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好,我等你。

那天在江雨眠办公室楼下看见江母之后,卿平几乎是逃一样地买了最近一班的高铁票,发完那条“改天再约”的消息就关了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身体却比脑子先做了决定,仿佛只要还留在那座城市、还留在随时可能遇见那个女人的地方,她就会被什么东西重新钉住、重新撕开、重新被逼回七年前的那间茶室里……

高铁四个小时,窗外从灰蒙蒙的城郊渐渐变成南方湿润的田野。她一直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想。或者说,她不敢想。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辆黑色宾利,那个女人耳边的珍珠耳环,还有那双从电梯门缝里消失的眼睛——和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那么像、那么冷。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妈妈在厨房忙活,炖了她爱喝的牛肉汤,屋里暖烘烘的,油烟味混着饭菜香,是她想念了很久的味道。她坐在餐桌旁陪妈妈吃饭,妈妈絮絮叨叨问她工作累不累、京平冷不冷、有没有好好吃饭,她都笑着说好、没事、不用担心。

妈妈没问她怎么突然回来,只是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像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可夜里她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盏从小看到大的吸顶灯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偶尔有野猫踩过瓦片的声音,细碎的,很快又归于沉寂,像这个夜晚一样沉默。

她睁着眼,满脑子都是江雨眠——她发的那条邀约,自己回的那句“改天再约”,还有那句“改天”不知道还能不能兑现。

她不自觉地开始幻想起江雨眠发消息时的神态。雨眠打字的时候会像自己一样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吗?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指节会不会也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会不会也像我这样,发完消息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

“抱歉,临时有点事,改天再约”,冰冷又客套的一句话,再次将她的雨眠拒之门外。江雨眠会怎么想呢?会失望吗?会生气吗?会觉得她又在逃避吗?

她在逃避吗?

不知道。此刻,她躺在这张从小睡到大的床上,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抓不住。

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

妈妈还没醒,厨房里静静的。她轻手轻脚洗漱,换了衣服,出了门。老家的街道还没完全醒来,只有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热气。她走过那些熟悉的巷口,穿过那条从小学走到中学的街,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剧院门口。

那是她小时候妈妈演出的地方。越剧团每次来,妈妈就带着她。妈妈在后台拉琴,她就在角落里坐着,安安静静看那些演员化妆、换戏服、对着镜子描眉。

那时候她觉得那些演员像另一个世界的人,穿着漂亮的戏服,说着她听不懂的唱词,却让她觉得安全——后台很暖,有灯光,有妈妈在。

剧院早就关门了,大门紧锁,铁栅栏上爬满锈迹,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砖。墙角长满枯草,在冬天的晨风里瑟瑟地抖。

剧院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歪歪扭扭地伸向灰白的天。树干很粗,小时候她一个人就能抱过来,现在要两个人才能合围。树皮上刻着一些新的旧的划痕,有些是她小时候无聊刻的,有些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卿平站在树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那张褪色的糖纸。

她闭上眼睛,好像回到了儿时的那个午后。

和老家没关系,是另一个,京平的,七岁那年。

那时候爸爸刚走半年。学校里那些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说了又能怎么样呢?除了让妈妈更伤心,还能怎么样呢?

那些人指着她说“没爸的孩子”,她假装听不见;那些人推她、拦她、不让她走,她只是低着头等他们闹够。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脸上没有表情,学会了把什么都吞进肚子里。

妈妈偶尔会跟着越剧团去京平演出,她也一起。那天下午,妈妈在后台忙着化妆,她一个人溜到观众席玩。剧院里很暗,只有舞台上的灯亮着,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她跑来跑去,数椅子、摸扶手、看那些她看不懂的海报。

然后她撞到了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坐在第一排。卿平的糖掉在地上,摔碎了。那颗糖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还没舍得吃——现在碎成了几瓣,沾着灰尘。

她愣住了,低头看着那滩碎渣,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女孩也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冷。不是那种讨厌人的冷,是像冬天的湖水一样,静静的,没什么情绪,却又让你忍不住一直看。那双眼睛又很亮,亮得像是装着一整个舞台的灯光。

卿平以为她要骂自己。她缩了缩脖子,准备跑。

小女孩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给你。”

声音也是冷冷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善意,卿平有些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秒,才伸出手接过来。糖攥在手心里,温热的、有点微微化了,带着小女孩的体温。她想说谢谢,但小女孩已经转身离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攥着那颗糖走回后台,手心一直攥着,攥到糖纸皱了、糖都快化了也没舍得吃。她不知道该把糖放在哪儿,想了半天,找妈妈要了一张包琴弦的油纸,把糖裹好,塞进衣服最里层的口袋。

那天晚上回到招待所,她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那是她用来记日记的本子,字歪歪扭扭的,很多字都还不会写。她趴在床上,一笔一划地写:“今天遇到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她给了我一颗糖。”

写完她停了笔,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她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穿了一条很好看的裙子,眼睛很亮,声音很冷,给的糖很甜。她想了很久,在日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很多年后,她站在申沪大学的新生报到大厅里,手里攥着报到流程单,正犹豫先往哪边走,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江雨眠,你的宿舍在那边。”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女孩从她面前走过去,马尾辫,浅蓝色的连衣裙。那个背影她见过。在梦里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在快要追上她的时候醒来。

她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个女孩穿过人群,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浅蓝色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她想起那颗糖,想起那双冷冷的眼睛,想起自己趴在床上写下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不得不把手按在胸口,好像不按住它就会从喉咙里跳出来。

后来,她在新生文化节的后台拦住她,递给她一瓶水,说“嗓子哑了吧,喝点”。她没告诉她那颗糖的事。她想,等以后吧,等她们再熟一点,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可那个时机一直没来。她怕太郑重,怕太突然,怕她觉得莫名其妙。

她只是出现在她旁边,一次,又一次,用她能想到的最自然的方式,把那颗欠了十几年的糖,一颗一颗地还回去。

所以,她靠近她、追她、爱她,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那个下午,一个穿连衣裙的小女孩,冷冷地递给她一颗糖,让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却比谁都想得到的——被一个人,好好地对待。

她想告诉她这些的。

想告诉她那颗糖她留了十几年,从七岁留到二十岁,从老家带到申沪。想告诉她从那时候起她就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理由,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走到她面前、递出那颗糖的时机。她以为那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的等待,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后来那封信来了,最后一句是“你是我唯一想等的以后”。她抱着那封信哭了很久,才终于明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风把头发吹乱了,卿平抬手拢了拢,才发现脸上湿湿的。她擦了一把,是泪。风一吹,脸上绷得难受。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薄薄的,褪了色的。她把糖纸重新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她想起江雨眠现在的样子。还是那么冷,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那层冷下面,藏着的东西她看得见——期待、不安、还有那种她读不懂的、小心翼翼的爱。

她想起江雨眠说“以后”的时候,眼神里总有一种她不敢细看的憧憬与向往。而她自己呢?她从不敢想太远的事,因为从小到大,所有的“以后”都在告诉她:别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

可现在她知道了。江雨眠一直在等她,等她回来,等她开口,等她不再逃。

她站在树下,风把枯叶吹起来,打着旋儿飘远。她忽然很想她。

“我有话想跟你说。”她给江雨眠发了条消息,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很重要的话。”

对方回得很快,快得她甚至没来得及再多说些什么,“好,我等你。”

卿平看着“我等你”,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往家的方向走。

那棵老槐树还站在晨光里,树干上的刻痕被风磨得更浅了一些。它等过很多个春天,等过叶子落光又长出来。它也不急,就一直在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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