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天洒小雨。
钟楚意斜倚窗边,听彭月满面笑意,絮絮说起昨夜光景。
窗沿忽传数声轻叩。
来人不在窗前,反倒立在门后,默然不语。
二人心中知晓门外是谁,彭月扬声朝外便道:“亏你还敢前来,浪荡子弟休来近闺阁佳人,速速离去,莫立在门外扰人听雨。”
“意妹妹,我……”
李茂堂话音裹着几分愧味,白日里的事确凿难掩,无从辩驳。
“意妹妹,你怕是错怪我了!”
彭月探首望向窗外,雨势不大,却绵密急促。
她瞥了门口一眼,回头朝钟楚意轻做口型:他在雨里,没在檐下。
淋雨又有何妨?修士身躯岂会轻易染疾。
钟楚意撇了撇嘴,自顾捻指缠络。指尖柔光漾着浅绿,素手来回翻飞,虚虚缠绕交织,慢慢挽着一枚双盘长络的纹路。
门外李茂堂静立雨中,不曾挪动半步。
钟楚意缓缓开口:“我错怪你何处?”
李茂堂顿时言语滞涩,支支吾吾,半句辩解也说不周全。
良久,才艰涩道出一句:“我、我实属醉后失度。”
彭月挑眉看他一眼,小雨淅沥,李茂堂傍晚回到的客栈,他和钟灵儿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只是一位在屋里躲着不敢出来,一位立时被这小雨打醒了,来到“清宵”门前,给人难看!隔壁几间房里,彭月敢打赌,一个个都躲在屋里看这里的笑话呢。
彭月这会儿看李茂堂也气,“你醉了,哪个拉你喝的酒?”
李茂堂见说话的是她,“彭月,你同意妹妹说说好话,让我进去里面说,这事儿真有误会!”
彭月回头瞧了眼钟楚意,见她兀自织着那“太虚子络”,神色专注。素手翩然翻飞,灵力漾开柔润色泽,宛若繁花绽于指尖,若无这缕灵光映衬,根本瞧不出她正以无形丝线编络。
她不松口,彭月只好恶狠狠地回看李茂堂。
李茂堂知道人正在气头,扑腾往地上一跪。
彭月惊呼一声,“你这是干嘛?”
他动静不大也不小,挺有趣儿的姐妹们自然都知道了。彭月挂不住脸,为难地看向钟楚意。
钟楚意收起了双手,站起身来,窗外小雨急骤,乱的是她的心。
她垂眸看向屋外跪地的李茂堂,二人目光相触。
他面色泛红,冷雨扰乱发丝,身形颓然,眼底漾着委屈与真诚。望见她看来,便跪着往窗前移了数步。
钟楚意扫过廊边各处房窗,彭瑶的窗大敞着,正倚在窗边拈着葡萄,看得津津有味。其余屋舍,窗棂皆留着细缝,都在悄悄窥看这边动静。
“你起来。”
钟楚意眉头深蹙,没料到他会这般轻易下跪。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感慨自己被他放在心上,还是厌弃他全无风骨,这般轻易折身的模样,只叫人暗自看轻。
李茂堂终于得她注视,语气卑微:“意妹妹,你肯原谅我,我便起身。”
钟楚意不耐被人这般牵绊裹挟,冷声道:“爱起不起!”
佳人纤躯一转,素手轻抬,将敞开的窗扇尽数关合。
李茂堂眼底神色顷刻黯淡,雨幕之中,连声轻唤不断传去。
彭月险些被阖拢的窗扇扫及鼻尖,微窘着确认窗扉已然闭牢,才伸手牵住钟楚意的手,“你真不肯原谅他?这事原就怪他,只当钟灵儿是你同族姊妹,想着多照看几分讨你欢喜,谁料酒里被人暗下腌臜药,才闯出这般错事。”
她觑着钟楚意面色依旧难看,便拉着人在窗沿坐下,又说道:“你若是气恼,只管由着他跪,可真要是跪上许久,那些未曾离去的李家长辈知晓,少不得要生出许多麻烦。”
钟楚意这才不耐答话:“我又没逼他跪。若不是他行事荒唐,何苦特地来我跟前赔罪?我和他本就没半点牵扯,偏要闹得人尽皆知,平白让王娇娇那群人看笑话。”
彭月听得笑了:“你还计较这个?本来就是李茂堂做错了事,谁会闲话你。再说,什么叫没牵扯?你就是嘴硬,他这般模样,你半点不心疼?”
“好坏是非暂且不论,我与他本‘生疏’,无端搅进这摊子事里,只觉得满心烦闷。什么心疼不心疼的,净说些羞人的话!”
彭月伸手去挠她打趣,瞧出她心头虽有伤感,却不至太过伤怀,这才松了口气:“倒也是实话。钟灵儿和你同族,往后同在宗门,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若是心里膈应,又委实不在意他,干脆两人都别搭理就好。”
钟楚意默然不答。
彭月细细打量她神色,满脸讶异:“你还真是这般打算?”
随即又凑近些许,小声试探:“话说回来……你当真对李茂堂毫无心意?我看这阵子,你俩相处融洽……”
“打住!我又不是非他不可。再说咱们年纪都还小,你句句都向着他,压根不替我着想!”钟楚意唇间噙着淡淡幽色,“怕是心里念着另一个,心思偏了!”
“哪有呀美人!我心里永远向着你!”
一提起李茂虹,彭月眉眼便漾着柔甜,紧紧挽住钟楚意的臂膀。待看清她心绪,又忍不住低声叹道,“男子向来难测,方才还言辞恳切,转瞬便闯出这般是非。”
她言语间满是怅然,钟楚意眉间烦绪散去小半,轻笑着回击:“你这话又是在说谁?李茂虹亦是年少男子,心性未定,我看你才该多几分留心。”
彭月伸手轻点她额头,嗔道:“你不懂,他们俩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彭月故意压低语声,神色狡黠:“他已经是我的人了,李茂堂呢?你们才哪到哪?”
“好啊你,不知羞!竟敢说这些浑话!”她抬手轻斥着拍向彭月,“还敢取笑我!”
彭月连忙讨饶,闹了几句,又轻轻戳了戳钟楚意:“你真打定主意了?那就让他走吧,跪在门前总归别扭。你又不是他的谁,这李茂堂实在不妥,自己做错了事,反倒跪在这儿,故意叫你下不来台!真过分!”
“让他走呗!”
钟楚意媚眸淡淡掠向檐外方向,眼波流转,风情嫣然。
彭月望着眼前活色生香的美人,暗叹李茂堂无福消受。她拉开半扇窗扉,朝外说道:“美人叫你离开,别在这儿扰我们听雨。”
李茂堂不肯退去:“意妹妹,让我进去说几句,我好好同你解释。”
彭月不耐:“叫你走,怎的听不懂?”
雨夜廊下,一人缓步而来。寒雨衬得他肌肤冷白如玉,眸间浅含温色,这般柔和气韵,是少年素来少见的温润。
彭月瞧见他,心头立时浸满甜软:“你来了。”
李茂虹微微点头,原是来劝解兄长离去。
他先与彭月相视,随即上前劝说李茂堂。可李茂堂满心执拗,自知伤了钟楚意,往日世家气度全无,只剩几分固执纠缠。
人若料定佳缘难续、欢愉不再,便会抛却往来周旋,倾尽一身所有,竭尽所能以求挽回。这般途中心怀忧惧、未及穷途便心生退怯之态,谓之预怯之伤。
“我真是喝醉了,不是我的本意,意妹妹,求你别不理我!”
他语声发颤,李茂虹一人根本拉不动,彭月也在一旁出言劝说。
李茂堂全然不顾周遭,一味吐露心里话,直白诉说满心倾慕,反反复复苦苦相求,只盼钟楚意别冷淡疏离,若是始终不得谅解,便日夜煎熬难安。
廊外传来女子说笑的声响。夜雨浸着凉意,一道柔婉轻弱的女声,伴着雨丝漫过窗棂。
钟灵儿缓步立在廊下,身形纤柔,眉眼含着蒙蒙湿意,自带一副温顺怯怯的模样。
“意姐姐,你别责怪茂堂师兄,都是我的错。师兄若不是为了帮我,也不会这样……”
“闭嘴!”
彭月猛地一把推开屋门,室内灯火昏昧,晚风骤烈,钟灵儿柔弱挡在跪地李茂堂身前的光景,全然落入钟楚意眼中。
钟灵儿眼底三分委屈,三分焦急,三分气恼,一分嫉恨。她望着屋内美艳夺目的族姐,看对方昂首伫立,眸光寒冷,静静打量着自己与李茂堂。
钟灵儿肩头微颤,身姿楚楚可怜,却不肯落下半分弱势,脊背挺得端正,一手轻搭在李茂堂肩头,抬眸与钟楚意默然对峙。
钟楚意唇角微微一弯。
钟灵儿纤弱身子往前一挡,轻轻拦在李茂堂身前,将人笼在自己身形之下。
挨得极近,李茂虹不便再靠近,被她这般隔住,便停下动作,不再拉扯李茂堂。
彭月迈步走出,伸手将李茂虹拽到一旁。
看钟灵儿与钟楚意一对族姐妹两两相望的模样,她又撇开李茂虹,转身回了屋内,立在钟楚意身侧,同她并肩而立。
“放手!”李茂堂和钟灵儿几番推搡。
王娇娇、彭瑶几人也陆续出来,立在廊下静静看着这场纷乱。
钟楚意只觉心底发倦,目光微微游离。不仅风崖山姐妹们在场,还有不少陌生的留宿道友,都围在近处探头观望。
无数视线缠在自己身上,像被人摆着取乐,钟楚意脸颊蕴起薄红,神色却冷得彻骨。
“是我喝醉失了分寸,才闹出祸事……”钟灵儿弯腰求恳,“意姐姐,可我是真心倾慕茂堂师兄。”
“你住嘴!”
李茂堂抬手一挥,力道失了轻重,钟灵儿身子一晃,直直跌落在地。
他立时生出愧意,连忙伸手去搀,语声仓促,“对不住,我对你没有半分心意。”
钟灵儿眼圈一红,细碎的哭声缓缓响起,垂着身伏落在地面,模样怯弱黯然。
“哟儿,这是怎么了?妹妹喜欢上姐姐的人了?”
王娇娇阴阳怪气地靠近了,瞧着这番情态笑出声来。
钟楚意斜睨她一眼,眉峰微蹙,神色含恼。
这时李茂堂和钟灵儿正争执下午那“情不自禁”的吻。
“我那是醉了,灵儿妹妹,你……”
“我没醉!我便是没醉也是愿意的!”
“啧啧……”
王娇娇拍着手,走到他们跟前转了一圈。
人渐渐围多了,李茂堂挣开钟灵儿拽他的手,站起身来。袍衫沾了雨水,甩出一道水痕。
他面上神色局促别扭,“意妹妹,我真的是醉了,这根本不是我想发生的!”
他目光不知落向何处,彷佛在人前道出这些言语已是莫大牺牲。
钟楚意和王娇娇对看一眼,觑见她眼底深意,便朝李茂堂问,“是真醉了吗?”
“是!”
“不是!”
钟灵儿也站起身,抬眸望向钟楚意,声线柔弱却字字坚定,“我没醉!意姐姐,但我喜欢茂堂师兄是我的事,也没有对不起你,我只是看不得你因为这件事责怪他。”
周遭众人目光齐齐落来,李茂堂转头看向她,心头满是愕然。他从未察觉钟灵儿暗藏的心思,对上她坦然直言的模样,不由避开视线,面上泛起更深愧色。
钟楚意轻点颔首,低浅一笑。
钟灵儿说完,利落转身步入雨夜。
雨夜之中,往日那份步步拘束的敛藏之感尽数散去。她素来身居下位,性情温软,风骨却自有分寸。
李茂堂凝着那道渐行的背影,手掌缓缓收紧,脊背绷得挺直。冷雨侵身,胸中杂绪翻涌,难堪与郁结一并沉在心间。
他旋即回身,仍要向钟楚意开口辩解:“意妹妹,我……”
钟楚意已然缓步走出,抬手淡淡截住他话音,语声清寒:“茂堂师兄莫非觉着,我钟氏一脉皆是可随意轻慢之人?”
她素来声质柔绵,纵是语声转冷,依旧撩人动心。
李茂堂登时一怔,望着她神色冷肃,默然摇头。
“灵儿是我同族妹妹,你二人纠葛,不该闹在我门前。”她稍作停顿,语气渐次凝霜,“雨夜寒凉,纷乱是非,暂且搁置便好。”
……
廊外动静扰人,李颖远远望见那边人影攒动,抬手轻合窗扇,隔绝了外头的风雨与纷扰。
救命,不知道我在云什么,像是古言频道。
我尽力修正,过去这一篇就好了,嗷呜嗷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3章 第百七十三章 天洒小雨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