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江城朱雀街的茶楼，是江南武林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楼上楼下坐满了人，带刀佩剑，僧袍道巾，三教九流，把个茶楼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消息，消息从北方来。

三天前，寒冰宫发出寒冰令，令上只有一句话：寒冰宫将于九月初九，立弟子楚雪寒为少宫主。

茶楼顿时炸了锅。

"楚雪寒？没听过这个名字。"

"寒冰宫近十年没收过弟子，哪来的楚雪寒？"

"听说才十八岁。"

"十八岁当少宫主？楚凝霜疯了？"

说书人一拍醒木，满堂安静。他捋着胡须，慢悠悠开口："诸位，这位楚雪寒，今年方十八。来历无人知晓。只知道他十岁那年，以冰魄心法冻杀三名潜入寒冰宫的刺客；十二岁，独诛漠北马贼三百骑；十五岁，与叶倾城交手，三十招不败。"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叶倾城？那个当年屠了沈门满门的叶倾城？"

说书人点头："正是。叶倾城如今虽已不问宫务，武功犹在。楚雪寒十五岁能与她战三十招 —— 诸位想想，这是什么天赋？"

"这楚雪寒，到底什么来头？"

说书人摇头："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冷血无情，寒冰宫上下无人见过他笑。他即将练成冰魄心法 —— 那是寒冰宫开宫以来，无人练成的心法。"

楼上，靠窗的位子。卓冠人坐在那里，月白长衫，腰间悬着折扇。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听到 "楚雪寒" 三个字时，他放在桌下的手指，轻轻一颤。

楚雪寒。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姓楚 —— 寒冰宫宫主楚凝霜的姓。雪寒，雪是冷的，寒也是冷的。一个没有温度的名字。

他低声开口，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是你吗？"

他抬头看向北方。窗外，三月的江城春意正浓，柳条抽了新芽，燕子飞过屋檐。可他的眼睛里，是十八年前那场雪。

茶楼里还在议论。

"九月初九立少宫主，这可是大事。"

"各大门派都会派人去。"

"去干什么？看热闹，还是探虚实？"

"寒冰宫这些年势力越来越大。楚凝霜深不可测，突然立少宫主，必定有后手。"

有人冷笑："名门正派，谁会上魔教的门？"

"说的是。魔教立少宫主，是他们自家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这楚雪寒年纪轻轻练成冰魄心法，将来必是江湖大患。"

卓冠人放下茶杯，站起身，留下一锭银子，转身下楼。萧婉莹跟上。身后，说书人的声音还在继续："诸位，这江湖啊，要变天了。"

卓冠人走出茶楼，阳光落在他脸上。他二十岁出头，长相俊美，眉眼沉静，身形修长。街上不少女子偷偷看他，可没有人敢靠近 —— 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冷，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他站在街心，抬头看天。然后他转身，往卓府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

只是他的左手，在袖中，攥着一张纸条的轮廓。

卓冠人回到卓府，刚进书房，一道黑影无声无息落在窗前。

暗卫单膝跪地，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卓冠人没有回头，解下腰间折扇放在案上："说。"

暗卫低声道："公子，寒冰宫那边有新消息。"

卓冠人的手指在扇骨上停了一瞬："讲。"

"属下按公子吩咐，这些年一直在查十八年前被叶倾城抱走的那个弃婴。寒冰宫固若金汤，属下费了极大代价才勉强安插了一两个眼线，能打探到的始终零碎。这些年排查下来，宫中符合年龄的弟子有十余人，但若论无父无母、来历不明的，只有一人。"

卓冠人转过身，目光沉静。

暗卫继续道："楚雪寒。"

卓冠人沉默了。这个名字，他今日在茶楼已经听过一遍。十八岁，无父无母，来历不明，练成冰魄心法，即将立为少宫主。年龄对得上，来历对得上，时间也对得上。可有一件事对不上。

暗卫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低声道："公子，只是…… 楚雪寒是男子。"

卓冠人没有说话。他拿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扇骨发出清脆一声。

十八年前那个雪夜，襁褓里的弃婴，他亲手抱过。那孩子裹在粗布里，轻得像一团雪。纸条上写着 "此女名唤湘儿"，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是个女婴。他记得她的眼睛，黑而安静，深深地看着他，像是在说 —— 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他换了那个婴孩，把沈家的骨血藏进竹筐，把那个叫湘儿的弃婴送进了寒冰宫。当时他五岁，以为这是最聪明的选择。最重要的东西，不能落在敌人手里。

可那个被换走的孩子呢？十八年了，他派了不知多少人去查，花了不知多少银钱，折了不知多少暗线。可查来查去，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 楚雪寒。年龄对，来历对，时间对。可楚雪寒是男子。

"男子。"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真假。

暗卫说："属下反复确认过。寒冰宫上下，弟子们唤他少宫主。若那弃婴真是女子，寒冰宫没有理由将她作男子养。"

卓冠人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他闭上眼，眼前又浮起那双婴儿的眼睛，漆黑，安静。

他睁开眼，声音很平："难道，她死了吗？"

暗卫低下头："属下无能。寒冰宫封锁严密，这些年关于楚雪寒的来历，只查到这些，其余无从得知。"

卓冠人走到窗前，推开窗。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他站在窗前，背影笔直，左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继续查。" 他说，"查楚雪寒这个人，查他的一切 —— 练什么功，吃什么饭，见什么人。事无巨细，都要报。"

暗卫应道："是。"

"再查清楚一件事。" 卓冠人顿了顿，"楚雪寒，到底是男是女。"

暗卫领命，黑影一闪，消失在窗外。

书房里只剩卓冠人一人。他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桃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雪夜 —— 那个丫头抱着婴孩跌跌撞撞奔来，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痕。那长痕的尽头，是她的命。

他换了她的孩子，把沈家的骨血留下，把那个叫湘儿的弃婴送进了寒冰宫。那个弃婴，是不是已经替沈家女婴去了？她还活着吗？

楚雪寒。无父无母，来历不明，十八岁，练成冰魄心法，即将立为少宫主。所有线索都对得上，可偏偏是个男子。

"难道你真的死了？" 他低声问，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窗外，桃花瓣落在窗台上，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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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