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侧躺着,怀里是空的,但被子里还有温度。枕头上有几根长发,不是她的。她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有动静——碗筷碰在一起的声响,水龙头开了又关,然后是灶火被点燃时闷闷的响声。
她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尚且温热的水,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她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两个字:“喝水。”是江雨眠的字,笔迹很硬。
厨房里飘来粥的味道。她走过去,靠在门框上。江雨眠背对着她,正在搅锅里的粥。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用抓夹随意夹起来,露出后颈一截白。
粥的蒸汽升上来,把她的背影弄得有点模糊。卿平没出声,就那么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雨眠的肩膀上,把那件白衬衫照得有点透。她看着那道肩胛骨的弧度,忽然觉得嗓子很紧。
“醒了?”江雨眠没回头。
卿平“嗯”了一声。
“粥好了。自己盛。”
卿平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勺子。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江雨眠的手是热的,刚从灶台上拿下来。卿平的手是凉的,刚从被窝里出来。那一点温差顺着指尖传上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江雨眠没缩手,卿平也没缩。勺子就那么悬在锅上方,停了片刻。卿平先松开了,把勺子转了个方向,舀了一碗粥。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粥很烫,她低着头吹,吹了很久。江雨眠也没说话,只是把一碟咸菜推到她面前。咸菜切得很细,码得整整齐齐,是江雨眠会做的那种事。
卿平夹了一筷子,放进粥里,搅了搅。她想起圣城那些年,早餐是面包片抹黄油,干巴巴的,咽下去的时候得用水送。她从来没有在早上喝过热粥。不是没有粥,是没有人给她煮。
“昨天讲到哪儿了?”她问。
江雨眠把筷子放下,“你讲到阁楼没有暖气。”
卿平点了点头,视线里氤氲着粥的热气。她想了一会儿,才开口,“第二年比第一年好一点。法语能听懂了,能说一些了,不至于连去超市买东西都像做贼。”
“我换了一份工作。不是之前那个小公司了,做助理剪辑,工资还是不高,但够活。老板是个法国人,头发很少,说话很快,骂人的时候不带脏字。有一次我把素材剪乱了,他站在我身后看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然后走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剪辑室待到凌晨两点,把那条片子重新剪了三遍。”
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粥。粥已经不烫了。“那一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在这里,没有人会等你。你慢了就是慢了,错了就是错了。没有人因为你是外国人就对你宽容,也没有人因为你是女孩子就多给你一次机会。挺好的……至少不用跟人解释那么多有的没的。”
江雨眠的筷子在碗沿上搁着,没动。
她没看江雨眠,只是盯着碗里那半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有些凝固。“第三年的春天,我认识了一个人。”她说,“他是摄影师,一个人在巴黎欠了一屁股债。工作室很小,在塞纳河右岸,穿过一条石板路,拐进一个院子,铁门锈了一半。”她的声音慢慢稳下来,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的片子有温度,但他不会经营。房租贵、器材也贵、胶卷更贵。银行的催款单塞满信箱,他拆都不拆,扔进抽屉里锁起来。但我和他合作的项目,他从不拖欠报酬。每个月最后一天,准时打到卡上,一分不少。”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帮我。他想了想,说,‘因为你也一个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修一台老旧的摄影机,螺丝拧到一半,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拧。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口音,是法语,但尾音往上翘,和圣城土著不太一样。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从小跟着父母过来的。他的中文更差,只会说‘你好’和‘谢谢’……”
江雨眠坐在对面,一动没动。她的表情艰涩又平静,和昨天晚上一样,又不太一样。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不是那种会聊心事的朋友,是那种在剪辑室待到凌晨两点、互相递一杯咖啡、说一句‘辛苦了’就够了的……战友?。我帮他剪片子,他教我用法语吵架。我帮他整理账目,他教我怎么跟法国人打交道。我没有朋友,他也没有。两个没有朋友的人,在一间破旧的工作室里,凑合着过。”
“也是那年,秋天的时候,我的签证到期了。”卿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坐在剪辑室里,对着屏幕,什么都剪不出来。屏幕上是一段空镜,塞纳河的水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我盯着那道光,想,如果我就这样回国了,那之前吃的那些苦,又算什么呢?可留下来,我又没有签证……”
她适时停顿了一下,深呼吸,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敢再开口,“后来是他告诉我,他有办法可以让我继续留下来。他说,‘假结婚。我帮你拿居留。你帮我……’”她叹了口气,声音更轻了,“他说,‘你不用帮我什么。你就在这儿待着,好好剪你的片子。’”
江雨眠觉得自己快窒息了,不是责怪卿平一声不吭地离开,也不是恨她自作主张就莫名其妙和别人结了婚。
“后来我才知道,他缺钱。银行催款单上的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他把那张单子从抽屉里翻出来,放在桌上,我们两个都看了很久。后来我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口袋里。我说,‘我帮你剪片子,不要工资。’他摇头,‘你帮我剪片子,我帮你拿居留。两清。’”她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很淡,像叹气。“那天晚上,我在剪辑室待到很晚。走的时候,他把一件外套递给我。说明天市政厅,记得穿好看一点。”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江雨眠,“结婚那天,我穿着借来的白色西装。袖口有点长,挽了一截。他站在我旁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领带歪歪扭扭的,我帮他正了正……”
“我当时想,要是和我结婚的人是你就好了……然后我签了自己的名字,因为我知道,那时候我必须得留下来。”
“走出市政厅的时候,他说去吃中餐吧,他请客。就当是庆祝一下,虽然假的,但也算结婚了。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指着我的西装口袋,说,‘你是不是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他提醒之后我才发现,口袋里的纸露出了一个角在外面……就是你上次在我办公室看到的缺的那一页——我把它撕下来,带去了圣城。他看见了,指着那行字问我是什么。我说,是一句诗,写一个人笑起来很好看。”
“他问,‘是你喜欢的人写的吗?’我告诉他,‘不是,是我爱人写的。’他又追问,‘那她知道你在圣城吗?’我摇头。他后来就没再问了……那顿饭吃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黑了。”
江雨眠就这样静静听着,也没插话。在她没发现的地方,她的指甲已将掌心掐得发红。
“后来那几年,他有了男朋友,也是摄影师,比他小很多。他带那个人来工作室,给我看他们的合影……”她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再后来,我拿了奖,有了自己的作品,攒了一些钱。他还在那间工作室里,欠着债,修着那台老旧的摄影机。我问他,要不要借钱给他。他说不用,你自己留着。你以后还要回去的,回去要用钱。”
江雨眠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线的那一头往下坠,坠得很沉。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只是红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她眼睛发亮。
“回来那天,我把那些催款单都整理好塞进他抽屉里,旁边放了一个信封,里面是我攒了很久的钱。我没跟他告别,上飞机的时候才发了一条消息……”她看着江雨眠的眼睛,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覆上去。“他说,‘我知道,你走之前把工作室打扫得太干净了。’”
说到这里,卿平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碎了。随后低着头将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
卿平的肩膀在抖,江雨眠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自己怀里。卿平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忘了被人抱住是什么感觉。然后她的手慢慢放下来,攥住江雨眠的衣角。她攥得很紧,像是怕松开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雨眠没动,就那么抱着她,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头发蹭着江雨眠的锁骨,痒痒的,还有点凉。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走的声音。窗外的光移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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