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教学楼西侧的楼梯拐角，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煤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张童靠在斑驳的绿漆墙壁上，一下又一下地用指甲盖刮着关节处的血痂。右手手背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稍微一动，密密麻麻的刺痛就顺着小臂的经络直往脑门里钻。他没觉得疼，反而觉得太阳穴跳得有些兴奋。那是散打教练教过的肌肉记忆——肾上腺素退去后的余震。

“下手挺狠啊，张大公子。”

冷不丁的，一个声音从旁边扎了过来。陈铭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卷从医务室顺来的劣质纱布，还有一小瓶医用酒精。他没看张童，只是低着头，修长粗糙的手指灵活地拧开瓶盖，扯了一块棉签浸湿。

“多管闲事。”张童翻了个白眼，把头偏向窗外。

外面是梅城那条终年灰蒙蒙的海岸线。冬天的海风像无数把钝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废弃造船厂的红色龙骨架在风雪里隐隐约约，像一具庞大的鲸鱼枯骨。

“把手伸过来。”陈铭的声音很低，冷冰冰的，没什么起伏。

“不用你假好心。”

张童刚想把手揣进羽绒服口袋，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了。那只手很凉，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长期练跆拳道、反复击打沙袋留下的痕迹。陈铭没废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把沾满酒精的棉签摁在了张童裂开的拳峰上。

“嘶——操！你他妈公报私仇吧！”

极度的灼烧感让张童本能地想要缩回手，但陈铭的手劲大得惊人，死死地扣着他的关节，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梁璟宇他爸在东郊的工地上干活，是个出了名的无赖。你这一拳下去，打掉的是他半张脸，惹来的是一窝马蜂。梅城不比A市，在这里，拳头解决不了的事情，往往得用命来填。”

张童冷笑了一声，傲慢地扬起下巴：“用命填？他也配？大不了老子赔钱，他想要多少？十万？五十万？我爸别的没有，打发叫花子的臭钱多的是。”

陈铭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他松开手，把剩下的纱布扔到张童怀里，转身往楼下走去。

“在这个地方，钱是个怪物，张童。”陈铭的声音飘在阴冷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空洞，“它能救命，也能让人变成鬼。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张童看着陈铭孤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撇了撇嘴。他低下头，看着手背上被陈铭胡乱缠绕、打了个丑陋死结的白纱布，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他突然有些想念A市的冬天。那里虽然也冷，但起码家里的地暖永远是二十六度，落地窗外是霓虹闪烁的繁华。而不是像现在，待在这个连空气里都飘着铁锈和咸腥味的衰败小城，像个被遗弃的垃圾一样，和一群底层的小混混贴身肉搏。

然而，更刺耳的喧嚣在第二天清晨便撕裂了这片冷清。

“张童！哪个叫张童的杂种？给老子滚出来！”

刺耳的叫骂声混杂着浓重的劣质白酒与湿水泥气味，在市一中那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教学楼前炸开。梁璟宇的父亲梁大海，一个满脸横肉、瘸了一只脚的工地小包工头，此刻正穿着一件沾满油漆点子的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铁撬棍，在校门口红蓝塑料挡板旁破口大骂。

保安和班主任张存宝死死拽着他的胳膊，老教师的保温杯在推搡中掉在雪地里，菊花和枸杞撒了一地，瞬间被泥水弄脏。

“梁先生，梁先生！这里是学校，有话我们去办公室坐下说，孩子的事情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张存宝急得满头是汗，老花镜片上全是雾水。

“严肃处理？我儿子现在躺在医院里，脸肿得像个猪头，牙都松了三颗！你们学校不给个说法，老子今天就把这红砖楼砸烂！”梁大海吐了一口带血痰的唾沫，撬棍在水泥台阶上敲得“哐哐”作响。

教学楼三楼的走廊栏杆上，瞬间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张童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那一幕，垂在校服口袋里的拳头微微发抖。梁大海那张写满了底层市侩、贪婪与暴戾的脸，让他胃里一阵阵作呕。

“老不死的，没完没了了是吧？”张童冷笑一声，双手撑着栏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清亮却带着极致戾气的嗓音瞬间压过了底下的喧嚣，“有本事你就上来！老子连你一块揍！”

底下的叫骂声戛然而止，梁大海抬起那张因酒精和愤怒而赤红的脸，恶狠狠地指着张童：“小杂种，有种你下来！老子单手也能打得你跪在地上叫爹！”

“张童！你给我闭嘴！”张存宝在底下急得直跺脚。

张童刚想跨过栏杆往下走，后领却被一只冰冷、生铁般的手猛地揪住了。陈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面无表情地将他硬生生拽回了走廊阴影里。

“放手。”张童红着眼瞪他。

“在梅城，跟一个一无所有、只想要钱的赌徒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你。”陈铭松开手，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你以为你是在行侠仗义，但在别人眼里，你只是一头散发着钞票香味的肥羊。”

正当两方僵持不下时，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以一种极度突兀且优雅的姿态，缓缓驶入了学校那条坑洼不平的脏雪小道。车轮碾过泥浆，溅在梁大海的军大衣下摆上，逼得他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

车门打开，钟伯拎着一个精致的皮箱下了车。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呢子大衣，戴着一幅老式的圆框眼镜，快要六十的眼睛里透露着精明与老练。在这一片红砖瓦砾、煤烟刺鼻的破败背景里，他的出现显得与周围的地缘环境格格不入。

“张老师，实在抱歉，给学校添麻烦了。”钟伯没有理会叫嚣的梁大海，而是极其体面地走到张存宝面前，双手递上一张名片，“我是张童的……父亲。”

根据张国强的嘱托，为了不给强云集团在梅城的重组业务带来任何公关麻烦，钟伯在学校登记的身份是张童的生父。

“哎呀，张童家长，您终于来了。”张存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擦了擦汗。

顾主任——李娜的舅舅，此刻也急匆匆地从教导处赶了下来，他看着钟伯那辆挂着A市牌照的红旗轿车，再看看钟伯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质，原本阴沉的脸瞬间堆起了虚伪的笑容。

“张先生，我们进办公室聊。梁大兄弟，你也把撬棍放下，咱们依法依规解决问题，对不对？”顾主任变脸极快，一边指引着钟伯往里走，一边不动声色地给保安使了个眼色。

进到办公室，钟伯慢条斯理地摘下皮手套，在张存宝办公桌旁的破旧木椅上坐下。

“张老师，顾主任，童童这孩子在A市娇惯坏了，动手打人确实是不对的。”钟伯笑眯眯地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极度隐蔽且顺理成章地想要往张存宝的讲义夹里塞，“一点茶水费，两位老师辛苦，还请在校领导面前多美言几句。”

他用的是A市商界最常用的公关手段。可他显然低估了这位从小城走出去、又毅然决然回乡执教的省状元。

张存宝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站起身，原本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侮辱的愤怒：“张先生！你如果认为我张某人是贪财之人，那这件事情，咱们就直接走司法程序！我不拿成绩搞区别对待，但也绝不拿金钱做交易！请你把东西收回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钟伯愣了一下，看着张存宝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涨红、却无比干净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转为极深的敬意。

“张老师，是我肤浅了。梅城能有您这样的老师，是这帮孩子的福气。”钟伯极快地收起红包，微微鞠了一躬，“童童在您的班里，我放一百个心。医疗费和赔偿，我们全额承担。今天放学后，我亲自组个局，和梁家把这件事情解决。”

张存宝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只要孩子能走正路，比什么都强。张童这孩子底子不坏，就是戾气太重。回去多跟他沟通沟通。”

从办公室出来时，张童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看吧，这就是大人的世界。”陈铭靠在另一侧的墙上，手里翻着一本词典，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所有的冲突和骨气，最后都可以标好价格，放在秤上称一称。”

张童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漫天飞舞、将梅城一点点蚕食殆尽的脏雪，突然觉得胃里空落落的，生疼。

2

梅城县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与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梁璟宇躺在泛黄的病床上，左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缝了三针，缠着厚厚的纱布。他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白灰，眼神里闪烁着野兽般阴鸷的光。

门被轻轻推开，皮鞋踩在老旧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梁璟宇没动，直到闻到那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栀子花香。在梅城这种连空气都带着煤烟味的地方，只有李娜身上会有这种高级的、不落俗尘的香气。

“没死就转过头来。”

李娜站在床边，扎着标志性的高马尾，身上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白色呢子大衣，里面是整洁的一中校服。她的脸白皙干净，精致得像个橱窗里的洋娃娃，与这间阴暗、充满酸臭味的病房格格不入。

梁璟宇有些狼狈地用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红肿的脸，声音沙哑：“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看你笑话？梁璟宇，你配吗？”

李娜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优雅地叠起双腿。她从小包里拿出一叠精致的湿纸巾，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仿佛这里的空气都会弄脏她娇贵的皮肤。

“你爸今天下午去学校闹了。”李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冰冷，“在楼下像个疯狗一样叫唤，把我们学校的保安都惊动了。我舅舅是教导主任，因为这事，下午在校务会上被校长点名批评。学校马上要评省示范高中，不能出任何负面新闻，你懂吗？”

梁璟宇的双手在被子底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他仰慕李娜，仰慕她高高在上的地位，仰慕她那张看起来不染纤尘的干净脸庞。可此时此刻，这种仰慕在阶层差距的重压下，变成了一种扭曲的自卑与屈辱。

“是他先动手的！”梁璟宇低吼，拉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新来的杂种……他是个疯子！他差点弄死我！”

“那是因为你蠢。”

李娜冷笑了一声，站起身，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指，轻轻挑起梁璟宇的下巴，动作像是在逗弄一只流浪狗。

“梁璟宇，我早就警告过你，别动武晶晶。你倒好，为了向我献殷勤，带着人去堵她，结果踢到了铁板。那个张童，是A市强云集团的少爷。人家动动手指，就能用钱把你们全家砸死，你拿什么跟他斗？”

听到“强云集团”和“钱”这两个词，梁璟宇的呼吸一滞。他想起了父亲在工地上被砸断的腿，想起了家里每天上门催债的债主，想起了那些利滚利的黑贷。

李娜看着他眼里的惊恐与绝望，满意地笑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信封，轻轻扔在梁璟宇的胸口。

“这里是两万块钱。我妈给的，不会记在学校的公关账目里，也不会让你爸妈知道。你之前的赌债，还有下个月你爸急需的药费，这张信封应该能解决大半。”

梁璟宇盯着那张厚厚的信封，喉结剧烈地上下翻滚。

“代价呢？”他沙哑着嗓子问。

“私了。明天对方的管家来学校谈判，你和你爸要主动签字，承认是学生之间的普通打闹，放弃起诉。”李娜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像吐信的毒蛇，“还有，回学校以后，离董铃远点。如果我发现你再敢借着我的名义去接近她，或者在学校里败坏我的名声……梁璟宇，两万块钱能救你爸的药，也能让你爸彻底在梅城消失。你懂我的意思。”

梁璟宇看着李娜那双漂亮却毫无温度的眼睛，浑身冰冷。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这位高知家庭的大小姐眼里，从来都不是什么男朋友，甚至连人都算不上。他只是一只听话的恶犬，一双替她去清理脏东西、同时又随时可以丢弃的“白手套”。

“……好。”

他闭上眼，自尊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化作了对那个高高在上的资产阶级少爷——张童，以及这个玩弄人心的李娜，最深沉的怨毒。

当晚，梅城最高档的饭店“梅城大宴”包间内。

厚重的实木旋转圆桌旁，梁大海和梁母有些局促地坐着。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进这种连地毯都踩着陷脚的奢华地方，原本的戾气在考究的壁画和金碧辉煌的吊灯下，瞬间被挤压成了寒酸与局促。

钟伯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白瓷茶杯，而张童则抄着口袋，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活脱脱一个局外人。

“璟宇家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钟伯微笑着，从黑色皮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极度缓慢、且优雅地放在了实木转盘上。

随着转盘“吱呀”的微弱声响，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在水晶吊灯的折射下，散发着冰冷而诱人的光，一点点转到了梁大海的面前。

“这张卡里有五十万。密码是六个零。作为璟宇同学的医药费、营养费，以及精神损失费。”钟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我的要求很简单。签字，和解。以后在学校，梁同学和张童，只是普通的、不相往来的同学。”

“五……五十万？！”

梁母的眼珠子在一瞬间瞪得滚圆，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她死死地盯着那张卡，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他们原本计划在校门口闹一闹，能敲诈个两万块钱，把高利贷的利息还上就谢天谢地了。而现在，一个天文数字就这样**裸地摆在面前，足以让他们那个濒临破碎的家庭，在梅城瞬间翻身。

梁大海的喉结剧烈翻滚着。他那双长满老茧、还带着湿泥的手在空中颤抖了半天，最终以一种近乎滑稽、像是在街头抢食的姿态，猛地将银行卡扣在掌心。

原本那个在校门口挥舞着铁撬棍、要杀人偿命的硬汉，在这一瞬间，膝盖一软，脸上露出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哎呀，张大老板，您看您……男孩子打架嘛，没有分寸很正常！我们家那小子皮实，打两拳不碍事，不碍事！”梁大海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甚至主动端起酒杯，卑躬屈膝地想要给钟伯敬酒。

张童死死地盯着梁大海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这就是他父亲那个阶层的游戏规则。

钱是一个冰冷、无坚不摧的怪物，它能把一切愤怒、尊严、甚至血缘的痛楚，都在一瞬间折算成数字，然后碾得粉碎。梁大海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却根本不知道，在这一分钟里，他和他儿子的尊严，已经被强云集团的傲慢，彻底踩进了梅城肮脏的淤泥里。

“钟伯，我出去抽根烟。”

张童再也待不下去，他猛地推开椅子，在木地板上刺耳地划出一道声响，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包间。

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3

废弃造船厂的烟囱在夜空中高耸，像一根根指向苍穹的漆黑手指。冬日的潮汐裹挟着碎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煤味，路灯昏黄，光晕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被拉得极长。

张童挂着单反相机，漫无目的地在海边走着。

钟伯安顿在君悦大酒店了，老头子为了公关累得不轻，早早睡下。张童不想待在那个连热水都要放上半天才能热起来的“高级套房”里，他需要风，需要刺骨的寒冷来让自己清醒。

突然，相机的镜头里闯入了一抹刺眼的红。

在那排低矮、破败的防波堤旁，一个穿着大红色高叉细腰长裙的女孩正扶着枯死的柳树，纤细的身影在寒风里摇摇欲坠。她的黑发被风吹得散乱，贴在苍白、病态的脸颊上。

是武晶晶。

张童下意识地举起相机，对焦。在镜头那片冷色调的背景里，红裙的女孩美得像一朵在工业废墟里开出的、即将腐烂的玫瑰。

“哗——”

还没等张童按下快门，武晶晶突然猛地弯下腰，将手指塞进嘴里，撕心裂肺地吐了起来。刺鼻的劣质酒精味在寒风里扩散开来。树枝上的积雪被她的动静震落，扑簌簌地洒在地上，掩盖了那一滩污秽。

张童默默地收起相机。他走过马路，鞋底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武晶晶听到动静，惊恐地转过头。在看清来人是张童的一瞬间，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本能地想要往后退，高跟鞋却在结冰的路面上滑了一下，险些摔倒。

“跑什么？我有那么吓人？”张童抄着口袋，在距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站定。

武晶晶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裙摆，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今天画了极浓的妆，廉价的蓝色眼影在眼角有些晕开，大红色的口红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仿貂皮大衣，冻得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发抖。

“张……张童。”她的声音细若蚊蝇，“你怎么在这。”

张童看着她这副打扮，心里大概明白了。梅城东区有一条著名的花街，那里全是洗脚房和KTV，是小城最藏污纳垢的地方。

“你退学了？”张童问。

武晶晶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指甲深深地陷进手心。

“嗯。”

“为什么？因为李娜？还是因为梁璟宇？”张童有些焦躁地往前走了一步，“那天的冲突，我帮你挡了。如果学校里有人再找你麻烦，你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

武晶晶突然抬起头。那双长期遭受欺凌、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泪水。她看着张童，看着这个穿着昂贵羽绒服、浑身散发着大城市矜贵气息的少年。

“帮我？”武晶晶自嘲地笑了一下，眼泪顺着浓妆滑落，冲出两条灰色的沟壑，“张童，你拿什么帮我？你能帮我一天，能帮我一辈子吗？”

“李娜的舅舅是教导主任，我爸妈只是造船厂的下岗职工。李娜让我退学，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梁璟宇带人天天在校门口堵我，说要扒光我的衣服拍视频。我爸去学校讨说法，隔天就在工地上被组长扣了半个月工钱。张童……你是一个少爷，你根本不懂我们这种人活得有多脏。”

张童愣在了原地。

他在A市的象牙塔里长大，虽然家庭破碎，但他从未为生计发过愁。他以为“行侠仗义”只需要一副散打身手和一腔锐劲，却从未想过，阶层的重力在底层是如此的血腥和具体。

“我……”张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词汇量，在这一刻贫瘠得可怜。

“谢谢你，张童。”

武晶晶退后一步，对张童深深地鞠了一躬。红色的裙摆掠过肮脏的积雪，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那天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天亮了。但我知道，那只是我的幻觉。我是地上的泥，你是天上的云，泥掉进水里就散了。我要去A市了，明天一早的火车。”

武晶晶转过身，踩着高跟鞋，一深一浅地走向了街角那家闪烁着劣质霓虹灯的KTV。

“如果你愿意的话，凌晨三点前，我会在东环的海湾等你。我带你走。”

张童对着她的背影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只是单纯地想拉这个同龄的女孩一把，又或许，他只是在武晶晶身上，看到了同样被放逐、被抛弃的自己。

然而，武晶晶没有回头。

凌晨一点，张童在君悦大酒店的大堂里收到了一条短信。

“张童，谢谢你。请原谅我无法赴约。那些污浊的往事，我带走了。如果能在A市那样的天堂里活下去，也许有一天，我能配得上站在你身后。祝你，一生都在光里。”

张童合上手机，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暴雪。

他站在温暖的空调风口，却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冷。他隐约感觉到，梅城这个寒冬，正在将所有人的命运像揉废纸一样，死死地揉捏在一起，然后扔向未知的深渊。

4

周五的早自习，一中高二（1）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昏昏欲睡的氛围。

张存宝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高考真题，正低着头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批注着什么。老班主任的眼镜片反射着清晨冰冷的光，对底下学生们细碎的交头接耳视而不见。

最后一排。

陈铭正把手机藏在厚厚的物理大题册下面，熟练地刷着一中的校园贴吧。

一期名为《惊天大瓜！高二一班新转来的帅哥把校霸梁璟宇打进了医院，有图有真相！》的帖子已经飘红，回帖数瞬间冲上了五百。

一楼贴了一张模糊的照片：那是张童在胡同口，神色冷厉地一拳砸向梁璟宇。阳光被脏兮兮的砖墙折射，将张童的轮廓勾勒得异常凌厉。

【楼主】：听说是为了武晶晶？这也太英雄救美了吧！新转来的帅哥叫张童，A市来的，帅得一塌糊涂！

【2楼】：天哪，这颜值我可以！这不比梁璟宇那种土鳖校霸香一百倍？

【15楼】：什么英雄救美，武晶晶那个贱人，天天勾引李娜的男朋友，被打也是活该。张童是被她骗了吧？

【48楼】：只有我觉得张童打人的姿势很帅吗？听说学过散打，那小身段，那长腿……

【102楼】：弱弱地说一句，我听说张童身体不太行……

【103楼】：？？楼上细说！

【105楼】：就是……那个不行。听他以前A市学校的人传出来的，看着挺猛，其实是个软脚虾，持久力不行。

“噗——”

陈铭看着看着，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漏气般的笑声。为了防止讲台上的张存宝听见，他只能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内侧，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

旁边正在佯装背化学方程式的张童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他斜过眼，看着陈铭憋得通红的脸，皱眉道：“你吃错药了？”

陈铭没说话，只是用胳膊肘顶了顶张童，悄悄把手机往他那边挪了递了递，指了指【102楼】和【105楼】的回复。

张童的脸色在一瞬间，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操。”

张童咬着牙，劈手夺过陈铭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因为用力过猛，屏幕发出哒哒的脆响。

【狂野喵】回复【105楼】：“你妈逼！老子行不行你试过？张童是老子见过最持久、最猛的男人！不服下课来男厕所，老子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金枪不倒！”

打完这段字，张童恶狠狠地把手机甩回给陈铭。

陈铭看着屏幕上那条粗俗、狂暴却充满小学生般幼稚防御的回复，再看看张童气得几乎要冒烟的耳朵，终于彻底崩溃。他直接趴在了课桌上，把头埋进胳膊里，双肩剧烈地耸动，笑出了眼泪。

整个教室内稀稀疏疏的背诵声，在陈铭诡异的颤抖中，逐渐安静了下来。

“陈铭，你干嘛呢？”

讲台上，张存宝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威严的目光越过半个教室，精准地锁定了陈铭。

陈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红晕和笑意。他非常坦然地站起来，面不改色地撒谎：“老师，我刚才背《离骚》，觉得屈原投江的爱国情怀太让人动容了，一时有些情难自禁。”

“哈哈哈哈——”

教室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张存宝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你语文好。坐下吧，注意纪律。别以为成绩好就可以在自习课上‘情难自禁’。”

陈铭规规矩矩地坐下，余光瞥见张童正像个刺猬一样，死死地瞪着他。

张童咬牙切齿地说：“你故意的。”

“嗓子痒，背书太动情。”陈铭耸了耸肩，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

很快，张童桌肚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名为【抓不住】的微信号发来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漆黑的、结了冰的海。

张童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陈铭。陈铭依旧看着黑板，手里的中性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写着化学公式。

“加个好友吧，同桌。”陈铭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张童点下同意。

看着那个“抓不住”的网名，张童的心里微微一颤。在这个荒凉、冰冷、随时都会把人吞没的梅城，他突然觉得，身边这个沉默寡言、带着满身底层戒备的少年，似乎也和他一样，是一个在黑夜里无处可逃的溺水者。

5

一中的食堂永远充斥着一股廉价猪油和剩饭菜的味道。

张童挑剔地看着盘子里泛着油光的土豆丝和干瘪的小笼包，胃里一阵反胃。他把筷子一扔，刚想去小卖部买包饼干应付一下，对面突然坐下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孩，穿着有些洗得发白的校服，却收拾得极干净。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却有一种生机勃勃的野性美。

董铃。

“不吃浪费是会遭报应的。”董铃把一盒酸奶放到张童面前，直截了当地说。

张童挑了下眉：“你谁啊？”

“董铃。陈铭的邻居，也是他的……朋友。”董铃大大咧咧地咬开吸管，喝了一口酸奶，“武晶晶昨天走之前，托我谢谢你。你给她的那个电话号码，她存了。”

张童的眼神变了变，看着董铃。这个女孩很直，直得像一根箭，没有梅城其他女生那种扭捏和市侩。

“她去A市了？”张童问。

“嗯，今天早上的火车。走了也好，留在这里，迟早被李娜他们逼死。”董铃叹了口气，有些感伤，“梅城太小了，小得像个罐子。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想从这个罐子里爬出去。”

“那你呢？你想爬出去吗？”张童看着她。

“想啊，我想去南方，去深圳，去上海。去一个没有人管我、没有期中期末考试、可以天天在海边晒太阳的地方。”董铃的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张童突然觉得这个女孩有些可爱。她的热情是真实的，不带任何杂质，像冬日里一抹罕见的阳光。

“放学回家的时候，带上我。”

张童突然往前凑了凑，手扶着餐桌，在董铃耳边轻声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大城市公子的慵懒与暧昧，像一根羽毛，在董铃的心头轻轻挠了一下。

董铃愣住了，脸颊瞬间红透，连吸管都忘了咬。

她本来是想来替武晶晶道谢，顺便打探一下这个酷拽的“A市少爷”是什么来头，却没想反被对方撩得措不及防。

“哟，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一个冰冷、尖锐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李娜端着餐盘，缓缓在董铃身边坐下。她的目光在张童和董铃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董铃红透的脸上，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阴鸷，像是一件属于自己的心爱玩具被别人染指了一般。

“娜娜……”董铃有些局促地往旁边挪了铺。

李娜没有理会董铃，而是看着张童，嘴角勾起一抹完美却虚伪的笑容：“张童同学，刚来梅城，适应得挺快啊。连我们班最单纯的董铃，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

张童冷笑了一声，身体往后靠了靠，跷起二郎腿：“李娜大小姐，有话直说，别在这恶心人。梁璟宇还在医院躺着呢，你这个做‘女朋友’的，不去陪床？”

李娜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用极其不屑的口吻说：“前男友而已。那种货色，连我舅舅学校里的清洁工都不如。他爸在工地上瘸了腿，家里欠了一屁股高利贷，你以为我看得上他？不过是条听话的狗，现在狗被打残了，换一条就是了。”

坐在一旁的董铃脸色白了白。她看着李娜，突然觉得这个和自己相处了多年的闺蜜，变得无比陌生和恐怖。

“李娜，你不能这么说梁璟宇，他毕竟是因为你才……”

“董铃！”李娜猛地打断她，声音严厉，一把抓住董铃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惊人，“我说了，我和他没关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你和一些来路不明、只会打架斗殴的‘外来人’走得太近。懂吗？”

她口中的“外来人”，直指张童。

张童看着李娜那张因为嫉妒和占有欲而有些微微扭曲的脸，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和病态。她对董铃的保护，本质上是一种近乎变态的、绝对的控制。而梁璟宇的悲剧，不过是她这场控制游戏里的催化剂。

“放学后，校门口等我。”

张童没理会李娜，只是看着董铃，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他端起没怎么动过的餐盘，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食堂。

李娜死死地盯着张童的背影，指甲深深地抠进了董铃的手腕里，在董铃白嫩的皮肤上掐出了一道泛白、随即转红的深深指甲印。

“娜娜，疼……”董铃小声惊呼。

“小铃，别离开我。”李娜把头贴在董铃的肩膀上，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病态疯狂，“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对你是最好的。我们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对不？我们不要理那些外来人。”

董铃看着李娜，心里一片冰冷。她渴望无拘无束的生活，渴望自由的空气，而李娜的爱，却像是一个无形、冰冷且无法挣脱的铁笼，将她死死地囚禁在梅城的冬夜里。

6

下午四点半，放学铃声响起。

梅城的雪又开始下了。大朵大朵的雪花落在黑色的柏油马路上，很快被过往的车辆碾压成肮脏的泥泞。

校门口。

陈铭推着一辆链条生锈的破旧自行车，斜挎着书包，沉默地站着。董铃站在他旁边，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不时地朝校门口张望。

很快，张童穿着那件显眼的黑色巴黎世家羽绒服，插着口袋，迈着散漫的步子走了出来。

“走吧。”张童自然而然地走到董铃另一边。

陈铭看了张童一眼，没有说话。他推着车往前走，董铃跟上。

三个人并排走在街上。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陈铭走在最左边，中间是董铃，右边是张童。两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少年，像两堵冰冷的高墙，将董铃夹在中间。

走了一段，陈铭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张童，声音冷硬：“你跟到什么时候？前面就是老城区了，不是你这种少爷该去的地方。”

张童斜眼看着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白雾：“脚长在老子身上，我想去哪就去哪。再说了，我是找董铃，又不是找你。你急什么？”

“陈铭，别这样。”董铃在一旁打圆场，“张童说他想在附近找房子租。我想着我们小区正好有几户人家要出租，就带他去看看。”

听到“租房”两个字，陈铭的瞳孔缩了缩。他看着张童那一身光是鞋子就能抵得上自己大半年生活费的行头，心里冷笑了一声。

“我们那种地方，没有暖气，自来水管冬天经常冻裂，厕所是公用的。张大少爷，你确定你住得惯？”

“住不住得惯，那是我的事。不劳陈学霸操心。”张童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那条黑白相间的铁路干线，眼前的景色在一瞬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如果说铁路那头还勉强算是个现代的小县城，那铁路这头，就是时光倒流二十年的重工业废墟。

这里没有宽敞的马路，只有泥泞、狭窄的胡同。低矮的楼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屋顶上竖着一根根锈迹斑斑的铁皮烟囱，正往外冒着刺鼻的、黄褐色的煤烟。路边堆着一人高的蜂窝煤，散发着硫磺的恶臭。

几个穿着肮脏棉袄的小孩在雪地里跑着，鼻尖冻得通红。

张童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相机不自觉地举了起来。

在A市，这样的地方早在十年前就被拆迁完毕，变成了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和高档住宅区。而在这里，它却像一块撕裂的伤口，**裸地展示着底层人民最真实的生存状态。

“香蕉嘞——两块一斤，不好吃不要钱！”

路边，一个推着三轮车的小贩在风雪里大声吆喝。车上的香蕉有些发黑，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花。

张童走过去，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递过去：“老板，拿一把。”

小贩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张新崭崭的十块钱，熟练地掰下几根不太好的，往塑料袋里塞：“小伙子，外地人吧？俺们这说‘一把香蕉’。找你三块，拿好！”

张童拎着塑料袋跑回来，掰了一根递给董铃：“请你吃。”

董铃笑着接过：“谢谢。”

张童又掰了一根，递到陈铭面前。陈铭看着那根有些发黑的香蕉，又看看张童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眼神闪烁了一下。

“香蕉没惹你，吃不吃？”张童有些不耐烦地抖了抖手。

陈铭伸出粗糙的手接了过去，撕开皮，咬了一口。

很甜，但带着一股冰冷的、接近冰沙的口感。

“谢了。”陈铭低声说。

董铃在一旁看着两个少年之间微妙的冰释前嫌，开心地笑了起来：“你看，我就说陈铭其实很好相处的。他只是经常莫名其妙地不高兴，下午吃饱了就好了。”

陈铭没反驳，只是自顾自地推着车往前走。但他的嘴角，却在董铃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弯了弯。

走到小区门口，董铃和他们告别。

“我先回家了，我爸今天上白班，晚上要是发现我不在家又要挨骂。张童，陈铭家旁边那栋楼就有出租的，你可以让陈铭带你去看看。”

“好，明天学校见。”张童挥了挥手。

董铃的身影消失在破旧的单元门里。

小区门口只剩下陈铭和张童两个人。风雪越发紧了，昏暗的路灯在雪幕里像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鬼火。

陈铭看着张童，冷冷地说：“天快黑了，你还不走？等下没公交车回你那个五百块一晚上的高档酒店了。”

张童手插在羽绒服兜里，有些无赖地看着他：“陈铭，老子一下午没吃饭，现在饿得走不动路了。既然董铃说你人很好，你是不是该尽一下地主之谊？”

陈铭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但几秒钟后，他叹了口气，推着车往小区深处走去。

“跟着。吃剩饭，不吃滚。”

张童的嘴角，在一瞬间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他快步跟了上去，踩着陈铭在雪地上留下的车轮印。

7

陈铭的家只有四十平米。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没有暖气，客厅中央放着一个生铁铸造的简易煤炉，里面的蜂窝煤已经燃尽，只剩下冰冷的死灰。

屋子里的摆设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一张掉漆的木质餐桌，两把椅子，一个老旧的小屏液晶电视，还有电视旁一盆绿得有些诡异的仙人球。

但这里极整洁，地板擦得反光，没有任何杂物。

“我去生火，你随便坐。”

陈铭把自行车停在狭窄的玄关，脱下羽绒服，换上了一双磨损严重、鞋底快要掉落的塑料拖鞋。他走向厨房，拿出了炉钩子和报纸，准备重新生火。

张童没坐。他的好奇心驱使他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走动。

他首先走向了主卧。主卧的门虚掩着，张童推开，里面是一张双人床，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年轻的中年夫妻抱着一个十岁左右、笑得一脸灿烂的男孩。

那个男孩是陈铭。

张童看着照片里陈铭那双亮晶晶、充满希望的眼睛，再想想现在这个沉默寡言、浑身带刺的同桌，心里有些发堵。

他退了出来，走向旁边的副卧。

副卧是陈铭的房间。一张单人床，黑色的床单上印着一只只憨态可掬的白色小熊。床头是一张极其干净的书桌，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高考复习资料。

张童一抬头，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在天花板上，用透明胶带密密麻麻地贴着一张张手写的单词卡片。

Apathy：无动于衷，冷漠。

Survival：幸存，残存。

Redemption：救赎，赎罪。

每一个单词下面，都用红笔写着详细的例句and语法。因为胶带老化，有些卡片的边缘已经有些卷翘，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看够了吗？”

陈铭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条上铺着两颗煎得有些焦黄的荷包蛋，还有几片碧绿的油菜。

张童指着天花板，有些叹为观止：“陈学霸，你每天睡觉前，就看着这些玩意儿入睡？”

“不然呢？闭上眼等死吗？”陈铭把面条放在餐桌上，递给他一双竹筷子，“梅城没有清华北大的保送名额。我不拼命，下半辈子就只能和梁璟宇一样，在废弃造船厂里当一辈子焊工，或者去工地上搬砖。”

张童走出来，在餐桌旁坐下。

他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在A市，他的房间里堆满了限量版的高达模型和昂贵的AJ球鞋，他的书桌上只有杨小军帮他抄写的、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的作业。他从未想过，原来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有人是在用生命和天花板上的单词，来对抗黑夜和寒冷的。

“陈铭。”张童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在嘴里爆开，带着一股久违的、家的味道，“你家副卧挺大的。”

“嗯。”陈铭低头吃面。

“我把小卧室那张床改一下，放两张单人床，或者换个上下铺。我租你这里，怎么样？”

“咳——咳——”

陈铭差点被面条噎死。他抬起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张童：“你疯了？我说了，我这里没有暖气，冬天晚上要盖两床棉被。你一个少爷，跑我这来受罪？”

“我没疯。”张童的神色突然变得极其认真，他看着陈铭，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傲慢与挑衅，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真诚，“我在酒店住得恶心。那个地方没有生活气，像个棺材。我给你房租，一个月五千。”

“五千？”

陈铭的手抖了一下。

五千块钱，在梅城足够租下一整栋两层的小洋房了。这笔钱，可以买下他整整半年的蜂窝煤和廉价碳水。

“我不要你的五千。合租的话，一个月五百，水电平摊。”陈铭低下头，继续吃面，声音有些生硬，“但你要负责洗碗。还有，晚上不许大声放音乐，不许带李娜或者董铃那种女生回来。”

“成交！”

张童生怕他反悔似的，立刻掏出手机，熟练地在微信上给陈铭转了五千块钱。

“说了五千就五千。老子不差钱，就当是预付一年的。”

陈铭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亮晶晶的数字，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到底还是向资本妥协了。底层少年的生存本能告诉他，有了这五千块钱，他今年冬天就不用再去祥记包子铺蹭免费的米汤，他可以去给父母的墓碑重新描一次金漆。

“随你吧，张大少爷。”

陈铭点下接收，收起手机。他走到电视机旁，按下了那个老旧的开关。

老式电视机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屏幕上闪烁着雪花点。陈铭熟练地拍了拍电视机箱，画面终于稳定了下来。

梅城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正在播报：

“……近日，南方部分地区出现多例不明原因肺炎病例，专家提示广大市民，冬季是呼吸道传染病高发期，请注意个人卫生，出门佩戴口罩……”

电视里的女播音员声音有些失真，在空旷、阴冷的客厅里回荡。

张童和陈铭都在低头吃面，谁也没有去在意这则夹杂在“梅城造船厂转型升级”新闻后面的、微不足道的简讯。

外面的风雪，越发猖狂了。

老旧的自来水管在墙壁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像是一声声微弱却急促的警报。

两个阶层迥异、同样在废墟里流浪的少年，在这个四十平米的逼仄空间里，终于完成了他们命运的第一次交汇。他们不知道，在即将到来的庚子年初，这间没有暖气的破旧楼房，将会成为他们在这场席卷世界的时代洪流中，唯一的、病态却温暖的避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