实有事。
下楼的时候,她还在想要怎么跟江雨眠解释那通电话。圣城的朋友发来消息,说最近又拿了个奖,聚餐时大家都在念叨她。电话里她笑着说“我也想念你”,是真的想念——那些人陪她熬过了最难的日子,让她远在异国他乡免受流落街头之苦的前夫、那些志同道合的合作伙伴们,是她在异乡唯一的支撑。
但她不知道怎么跟江雨眠说这些。说自己在圣城结过婚?哪怕是假的,她也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走到大堂门口,她脚步一滞。眼前是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车门打开,身着黑色羊绒大衣、戴着珍珠耳环的女人优雅地走下来——那是江雨眠的母亲。
卿平站在原地,血液像是被抽空了。那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间茶室,隔着袅袅茶雾,对上那双打量的眼睛。她想迈步,腿却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从她面前走过去。
2016年,申沪。
卿平按照短信上的地址找到茶室的时候,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江雨眠的母亲约她见面,不会有什么好事。
茶室在一条老旧的弄堂旁,木质的门脸,门口挂着一盏纸灯。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江母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素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和刻板印象中的贵妇人不太一样,她没戴什么多余的首饰,只一枚小巧的银质发夹作为点缀。她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然后抿了一口,放下。抬起眼,视线落在卿平脸上。那目光让卿平想起江雨眠,那种见惯了世面、不动声色的冷。
没有过多的寒暄,江母直奔主题,“你知道雨眠爸爸是什么人吗?”语气平静,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卿平点头。京平传媒圈的大人物,自己也是学编导的,不会不知道。
“知道就好办了。”江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爸对她期待很高。她毕业之后会直接进集团,从基层做起,十年内进核心层。这条路,她爸铺了二十年。”
“你是个好孩子,”江母看着她,目光里甚至有一点真诚的惋惜,“但你能给她什么?”
“我……可以陪她……”
“陪她?”江母笑了一下,“你知道她要走的路有多难吗?她爸在京平是什么地位,盯着她的人有多少。她走错一步,那些盯着她的人就能把她撕碎。”
卿平的手不自觉的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她看着卿平,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那目光里有一种卿平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轻蔑,倒像是……打量一件原本没在意、却突然发现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我打听过你。”她顿了顿,垂下眼,盏盖又在杯沿划了半圈,“你爸爸走得早,你妈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很不容易。”
再抬眼时,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卿平分辨不出。但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像一把软刀子,慢慢割开她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正因为你不容易,我才想问你一句,”江母的声音低下来,“你忍心让雨眠也过那种日子吗?”
卿平听到那句话,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又像是突然被抽空了。
“她爸那个人,传统,要面子。他不可能接受雨眠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如果他知道——”江母顿了顿,“他会和雨眠翻脸。那孩子倔,肯定也不会低头。到时候她怎么办?她一个人在京平,有家回不去,过年过节别人阖家团圆,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那种滋味,你尝过的。”
卿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些早已尘封的记忆席卷而来——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得人睁不开眼,妈妈死死抓着她的手,攥得指节发白;除夕夜别人家灯火通明,她和妈两个人对着电视包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谁也看不进去。
“你没有爸爸了,”江母的声音很轻,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一根拔不掉的刺,“可雨眠有。你要让她也变成没有爸爸的孩子吗?”
那些日子她熬过来了,卿平以为自己早就熬过来了。可现在,这些话从江雨眠的妈妈嘴里说出来,一字一句,精准地剖开她最不愿碰的那道疤。
“我知道你喜欢她,她应该也喜欢你。我看得出来,她最近状态不对。”
卿平的眼眶开始发酸。她突然觉得有点疼,可疼才好,疼才能清醒。
“但你现在不走,她以后会更难受。”江母站起来,拿起包,“你走了,她难过一阵子。你不走,她难过一辈子。你自己选。”她走到门口,没再回头,只是摆摆手,“茶钱我付过了。”
茶室里突然冷了下来。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那种空荡荡的冷。弄堂外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纸灯在风里晃着,光影落在桌面上,一摇一摇的。卿平盯着面前那杯茶,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痕。她的手还握着杯身,微微发颤,但自己没察觉。
她想起一些事,和江雨眠无关的旧事。
某一年,春游。大巴上同学们叽叽喳喳,她一个人坐着,没人愿意坐她旁边。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她没惹过谁,也没抢过谁东西,更没有说过谁坏话。
她只是没有爸爸。
可在小孩眼里,那就是最奇怪的事。奇怪到不能靠近。
后来上了初中、换了学校,没有人知道她的父亲早早离世。在那里,她终于学会了如何与人正常相处,也知道怎么做才能够讨人喜欢。但那些痛苦的记忆始终存在,像锈进骨头里那样,平时感觉不到,只有阴雨天才会疼。
现在有人跟她说,“你没有爸爸了,可雨眠有。你要让她也变成没有爸爸的孩子吗?”
想起那些指指点点和避之不及的眼神,卿平眉心拧得发紧——她不愿让江雨眠和父亲的关系分崩离析。
最后一点光被夜色吞没时,她还在茶室里坐着,那杯茶早就凉透了。她想起江雨眠说“以后”的时候,眼神里总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憧憬与向往。是啊,从小就被好好爱着的人,对于未来当然会有最美好的期待。
正因如此,她才不能剥夺江雨眠享受父爱的权利。她太知道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了。
拿起容易,但放下很难。她也会心存侥幸地想着,或许江雨眠的父亲并非江母口中那般严苛与古板?江雨眠也未必会经历那种“失去父亲”的痛苦……
纸灯的影子落在那杯冷透的茶上,她坐了太久,久到服务员过来问她要不要再续一壶茶。
她摇摇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做贼似的目送江母搭上电梯,卿平站在原地,迟迟没有离开。
前两天和江雨眠说好,今晚要一起吃饭的。她还记得江雨眠发那条消息时的语气,简短,却难得主动。
可现在——她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短暂飞舞后按下发送,“抱歉,临时有点事,改天再约。”
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改天。
江雨眠收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办公室里发呆。她没有多余的力气难过,只是觉得这一切有些好笑。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江母拎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来,环顾了一圈这间简洁得近乎冷淡的办公室,“还没吃饭吧?”她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一层一层往外拿,“让阿姨炖的排骨汤,还有你爱吃的那个素菜,趁热。”
江雨眠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妈妈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口菜,“怎么今天突然想到来看我呀?妈妈。我都没来得及收拾一下。”
“是是是,怪妈妈来得太突然了,忘记提前预约我们小江总的时间……”江母打趣道。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你——”江雨眠脸腾地热了,话说到一半卡住,筷子戳着碗里的排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跟你说了。”
“好啦,妈不跟你开玩笑了。赶紧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雨眠嘴里塞着排骨,含糊地哼哼两声,眼睛却弯起来,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江母看她这副样子,也不戳穿,只是伸手又给她盛了半碗汤,顺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吃到一半,江雨眠放下筷子,“妈……”
“嗯?”
“你当年……是怎么和爸走到一起的?”
江母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雨眠沉默,目光落在那碗汤上。汤微微凉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江母大抵是猜到了什么,刻意将语气放软,“也没什么特别的,家里介绍的。你外公觉得他不错,我看着也顺眼,就在一起了。”
“就这样?”
“就这样。”江母顿了顿,“有些事,没那么复杂。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开。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
江雨眠垂下眼,盯着碗里那块被她戳得有点散开的排骨,筷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了?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可能是最近太忙了有点累。”江雨眠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那个张姨家的儿子,最近帮我约着见一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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