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小李把U盘插进电脑时,手在抖。
"沈队,"他说,"视频有两段,第一段是……是局长的。第二段是您的。要现在看吗?"
沈知樾站在他身后,没说话。谢凛靠在门边,手里转着笔,蓝色笔帽,尾端没有牙印。
"先看第一段。"沈知樾说。
屏幕亮了。画面很暗,像是夜间拍摄,角度是俯视,应该是监控视角。画面里是一间废弃工厂,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
然后一个人走进画面。穿警服,背影很熟悉。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刀,在死者脖子上划了一下。
血喷出来。那个人站起来,转身,正脸对着镜头。
是局长。七年前还年轻的局长,没有白头发,眼角没有皱纹,但确实是那张脸。
画面到此结束。时长四十七秒。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小李的鼠标悬在"第二段视频"的图标上,不敢点。
"沈队……"
"放。"
第二段视频开始。画面是审讯室,黑白的,角落里显示时间是2019年11月4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画面里只有一个人。沈知樾。年轻的沈知樾,二十四岁,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坐在审讯桌前,对着黑掉的监控。
他以为监控关了。但有人在看。
年轻的沈知樾趴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对着镜头,眼睛很红。
"谢凛,"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信你。"
画面里的他停顿了很久,肩膀在抖。
"但我没办法。"他说,"证据指向你,你认罪,我……我只能……"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间有光,是眼泪。
"我只能送你进去。"他说,"但我信你。我真的信你。你笑什么?你为什么要笑?你告诉我不是你,你告诉我啊……"
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外面碰了设备。然后黑了。
时长三分十二秒。
?
沈知樾站在屏幕前,没动。
他想起那个晚上。他摔门出去之后,一个人在审讯室坐了很久。监控是黑的,他以为没人看见。他以为那是他一个人的崩溃,一个人的软弱,一个人的……
原来不是。
原来有人看了七年。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看。
"沈队……"小李的声音很小,"这视频……要备份吗?"
"不用。"沈知樾说,"删掉。"
"可是……"
"删掉。"
小李看向谢凛,谢凛没说话,只是转笔的手停了。他走过来,站在沈知樾身边,看着黑掉的屏幕。
"删不掉的。"他说,"我脑子里有备份。看了七年,每一帧都记得。"
"谢凛——"
"你眼睛很红。"谢凛说,"和七年前一样。"
沈知樾转头看他。谢凛站在屏幕的光里,表情模糊,只有眼睛很亮,像七年前审讯室里的那盏灯。
"你当时在看?"沈知樾问,"监控……是你黑的?"
"是我黑的。"谢凛说,"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认罪。但我没想到,你会回来,会对着监控说那些话。"
"你为什么看?"
"因为,"谢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没有梨涡,"因为那是我唯一一次,听见你说信我。"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
"视频是凶手寄的,"他说,"他想让我们内讧,想让你去举报局长,想看你被孤立、被报复、被灭口。别上当,沈知樾。别……别让我白顶这七年。"
门开了又关。
沈知樾站在原地,盯着黑掉的屏幕。小李小心翼翼地问:"沈队,还删吗?"
"留着。"沈知樾说,"加密,存到我私人云盘。"
"第一段也存?"
"都存。"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在走廊里追上谢凛。谢凛没回头,但放慢了脚步。
"谢凛。"
"嗯?"
"视频我看了。"沈知樾说,"以后不用晚上看了。我……我每天说给你听。"
谢凛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说什么?"
"说我信你。"沈知樾说,"说七年前信,现在信,以后也信。说到你不想听为止。"
谢凛终于停下。他转过身,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红。
"沈知樾,"他说,"你知道这七年,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你不信我了。"谢凛说,"怕你觉得我骗你,怕你觉得我杀人,怕你觉得……我活该。"
他走近一步,近到能闻到沈知樾身上的烟味和药味,混在一起,很苦。
"我不怕坐牢。"他说,"我怕你恨我。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舍不得你累。但我更怕……你累过之后,把我忘了。"
沈知樾伸出手,握住谢凛的手腕。和之前一样,骨头很硬,皮肤很凉。
"没忘。"他说,"七年了,没一天忘过。"
"那为什么不查?"
"查了。"沈知樾说,"查到你认罪,就不敢查了。我怕查下去,发现你真的杀了人。那我……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活。"
谢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梨涡很深,右边有,左边没有。
"沈知樾,"他说,"你这是……在示弱?"
"是。"沈知樾说,"我示弱。我输了。七年前输,现在也输。你回来,我就输。"
谢凛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着沈知樾握着他手腕的手,手指很白,指节很紧,像怕他一挣就消失。
"我不走了。"谢凛说,声音很轻,"这次不走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睡觉。"谢凛说,"一天一颗药,多了没有。我盯着你。"
"你盯我七年?"
"盯一辈子。"谢凛说,"你要是嫌长,我就……"
"不嫌。"沈知樾说,"一辈子,不嫌长。"
?
他们站在走廊里,灯很亮,照得人无处躲藏。谢凛忽然伸手,把沈知樾的衬衫领子理了理,动作很自然,像七年前一样。
"沈队,"他说,"局长的视频,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知樾说,"视频是陷阱,我知道。但陷阱里也有真的东西——局长确实杀了人,或者,至少出现在现场。"
"你信他?"
"不信。"沈知樾说,"但我需要证据。不是这段视频,是更多的、能翻案的证据。"
"比如?"
"比如,"沈知樾说,"0713死者的真实身份。比如,陈默为什么辞职。比如,林薇的鸢尾胸针,和'医生'组织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看着谢凛。
"比如,你当年为什么知道局长杀人,为什么选择顶罪,而不是告诉我。"
谢凛的表情变了。梨涡还在,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因为告诉你,"他说,"你就会查。查了,你就会死。局长后面有人,'医生'组织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我顶罪,是因为我查到一半,发现网太大,你碰不得。"
"现在呢?"
"现在,"谢凛说,"网破了。有人从里面撕口子,寄视频,重启游戏,说明组织内讧了。这是我们的机会,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陷阱。"谢凛说,"但没办法,只能跳。因为我已经跳了七年,不差这一次。"
沈知樾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握住他的手。手指交缠,谢凛僵了一下,没挣。
"一起跳。"沈知樾说,"这次,我拉着你。"
谢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梨涡很深。
"沈知樾,"他说,"你变了。"
"哪里?"
"以前你不拉手。"谢凛说,"以前你冷得像块冰,碰一下都嫌烫。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谢凛握紧他的手,"现在像个人了。"
?
他们回到会议室时,小周已经调出了陈默的全部资料。七年前,陈默是城南医院住院医师,参与过0713尸检。辞职后,去了康宁私立医院,院长是林薇。
"林薇,"小周说,"原名林婉,2008年改名。之前是……"
他顿住,看向沈知樾。
"之前是什么?"
"之前是,"小周声音很低,"'医生'组织的成员。代号'护士'。2008年组织内讧,她叛逃,改名换姓,嫁给了当时的刑侦队长,也就是现在的局长。"
沈知樾的手指收紧。
"所以局长娶她,是为了……"
"为了控制她,"谢凛接话,"也为了从她嘴里套出组织的信息。但显然,局长后来也被组织收买了,或者,他本来就是组织的人。"
"视频里他杀人……"
"视频是真的,"谢凛说,"但动机不一定是真的。局长可能是被指使,可能是自卫,也可能是……"
"也是什么?"
"也是在保护某个人。"谢凛看着沈知樾,目光很深,"比如,保护你。"
沈知樾愣住。
"七年前,你查到0713,快触到核心了。组织想灭口,局长抢先一步,杀了那个联络人,嫁祸给我,把你引开。他不是在害我,他是在……"
"在保护我?"沈知樾的声音发颤,"用你的手,换我的命?"
"是。"谢凛说,"所以我没恨他。我恨的是组织,是'医生',是这场游戏。但局长……"
他停住,没说完。
沈知樾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想起七年前,局长拍着他的肩膀说"知樾,这案子结了,往前看"。他想起局长在他失眠时送来的安眠药,在他升职时的笑容,在他崩溃时的沉默。
原来都是假的。或者,都是真的,只是掺了毒。
"沈队,"小周的声音很小,"接下来……怎么办?"
沈知樾没回头。他看着窗外的灯,想起谢凛在监狱里,是不是也看过这样的灯。隔着铁窗,隔着高墙,隔着七年的时光。
"查。"他说,"查康宁医院,查林薇,查局长七年前所有的行踪。还有……"
他转身,看着谢凛。
"查'医生'组织的现任首领。代号是什么?"
谢凛的笔停在指尖,没转。
"代号,"他说,"'手术刀'。没人见过真面目,但据说……"
"据说什么?"
"据说,"谢凛看着沈知樾,目光在灯光里很亮,"和你很像。清冷,禁欲,手腕铁血。组织里有人叫他……"
他顿了顿。
"'小沈队'。"
?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空调嗡嗡响,沈知樾觉得冷,但没有系扣子。他只是站着,看着谢凛,看着这个为他顶了七年罪的人,忽然笑了。
"像我?"他说,"那得见见。"
"沈知樾——"
"谢凛,"沈知樾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坚定,"七年前你替我挡了刀,我不领情,因为我觉得你在骗我。现在我知道了,你没有。那这次,换我挡在你面前。"
他走近谢凛,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手术刀'想玩,"他说,"我陪他玩。但规则我来定。"
"什么规则?"
"不死人。"沈知樾说,"尤其是,不死你。"
谢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沈知樾没系的扣子一颗一颗系上,动作很慢,像七年前一样。
"沈队,"他说,"你这算是……护短?"
"是。"沈知樾说,"我护短。护你。七年前没护住,现在补上。"
谢凛的手指停在他领口,没动。他低着头,沈知樾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糖还有吗?"沈知樾忽然问。
"什么?"
"橘子味的。"沈知樾说,"过期的那种。"
谢凛愣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那颗糖,包装纸皱巴巴的,递过来。沈知樾接过,剥开,放进嘴里。
"甜吗?"谢凛问。
"甜。"沈知樾说,"但有点苦。像你。"
谢凛终于笑了,梨涡很深,右边有,左边没有。他抬起头,眼睛很红,但嘴角是弯的。
"沈知樾,"他说,"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沈知樾说,"七年,够学坏了。"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
"今晚,"他说,"去我家。客房,或者沙发,你自己选。"
谢凛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队,这是……"
"这是盯着你。"沈知樾说,"一天一颗药,多了没有。你盯着我,我也盯着你。公平。"
他推开门,走廊的灯照进来。谢凛站在光里,愣了很久,然后快步跟上。
"我选沙发。"他说。
"随你。"
"但沈队,"谢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你家沙发……七年没换吧?"
"没换。"
"那得塌了。"
"塌了,"沈知樾说,"就一起睡地板。"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谢凛笑了,笑声很轻,像七年前一样。
"沈知樾,"他说,"你真的是……学坏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