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珊瑚说,海是世界上最大的摇篮。
每天早上,我们都在这个蓝色的摇篮里醒来
我是雅典娜,旁边这个白乎乎的家伙是我弟弟波塞冬。
妈妈说,我们俩一起从她肚子里游出来的时候,整个家族都惊呆了——白鲸宝宝通常都是独个儿来的,我们却是手拉着手一起来的。
“你们两个小麻烦。”妈妈总这么说,但她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今天的海水有点凉,我睁开眼时,波塞冬的鼻尖正顶着一个大泡泡。那泡泡晃晃悠悠往上飘,在透下来的阳光里闪着彩虹。
“看!”他得意的摆尾巴,“比昨天那个圆!”
“才不圆,左边扁了一点点。”我用额头轻轻撞他。我们的额头碰在一起时,不用张嘴说话就能听见彼此在想什么——现在波塞冬在想:“姐姐真讨厌,明明就很圆。”
“我听见啦。”我笑出声,一串小气泡从呼吸孔冒出来。
妈妈游过来,她的身体好长好长,游动时像一片会发光的云。
“又在比泡泡?”她用胸鳍轻轻拍我们,“今天有正经事要学。”
“抓鱼!抓鱼!抓鱼!”波塞冬立刻来了精神,转了个圈,搅起一团沙。
姥姥珊瑚从深一点的地方浮上来。
她真的好大,我游到她身边时,感觉自己像条小银鱼。她皮肤上有好多纹路,妈妈说那是她去过的地方——深深的沟、高高的冰、温暖的水和冷得刺骨的水,都留在她身上了。
“两个小旋风,”姥姥的声音沉沉的,水都会跟着震动,“今天要教你们怎么变成真正的猎手。不要光玩,要认真抓一条鲑鱼哦。”
“我要抓最大的!”波塞冬挺起胸膛。
“我要抓最聪明的。”我说。
妈妈笑了,“首先,你们得知道鲑鱼在想什么。”
这听起来很难。鲑鱼能想什么呢?
不过,妈妈真的在教我们“读”海水。她把我们带到一片水流很特别的地方,让我们闭上眼睛。
“别用眼睛,用皮肤。”她说。
我闭上眼睛。一开始只有黑暗和冷。但慢慢的,我感觉到——左边有温柔的水流,是暖的;右边水流急一点,带着小漩涡;正前方,有什么东西在规律的摆动……
“海带林,”我睁开眼,“在前面!”
妈妈点头,“很好。现在感受更小的东西。”
这次我花了更长时间。水里有好多信息——小虾米跳来跳去,水母慢悠悠的飘,还有……有了!一阵特别的波动,很快,很有力,是一群鱼同时转向!
“鱼群!”我和波塞冬同时喊出来。
妈妈和姥姥交换了一个眼神。姥姥说:“月光,他们学得比你小时候还快。”
“那是因为我教得好。”妈妈眨眨眼,然后严肃起来,“现在,看我怎么抓。”
她没有立刻冲出去,反而往旁边游,绕了一个大圈。
波塞冬急得直摆尾巴,“鱼要跑了!鱼要跑了!”
“嘘。”姥姥用胸鳍按住他。
突然,妈妈像箭一样从侧面切向鱼群。水里一阵骚动,等安静下来时,妈妈嘴里已经叼着一条亮闪闪的红鲑鱼了。
那鱼还在挣扎,尾巴甩出一串小水花。
“看到没?”妈妈松开嘴,用胸鳍轻轻拨弄那条鱼,“不要光追,要让鱼自己游进你的计划里。”
波塞冬眼睛瞪得圆圆的,“怎么做到的?”
“海水会告诉你一切。”姥姥游过来,“现在,你们俩一起试试,像一首歌的两个声部那样。”
我和波塞冬并排游开。我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皮肤上。水流、温度、震动……有了!东北方向,有一小群鱼正往海面去。
“那边。”我用声波告诉波塞冬,“但它们很警惕,队形很紧。”
波塞冬想了想,“用那个!我们上周发明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迅速游上去,开始转圈,同时喷出好多好多泡泡。泡泡在阳光里旋转,闪闪发光,像水下的星星。
鱼群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就在那一瞬间,我从侧面冲过去——用胸鳍猛拍水,造出一股水波。
一条小鱼被震得晕头转向,脱离了队伍。
“波塞冬!”
弟弟像闪电一样冲过来,嘴巴一张一合——
抓住了!
他叼着那条鱼游回来时,整条尾巴都在得意的摇摆。鱼比他想象的大,在他嘴里扑腾得厉害。
“我们成功了!”因为嘴里有鱼,他含糊不清的说。
妈妈检查了那条鱼,伤口很干净,鱼没有受太多苦。“很好。”
她说,但我看见她眼睛有点湿。
姥姥用额头碰碰我们俩,“记住这一刻。记住当你们合作时,海水是如何回应你们的。在深蓝里,孤独的歌声会消失,但合唱会永远都会传下去。”
中午,我们分享那条鱼。妈妈细心的将他撕成小块,鱼肉是漂亮的粉红色,吃起来有阳光和海藻的味道。我们围成一圈吃,阳光从上面透下来,在水里变成晃动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小灰尘在跳舞。
“妈妈,”我边吃边问,“为什么我和弟弟是双胞胎?海豚阿姨说这很少见。”
妈妈和姥姥对视一眼。妈妈用胸鳍轻轻抚摸我的背,“因为海洋觉得,这个时代需要更多的智慧和勇气。所以给了我们雅典娜和波塞冬。”
“所以我的名字是智慧女神?”我问。
“我的名字是海神!”波塞冬挺起胸,差点噎着。
“不只是名字,”姥姥的声音变得很认真,“是责任。雅典娜,你要学会用智慧保护家族。波塞冬,你要有保护整片海的勇气。而最重要的是——”
她停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们。
“最重要的是,你们要永远记得彼此。无论游到哪里,你们的声波要永远能找到对方。”
我点点头,虽然不太懂,但能感觉到这话很重很重。波塞冬更不会懂,因为他悄悄用鳍碰碰我,当然,我也回碰碰他。
下午,妈妈教我们家族的歌。
一串特别的声波——低低的声音像在说“这里是家”,高高的声音像在说“这里有吃的”,拐来拐去的声音在讲很久以前的故事。
“这是回家的地图,”妈妈说,“不管你们游多远,只要记得这首歌,就一定能回来。”
我学得很快,能记住每一个声音。波塞冬总想加些自己的花样,在严肃的低音后面加个俏皮的颤音,逗得我笑出来。
“认真点,”妈妈用尾巴轻轻拍水,“这首歌曾经带太姥姥的姥姥的姥姥的姥姥的姥姥穿过整片冰海。它比最老的冰山还老。”
我们一直练到太阳偏西。
晚些时候,姥姥又教我们怎么用回声判断冰有多厚——这对白鲸很重要,因为我们要在冰上找洞呼吸。妈妈带我们潜到更深的地方,水越来越冷,压力越来越大,但我学会了怎么让耳朵不疼。
傍晚,我们浮上去换气。天被染成了珊瑚的颜色——妈妈说过那是好看的珊瑚颜色,远处的冰山也是粉红色的。我和波塞冬并排浮着,看天空慢慢变暗。
“姐姐,”波塞冬小声说,“我今天好像听见很远的地方有别的白鲸在唱歌。”
我也听见了,很微弱,但很快乐。“是南方家族,”我说,“姥姥说过,它们这时候会经过。”
“我们能去找它们玩吗?”
“太远了。妈妈说不可以。”
波塞冬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我长大了要游遍整个海!我要去见所有的鲸鱼,还要去暖水区看看最漂亮的珊瑚是什么颜色!”
“那我就帮你记路,免得你游丢。”我说。
“才不会丢!我有妈妈教的歌!”
他开始哼下午学的片段,我也加入。我们的声音混在一起,乘着晚风飘向远方。
水下,妈妈和姥姥在说话。
“他们学得真快,”妈妈说,“特别是雅典娜。”
姥姥点点头,但她的表情有点严肃:“正因如此,我们更要保护好他们。月光,你注意到最近那些‘船’的声音了吗?”
“听到了,越来越近,越来越吵。”
“我有种不好的感觉。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孩子是第一位的。”
“我保证,妈妈。我用生命保证。”
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在海面撒下碎银子。我们慢慢下潜,准备睡觉。妈妈在前,姥姥在后,把我和波塞冬护在中间。
波塞冬睡前又练了一遍那首歌。这次他没加花样,每个音都唱得很认真。我听着他的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吧?每天在蓝色的摇篮里醒来,有妈妈,有姥姥,有整片海可以游,有好多鱼可以吃。
我觉得会,但我不知道,此刻在还很远的地方,一艘人类的船正在记下我们的位置。一个本子上写着:发现白鲸家族,含两只幼鲸。健康状况良好。建议明早行动。
更深的水里,妈妈突然醒了。她竖起耳朵听,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把我们又往身边拢了拢,发出安抚的声音。
夜还深。海轻轻摇晃着她的孩子们,对明天要来的一切,也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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