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樾在办公室里看了一上午的卷宗。
剥皮案死者叫陈默,四十一岁,外科医生,七年前是城南医院的住院医师。沈知樾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小周敲门进来,放下一杯咖啡。
"沈队,陈默……是0713那个案子的法医。"
沈知樾抬眼。
"当年尸检报告是他签的字。"小周声音低下去,"谢凛认罪之后,他辞职了,转去私立医院,去年才回来。"
沈知樾的手指停在陈默的照片上。白大褂,金丝眼镜,笑得很温和。
"查他七年前所有的社会关系。"
"已经在查了。"小周犹豫了一下,"沈队……谢顾问在会议室,说等您过去。"
沈知樾没动。
他低头看谢凛给的侧写纸,三条,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1. 凶手有医学背景,精通解剖,心理变态程度中等,享受"剥离"的仪式感。
2. 凶手认识谢凛,作案是挑衅,也是邀请。
3. 凶手在模仿一个人——模仿七年前那个亲手逮捕爱人的沈知樾。
第三条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墨迹很重,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力。
沈知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咖啡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最底层,起身去会议室。
谢凛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几张现场照片,手里转着笔——还是那支蓝色笔帽的,尾端没有牙印。听见动静,他抬头,目光在沈知樾眼下的青黑上停了一秒。
"没睡?"
"睡了。"沈知樾在他对面坐下,"你的侧写,第三条什么意思?"
谢凛把笔放下,从照片里抽出一张,推过来。
是死者的手。被剥了皮的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嵌着那半片鸢尾花瓣。
"鸢尾花,"谢凛说,"七年前现场也有。你知道鸢尾的花语是什么吗?"
"不知道。"
"绝望的爱。"谢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没有梨涡,"很俗,对吧?但凶手信这个。他在纪念一段死了的感情——或者,纪念一个死了的人。"
沈知樾皱眉:"0713的死者是男性,无名氏,身份一直没查清。"
"没查清,"谢凛重复,"因为有人不想让你们查清。"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空调嗡嗡响,沈知樾觉得冷,把大衣扣子系上。
"你认识陈默?"
"不认识。"谢凛说,"但我查过,他七年前辞职后,去了一家叫'康宁'的私立医院。那家医院的法人代表,"他顿了顿,"是你局长的妻子。"
沈知樾的手指收紧。
"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暗示。"谢凛把照片收起来,一张张叠整齐,"我在陈述事实。沈队,你查案子查的是证据,不是人情。局长是你师父,但你师父的妻子——"
"够了。"
谢凛闭嘴了。他看着沈知樾,目光很深,像在看一个快要碎掉的东西,想伸手接,又不敢碰。
"沈知樾,"他忽然换了称呼,不是沈队,是全名,"你知道我这七年,在监狱里最常想什么吗?"
沈知樾没回答。
"想你会不会查。"谢凛说,"想你那么聪明,那么倔,会不会发现破绽,会不会找到真凶,会不会……"他停了一下,"会不会来问我,为什么顶罪。"
"我问了。"沈知樾说,"七年前,在审讯室,我问了。你说'没有为什么'。"
"因为不能说。"谢凛的声音低下去,"说了,你就得查。查了,你就得死。"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知樾身边。沈知樾没动,感觉到谢凛的手搭在他肩上,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很烫。
"现在我能说了。"谢凛俯身,气息拂过他耳廓,"因为你在查,我必须让你查对方向。剥皮案的凶手,代号'医生',是七年前那个组织的成员。他们杀了人,嫁祸给我,又在我出狱后重启游戏——"
"为什么?"
"因为,"谢凛顿了顿,"他们想看我们自相残杀。想看你不信我,想看你亲手再送我进去一次。"
沈知樾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转身,一把攥住谢凛的手腕,和洗手间里一样用力,但这次谢凛挣了一下,没挣开。
"所以你回来?"沈知樾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知道是陷阱,你还跳?"
"我跳了七年。"谢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右边梨涡若隐若现,"不差这一次。"
"谢凛——"
"沈知樾,"谢凛打断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蹭过他眼下的青黑,"你瘦了。监狱的饭不好吃,但外面的饭,你也没好好吃。"
沈知樾松了手。
他后退一步,背抵上会议桌,桌沿硌着腰,疼,但让他清醒。他看着谢凛,看着这张他描了七年认罪书的脸,忽然想问——
你在监狱里,有没有恨过我?
但他没问。问了,就输了。
"晚上,"他说,"去陈默家。你一起。"
"以什么身份?"
"顾问。"沈知樾说,"或者嫌疑人。你自己选。"
谢凛笑了,这次梨涡很深,两边都有。
"我选顾问。"他说,"嫌疑人那个身份,七年前用过了,没意思。"
?
陈默住在一栋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沈知樾打开手机照明,谢凛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
"你脚步声怎么这么轻?"
"练的。"谢凛说,"监狱里,晚上起夜不能吵醒别人。"
沈知樾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陈默家的门锁是普通的防盗锁,小周已经联系了开锁,但谢凛蹲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铁丝,捅了两下,门开了。
"你——"
"犯罪心理顾问,"谢凛站起来,把铁丝揣回去,"偶尔也研究犯罪手法。"
屋里很整洁,太整洁了,像被人清理过。沈知樾戴着手套翻抽屉,谢凛站在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医学专著,停在一本《人体解剖学图谱》上。
"沈队。"
沈知樾走过去。谢凛把书抽出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年轻的陈默,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医院门口,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赠陈默,愿医术仁心,不负所托。——林薇,2016年。"
"林薇,"沈知樾皱眉,"局长的妻子?"
"康宁医院的院长。"谢凛说,"也是七年前,0713案子的……"
他停住,没说完。
沈知樾抬头看他:"也是什么?"
谢凛把照片翻过来,指着女人的白大褂领口。那里别着一枚胸针,淡紫色的,鸢尾花形状。
"也是,"他说,"送鸢尾花的人。"
沈知樾的手机响了。是小周,声音发颤:"沈队,陈默的尸检报告出来了……胃里有一枚U盘,里面是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七年前,"小周说,"0713案子的……现场视频。但画面里,杀人的不是谢凛。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是局长。"
沈知樾的手僵住。他抬头看谢凛,谢凛站在书架的阴影里,表情模糊,只有眼睛很亮,像七年前审讯室里的那盏灯。
"你早就知道。"沈知樾说。不是问句。
"我知道。"谢凛说,"所以我让你别查。"
"为什么现在让我查?"
谢凛从阴影里走出来,走近他,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伸手,把沈知樾手里的照片拿过去,放回书里,书塞回书架。
"因为,"他说,"视频是凶手寄来的。游戏开始了,沈知樾。这一次,我没法替你顶罪了。"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
"U盘里有第二段视频,"他说,"是你。七年前,你逮捕我的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在审讯室,对着监控……"
他没说完。
沈知樾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冷,冷到骨头缝里。他想起那个晚上,想起他摔门出去之后,一个人回到审讯室,对着黑掉的监控,说了什么。
他以为没人知道。
"谢凛。"他叫住他,声音哑得不像话,"那段视频,你看过吗?"
谢凛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
"看过。"他说,"看了七年。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看。"
"我……说了什么?"
谢凛终于转过身。走廊里没有灯,他的脸在黑暗里模糊,只有声音很轻,像叹息。
"你说,"他重复,"'谢凛,我信你。但我没办法。'"
沈知樾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那个晚上,他对着黑掉的监控,说了这句话,然后趴在桌子上,像孩子一样哭了。他以为没人知道,以为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原来不是。
原来谢凛知道。原来他看了七年。原来这七年,不是他一个人疼。
"沈知樾,"谢凛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我不怪你。真的。但我希望你能怪自己少一点。你瘦了,瘦了太多,我……"
他停住,像是说不下去了。
"我舍不得。"
?
沈知樾在车里坐了很久,谢凛坐在副驾,没说话。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车窗,又消失。
"U盘,"沈知樾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出狱前一天。"谢凛说,"有人寄到监狱,附了一张卡片,写着'游戏开始'。"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给你?"谢凛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苦,"给你,你就会查。查了,你就会死。我顶罪是为了让你活,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
"那现在呢?"
"现在,"谢凛转头看他,目光在黑暗里很亮,"现在我发现,我拦不住你。七年前拦不住,现在也拦不住。你这个人,看着冷,骨子里比我还疯。"
沈知樾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了一颗,又倒回去,瓶盖拧开又拧紧。
"一天一颗。"谢凛伸手,把药瓶拿过去,倒出两颗,放回去一颗,剩下那颗递给他,"今天还没吃。"
沈知樾接过药,没水,干咽。药片很苦,卡在喉咙里,他皱了皱眉。
谢凛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橘子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递过来。
"监狱里发的,"他说,"我攒的。本来想出狱那天吃,结果忘了。"
沈知樾看着那颗糖,没接。
"谢凛,"他说,"七年前,你为什么顶罪?"
谢凛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我爱你。"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因为我想让你活。因为……"他笑了一下,梨涡很淡,"因为除了这个,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沈知樾接过糖,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橘子味很浓,甜得发腻,盖住了药的苦。
"糖过期了。"他说。
"嗯。"谢凛说,"我也过期了。七年,保质期早过了。"
"没过。"沈知樾说。
谢凛转头看他。
沈知樾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凌晨的街道,路灯昏黄。他嘴里还含着那颗糖,橘子味,甜得发腻。
"我没说你可以过期。"他说。
谢凛愣了很久。然后笑了,梨涡很深,右边有,左边没有。和七年前一样。
"沈知樾,"他说,"你这是……在留我?"
"我是在告诉你,"沈知樾启动车子,引擎声在寂静里很响,"查完这个案子,你要是再敢消失,我就亲手把你抓回来。这次不送监狱,送我家。"
谢凛的笑容僵在脸上。
车子驶出街道,汇入凌晨空旷的马路。沈知樾看着前方,余光里,谢凛还愣着,手指攥着那颗糖的包装纸,攥得很紧。
"沈队,"谢凛忽然说,"你这算……表白吗?"
"算。"沈知樾说,"但不算数。等案子结了,我再正式说一次。"
"要是案子结不了呢?"
"那就每天说一次。"沈知樾说,"说到结为止。"
谢凛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窗外的夜色,肩膀在抖。沈知樾以为是冷的,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
"不是冷。"谢凛说,声音闷闷的,"是……是糖太甜了。"
沈知樾没拆穿他。他只是伸出手,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谢凛的手,又松开。
"睡吧。"他说,"到了叫你。"
谢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沈知樾看着前方的路,忽然觉得,七年没睡好的觉,也许今晚能睡个好觉。
如果身边这个人还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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