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因为要找的人,就在身边。

傍晚,卿平突然神神秘秘地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说这话的时候,卿平正在洗碗,水龙头关掉,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江雨眠靠在门框上,心情大好,“卿老师要把我拐去哪里啊?”

卿平走过来,纤细的食指在距离她唇边一寸处停住,像是要截断她未说出口的话,“等下你就知道了,我的小江总。”然后她转身,从玄关取下钥匙揣进口袋,又从衣架上拿了条灰色围巾,叠了两折,搭在手臂上。

“快去换衣服。”卿平语气里带着一点催促,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

江雨眠笑了笑,也没再追问,只留下一句“好的,卿老师!”,便去卧室换了衣服。

卿平站在门口等她。围巾搭在手臂上,垂下来一截,她用指尖卷着围巾的流苏,一圈一圈地绕,又松开,又绕。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嘴角微微扬起。

江雨眠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她看了卿平一眼,目光在她手指上那圈围巾流苏上停了一下。

卿平没急着走,她站在江雨眠面前,把围巾展开,踮了踮脚,绕到江雨眠身后,把围巾搭上她的肩膀。灰色的绒面蹭过江雨眠的下巴,带着卿平指尖那点凉意。她绕了一圈,把围巾两端从江雨眠身前拉过来,系了一个松松的结,手指在那结上停了一下,又轻轻拍了拍,“走吧。”

她先推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江雨眠跟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总觉得这条围巾比平日里要温暖许多。

出了单元门,风裹着冬天傍晚的干冷扑过来。卿平站在路边招手,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灯牌驶来,稳稳停在她们面前。她拉开后座的车门,侧身让江雨眠先上,自己才坐进来。车门关上,把风声和寒意都隔在外面。

“师傅,城西,老剧院那边。”她报地名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跟司机确认,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那个地方还在不在。

江雨眠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她,“城西?怎么突然想起来跑这么远?”

卿平故作神秘道,“等下你就知道了。”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滑过去,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沿着那张糖纸的折痕慢慢地蹭。

见卿平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江雨眠赌气似的别过头看窗外。车子穿过闹市区,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乱七八糟的影子。

她认出这条路了,小时候妈妈开车带她来过,也是这样灰扑扑的傍晚,也是这样光秃秃的老槐树。她坐直了身子,看着窗外那些老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有的拆了,有的刷了新漆,有的还保持着从前的样子……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卿平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在铁门前停下来。

两人推门下车,站在路边,仰头看着那座建筑。大门锁着,铁栅栏上爬满锈迹,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砖。门口的牌子歪了,上面的字看不太清,只认出“危楼”两个字。舞台上的幕布还在,垂在那里,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关门了啊……”江雨眠的声音在巷子里飘了一下,又落下来。

卿平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道锁住的门,“关了很多年了。”

江雨眠沉默地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想起小时候妈妈牵着她的手走进去,检票的人认识她们,笑着打招呼。剧院里很暗,她坐在第一排,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后来她就不爱来了。再后来,就忘了。

她转过头,看向卿平,“我还以为这是京平本地人才知道的老剧院……”

卿平没看她,只是望着本该是舞台的方向,路灯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伸到铁门底下。

“我小时候在这里见过一个人。”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怕被人听见的事。说完就不说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后那片黑暗。

江雨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看着卿平的侧脸,路灯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藏在暗处。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着。

“然后呢?”江雨眠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卿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着那张糖纸。她的手指在糖纸边缘慢慢蹭了一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远处那点亮光落在她手背上,把攥紧的手指照得发白。

“七岁那年,”她说,“我妈剧团来京平演出。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观众席玩,撞到一个小女孩。我的糖掉在地上,摔碎了。她给了我一颗新的。”

她把糖纸展开。路灯的光落在上面,把那些褪色的纹路照得很清楚。糖纸很小,躺在她掌心里,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江雨眠伸出手,手指碰到糖纸的边缘,很轻,像是怕碰碎。她把糖纸拿起来,对着远处那点光看。光从褶皱里透过来,在她们之间映出一小块淡淡的彩色,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

她想起那个下午。剧院里很暗,只有舞台上的灯亮着。她坐在第一排,快要睡着了。有人撞到她,糖掉在地上。她低头看,是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

“给你。”她记得自己说,声音冷冷的,可手是热的。

“在我把那瓶水递给你之前,”卿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我其实已经等了你很久。不是大学那几年。是我七岁那年,你把糖放进我手心里的那一刻,我就在等,等着哪一天能够再见到你。”

“所以,”江雨眠缓缓开口,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在申沪遇见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卿平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二十二年的光阴,一张糖纸,一颗早就化掉的糖,还有无数个她以为自己会被忘记的夜晚。她没有躲开,也没有低头,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那天你在新生文化节上发言,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见你从台上走下来,冷着脸,谁也不看。”她停了一下,“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江雨眠后知后觉地想起刚上大学那会儿,卿平总是“很巧”地出现在她身边……图书馆、食堂、操场、教学楼走廊,每次都是“偶遇”。她以为那是巧合,以为卿平就是那样一个爱笑爱热闹的人。

“所以你那些年……”她开口,声音有点涩。

卿平接过她的话,“那些年,我不是在偶遇你。”她的声音中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像是在说一件终于可以不用藏的事了,“我是在找你。从七岁找到二十岁,又从二十岁找到现在。”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巷口,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江雨眠低着头,看着那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她忽然觉得它很重,重得像握着一整个人的二十年。

“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怕你不记得了,又怕你觉得我奇怪……更怕你说,一颗糖而已,至于吗。”

“我记得。”江雨眠盯着卿平,悠悠开口道,“我记得,剧院很暗,你不小心撞到了我。明明是你的糖掉在地上,可你站在那里低着头,就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狗。我把糖递给你的时候,你的手在发抖……刚才,你把糖纸拿出来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

她把糖纸重新叠好,放回卿平掌心,又握住她的手,“收好了。别把糖纸弄丢,也别再把我弄丢了。”

卿平低头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巷子口那点光落进她眼睛里,照出一层薄薄的水色。

“所以……所以,那些年,”江雨眠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你一直想再见到我……”

“是啊,我找了你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快要放弃了。”

“找到了。我们都找到了。”

卿平没再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江雨眠握着她的手。

远处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巷口,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一瞬,又滑走了。卿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剧院。大门还是锁着的,铁栅栏上的锈迹在夜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想起七岁那年,那个小女孩递给她一颗糖,说“给你”。她攥着那颗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现在她站在这里,握着那个人的手,那个人告诉她——“我都记得”。

“走吧。”江雨眠没松手。两个人就这样牵着,走出巷子。

路灯在巷口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交错着铺在路面上。卿平走在她旁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江雨眠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明天还讲故事吗?你欠我的那些年,还没讲完。”江雨眠说这话的时候,没觉得自己在提什么要求,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卿平低头轻笑,“好。你想知道什么,都讲给你听。”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一直往夜里走,谁也没有回头。但那座锁着门的剧院,那些生了锈的铁栅栏,那张被捂热的糖纸,都在她们身后,安安静静地留下了。

她们都不必再苦苦寻找。

因为要找的人,就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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