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腊月

1

2019年12月的尾声,北方的风里裹挟着刺鼻的二氧化硫与海盐烂掉的腥气。

黑色的红旗轿车在坑洼不平的沿海公路上颠簸,车轮碾过半融不融的脏雪,溅起混着煤灰的泥浆。车窗外,梅城那条灰蒙蒙的海岸线像是一条被工业废水漂白过的死鱼脊背,极目望去,只有锈迹斑斑的废弃造船厂吊臂,在铅灰色的阴云下呈现出一种垂死的姿态。

张童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镜片里反射出他尚未褪去青涩却冷硬如铁的侧脸轮廓。

他没有坐火车,也没有拎着行李箱在雪地里滑行——强云集团的少公子即便被“发配”,也绝不至于沦落到那种戏剧性的狼狈里。开车的钟伯神色忧虑,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一眼这个沉默的少年。

“童童,你爸在梅城分部这边给你打点好了,先在市一中挂个学籍。高三之前的这半年,你就当是来避避风头。”钟伯叹了口气,“你妈妈的事情……谁也没想到彭莉她会走得那么决绝。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在A市把那几个乱嚼舌根的董事儿子打断了肋骨。”

听到“彭莉”这个名字,张童垂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攥紧,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母亲彭莉躺在冰冷浴缸里、手腕上的鲜血将水面染成刺目猩红的画面。那是对父亲张国强无声而决绝的控诉。而他的父亲,那个强云集团的掌权者,在办完丧事不到三个月,就已经开始在A市的别墅里,物色新的、能够生出“合格继承人”的中产阶层女人。

张童学散打,起初是为了在空旷的拳馆里宣泄对家庭的破坏欲;可现在,那成了他唯一的、用来抵御这个冷酷世界的□□外壳。

“钟伯,别说了。”张童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车窗上的霜花,“强云集团的钱,我一分都不想沾。他把我扔到这个连暖气都烧不热的死城,不就是嫌我碍眼吗?”

车子在一处斑驳的旧居民区旁停下。这里与高耸入云的强云集团梅城分部地标截然不同,低矮的楼房顶上冒着呛人的煤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衰落的、黏稠的暮气。

2

梅城的冬日黑得极早。下午四点,天光便已收拢成一线黯淡的铅灰。

张童拒绝了钟伯帮他安置行李的提议,独自裹着黑色的羽绒服,漫无目的地走向了那片废弃的盐田造船厂废墟。这里的沙滩不是金黄色的,而是混杂着工业煤渣的黑灰色,潮水退去后,露出一片泥泞、湿漉的滩涂。

在一艘半搁浅的、生满红锈的废弃铁皮船旁,张童停下了脚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肩膀处甚至有些脱线的旧棉服的少年,正半跪在湿冷的礁石旁。那少年的身形单薄,却有着一种极其坚韧的张力。他没有穿戴任何保暖手套,两只手被冻得通红,关节处裂开着细小的血口子,但他却极度熟练、近乎麻木地用一把生锈的铁钩,将滩涂泥泞里残存的死鱼和废铁挑出来,分类装进身旁的红色塑料筐里。

那是陈铭。

十四岁那年盘山公路上的一场车祸,夺走了他双职工父母的生命,也夺走了他作为一个普通孩子撒娇、任性、乃至追求体面生活的全部权利。肇事方赔偿的七十万,被他小心翼翼地锁在箱子底,那是他读大学、离开这个泥潭的唯一底牌。在极度匮乏与无依无靠的底层环境中,陈铭被迫习得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自私”与算计——他必须把每一分钱、每一秒精力,都精准地用在自我保全上。

陈铭感觉到了不远处的视线。他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将一条冻得生硬的死鱼扔进筐里。

“看什么?”陈铭的声音极低,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带着一种野兽般的戒备。

这时,张童才看到紧跟在少年身后,一言不发的女孩。但只瞟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张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A市,他见多了衣着光鲜却灵魂腐烂的同龄人,却从未见过一双如此干净、同时又如此荒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对生活的期待,只有像这梅城冬日海面一样的死寂。

“你手在流血。”张童插在兜里的手微微动了动,但傲慢的防御机制让他只是冷哼了一声,语气生硬。

陈铭终于抬起头。两个同样被家庭、被命运放逐在边缘的少年,在废弃造船厂的阴影里,完成了他们人生的第一次对视。

陈铭冷笑了一下,将带血的手随意在冰冷的脏雪里抹了抹,提起沉重的塑料筐,拖着有些单薄的步子,头也不回地从张童身边擦肩而过。他的肩膀很硬,在擦过的瞬间,像是一块生铁,重重地撞了张童一下。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寒暄。这片海滩冷得要命,他们都只是在深渊里勉强站立的困兽。

3

梅城市一中的教学楼,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老楼。楼道里充斥着劣质消毒水、湿羊毛外套和劣质煤炭燃烧后的混合气味。

高二(1)班的教室里,暖气管发出临终般的“哧哧”声,窗户上凝结着厚厚的雾水。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班主任张存宝用粉笔敲了敲讲台。他是这个学校里罕见的、仍对小城孩子抱有热忱的省状元,但他那件洗得褪色的羽绒服和保温杯里的菊花枸杞茶,无一不彰显着这个地缘环境的寒酸。

张童站在讲台上,鸭舌帽压得很低,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锐利而冷漠的眼睛。他甚至懒得做自我介绍,只是用近乎挑衅的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充满好奇或嫉妒的脸。

在教室倒数第二排,李娜正优雅地整理着自己干净的蓝白校服领口。她的父母都是本地仅有的大学教师,舅舅顾主任更是掌握着学校生杀大权的教导主任。她白净、高傲,像是一朵开在烂泥地里的无菌花朵。然而,只有坐在她身边的董铃知道,李娜在初中时曾遭受过极其残酷的校园霸凌,是董铃的挺身而出,才将她拉了出来。

从那时起,李娜对董铃便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不容他人染指的独占欲。

“娜娜,你看那个新来的,好酷啊。”董铃用胳膊肘碰了碰李娜,直性子的她向来渴望挣脱父母严苛的职工家庭管教,张童身上那种来自大都市的叛逆和贵气,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

李娜的眼神在听到董铃这句话的瞬间冷了下去。她顺着董铃的目光看向讲台上的张童,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本边缘掐出一个深深的指甲印。

“普通混混而已。”李娜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离他远点,董铃。”

而教室的角落里,陈铭正低着头写下一行化学公式。他一如既往地没有同桌,全班最优秀的成绩是他在这所简陋学校里换取“不被打扰”的唯一特权。

张存宝看着张童那副谁也不服的架势,叹了口气,指了指教室角落最后那张桌子:“张童,你先去坐在陈铭旁边。”

张童拎着书包走过去,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

陈铭没有抬头,只是将自己的课本往里收了收,用铅笔在桌子正中央,极度缓慢、且用力地划了一道深痕。

“过界,别怪我。”陈铭没有看他,声音压得极低。张童气极反笑,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精致却带着戾气的脸,挑衅地凑近陈铭:“行啊,同桌。看看谁先过界。”

放学后的“花小巷”奶茶店旁,是一条常年堆放着废弃工业纸箱和建筑垃圾的狭窄死胡同。

“武晶晶,我警告过你,不要在董铃面前晃悠,更不要试图跟她搭话。”

李娜站在胡同口,身上那件白净的校服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眼。她的脸上依旧带着干净、高雅的微笑,甚至连声音都是轻柔的,但她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

在李娜身前,底层少年梁璟宇正吊儿郎当地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的父亲不久前在强云集团梅城分包商的工地上摔断了腿,至今卧床养病,高额的手术费像是一座大山,几乎要将这个原本就贫寒的家庭彻底压垮。为了钱,也为了仰慕李娜那张干净、高高在上的“高阶层”脸庞,他甘愿充当李娜宣泄阴暗占有欲的“白手套”。

在他脚边,打工人的女儿武晶晶正瑟瑟发抖地缩在泥水里,校服上全是被踹出来的脏脚印,头发散乱,无声地抽泣着。

“璟宇,替我帮她‘清醒清醒’。”李娜温柔地拉过董铃的手,董铃有些不忍地想上前,却被李娜死死拽住,“董铃,我们走吧,这种地方不干净。”

梁璟宇吐掉嘴里的烟,骂骂咧咧地抬起脚,准备往武晶晶身上踹去。

“砰——”

一声沉闷的□□碰撞声突兀地响起。

梁璟宇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极大的爆发力踹得倒退了好几步,重重地撞在生锈的垃圾桶上。

张童站在武晶晶身前,缓缓收回了右腿。他的散打底子让他的动作极快、极狠,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不顾后果的自虐式锐劲:“欺负一个女同学,装你妈的□□呢?”

“操!”梁璟宇暴怒,从地上爬起来,指关节捏得格格作响,带着街头混混的蛮狠,直接朝张童扑了过来。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张童的散打招式正规、杀伤力极大;而梁璟宇则凭借着野路子的抗打和底层的狠劲,一时间竟也分不出胜负。胡同狭窄,碎石与污泥飞溅。

陈铭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原本只是想冷眼旁观地从巷口走过。他的“自私”告诉他,不要在梅城卷入任何与权力、阶层有关的冲突,尤其是李娜背后的顾主任。

但当梁璟宇红了眼、顺手抄起墙角一根带铁钉的废木条,准备朝背对着他的张童后脑勺砸去时,陈铭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

那是他长年练习跆拳道、在街头求生中逼出来的防卫本能。

他丢开自行车,两步跨上台阶,修长有力的腿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一记凌厉的侧踢,精准而重重地击中了梁璟宇的手腕!

“哐当——”

木条落地。

陈铭站在张童身侧,微微喘着气。他的眼神依旧冷漠、自私,甚至带着一丝对自己多管闲事的懊悔,但他还是稳稳地护住了张童的侧翼。

“够了。”陈铭看着梁璟宇,声音没有起伏,“再打,学校的顾主任就该带保安过来了。”

听到“顾主任”,李娜的脸色变了变。她冷冷地看了张童和陈铭一眼,尤其是看到董铃正用一种充满关切、近乎崇拜的目光看着浑身是泥的张童时,她内心的嫉恨彻底化为了实质。

“璟宇,走。”李娜拉着董铃,踩着脏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胡同。

4

夜色彻底笼罩了梅城。

教学楼的顾主任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顾主任阴沉着脸,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张童和陈铭。

由于李娜的施压与顾主任对自身行政权力的滥用,武晶晶被霸凌的真相被系统性地抹消了——在顾主任口中,这成了一场“新转学生伙同社会闲散人员无故滋事”的恶性斗殴。

“陈铭,你是年级第一,清北的苗子,怎么也跟这种打架斗殴的转学生混在一起?”顾主任拍着桌子,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张童,别以为你家里有点钱就能在梅城横着走!在这里,规矩就是规矩!”

张童冷笑了一声,正准备开口反驳,却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身旁的陈铭轻轻拽了一下。

陈铭低着头,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将底层求生的隐忍发挥到了极致:“顾老师,是我不好,我不该在校外跟人起冲突。张童是为了帮我,我们知错了。”

顾主任看着陈铭那副温顺的“好学生”模样,又看了看油盐不进的张童,冷哼了一声:“既然你们精力这么旺盛,那高三复习之前,你们俩就给我绑死在最后两排。陈铭,你给我看好他,要是他再惹事,我直接报请校长开除!”

从办公室出来时,梅城的夜空开始飘起冰冷的小雪。

张童一拳砸在走廊的红砖墙上,自嘲地啐了一口:“操,真憋屈。你刚才拉我干嘛?他算个什么东西?”

陈铭走在前面,身形在昏暗的声控灯下显得有些孤单。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抛下一句话:

“在梅城,跟有权力的人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没人疼的孩子。”

张童愣在原地。他看着陈铭在雪夜里略显单薄却无比坚硬的背影,心口那个因为母亲自杀而留下的空洞,在这一瞬间,仿佛被这小城的风雪,吹进了一丝异样的、带着痛感的温度。

两个同样破碎、被阶层和时代重力挤压到边缘的少年,终于在这一夜,被命运冷酷而死板地,强行绑定在了一起。

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场冬雪,将是他们走向深渊与宿命共生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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