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捕捞

第二天早上,海水尝起来不一样。

不是坏的不一样,是……太安静了。平时这个时候,磷虾群该像银色的沙尘暴一样掠过海底了,但今天没有。连海带都垂着头,不像平常那样随水流跳舞。

“姐姐,快看!”波塞冬用头顶我,“一只好大好大的水母!透明的,像姥姥说的月亮果冻!”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确实有一只奇怪的“水母”漂在海面上。但它不动,没有触手,形状太规整了——是个半圆,边缘硬邦邦的。

“那不是水母。”我心里突然紧了一下,“妈妈说过……”

我的话没说完。

海炸开了。

不是真的爆炸,是声音。

我从来没听过的、好像撕裂了一切的声音,像一万只海豚同时尖叫,但比那更刺耳,一定更刺耳。那声音直接扎进我的脑袋,疼得我猛甩头。

“孩子们!到我身边来!”

妈妈的声音穿透了那片嘈杂。她冲了过来,把我们往她身下拢。姥姥珊瑚从更深的地方浮上来,她的身体完全舒展开,像一堵白色的墙挡在我们面前。

“是网。”姥姥的声音在颤抖,不像是害怕,更像是愤怒,“他们来了。”

这么大的网?我刚想问,海水就突然变暗了。彼此纠缠的东西从上面罩下来。

真的是网,但比我们见过的任何渔网都大,网眼细密,绳子粗得像海蛇。它沉得好快,快得不自然。

“向下!潜到海沟去!”妈妈用胸鳍推我们。

但四面八方都有网。左边,右边,后面。

我们被包围了。

波塞冬开始慌了,他试图往上冲,想从网的上方钻出去。

“这边有空隙!”他喊。

“回来!”姥姥用尾巴猛地一扫,把他卷回来。就这一瞬间,一张小网——好像专门为我们这种大小的鲸鱼设计的网——从大网的缝隙里钻出来,像一只狡猾的水母,张开,合拢。

我和波塞冬被罩住了。

“不——”妈妈的声音变了调,那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像心被撕开的声音。

她冲过来,用牙齿咬那些绳子。

绳子纹丝不动,来回弹动,在她嘴角划出红色的口子。血珠冒出来,在海水中化开,像小小的红花。

“月光!带孩子们走!”姥姥用整个身体撞向大网。轰——海水震动。绳子陷进她的皮肤里,但她不管,一次又一次的撞。

网开始收缩了。

“妈妈!”波塞冬在哭,真的在哭。我们鲸鱼很少哭,但他现在发出的声音,就是哭的声音,“妈妈我好怕……”

“不要怕!”我拼命让自己听起来镇定,“姥姥和妈妈会救我们出去的!”

但我自己也在发抖。网越收越紧,绳子勒进皮肤,好疼。我能感觉到自己在被往上拖,离海底越来越远,离妈妈越来越远。

妈妈还在咬那些绳子。她的牙齿断了,我看见白色的碎片混着血丝飘出来,但她没有停。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那双温柔的灰蓝色眼睛,现在全是疯狂。

“不要看,孩子们,”她一边咬一边说,“闭上眼睛,不要看这个。”

可我怎么闭得上?我要看着妈妈。我心里好痛,我是未来的家主,我应该能保护所有我爱的鱼,可我现在……

姥姥最后一次撞向拖网的连接处。那一下应该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海水都跟着一起摇晃。绳子发出快要断裂的声音——但最终没有断。姥姥的身体顺着网滑下来,她的侧腹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像红色的雾一样弥漫。

“妈妈!”妈妈喊着姥姥。

“走……”姥姥虚弱地说,“带他们……走……”

可是我们走不了了。

小网已经把我们完全裹住,开始快速上升。水面越来越近,我能看见那个“大水母”的真面目——是个铁盒子,上面站着好多两脚兽。

“记住妈妈的声音!”妈妈在下面喊,她跟着我们往上游,但网太快了,“记住回家的歌!雅典娜!波塞冬!记住——”

她的声音被水声切断了。

我们被提出了海面。

光,刺眼的光。空气,干燥得可怕的空气。我的皮肤一下子紧绷起来,呼吸孔火辣辣的疼。我第一次真正看清楚“两脚兽”——他们站在铁盒子边上,穿着奇怪的颜色,手里拿着杆子和绳子。他们的脸好小,眼睛好小,但那些眼睛里有让我发冷的东西。

兴奋。他们在兴奋。

波塞冬在我旁边的网里挣扎,他喘不过气,尾巴疯狂的拍打。“姐姐……我呼吸不了……”

“用头顶!顶开网眼!”我喊,虽然我自己也在窒息。

铁盒子在移动,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我和波塞冬被分别装进两个小小的、有些水的箱子里。

水只够我们勉强浮着,不能转身,不能下潜。箱子是透明的,我能看见波塞冬在隔壁,他也看见我了。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全是恐惧。

“雅典娜……”他的声音通过薄薄的水传来,又小又抖。

我用额头抵着我这边的玻璃,好像这样就能碰到他,“我在这里。波塞冬,我在这里。”

“妈妈呢?姥姥呢?”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铁盒子开了很久。每次它摇晃,我和波塞冬就会撞到箱壁。我的侧腹已经青了,波塞冬的鳍撞破了,血丝一缕缕漂在水里。

有一次颠簸得特别厉害,波塞冬整个被甩到箱壁上,咚的一声闷响。他疼得缩成一团。

“波塞冬!”

“……我没事。”他过了好久才说,声音更小了。

光亮来了又走。有时候有人来看我们,用奇怪的工具戳水,或者扔进几条死透的鱼。波塞冬不吃,我也不吃。我们的胃里塞满了害怕,装不下别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盒子终于停了,头顶投进亮光,我的背好像被扎了一下,很快,我睡着了。

我醒来时,发现我在一个充满奇怪味道的地方——铁锈、腥气、还有别的鲸鱼味,但都不对劲,都不健康。

好像是个水池?

不,不能叫水池。

这是个玻璃盒子。

“波塞冬?”我发出声波。

声波撞上墙壁,啪地弹回来,快得不对劲。在海洋里,声波会传很远很远,慢慢消失。但在这里,它立刻撞墙,告诉我:这个空间很小,非常小。

没有回答。

“波塞冬!”我加大音量。

还是没回答。恐慌像冰水一样灌满我的身体。

弟弟呢?姥姥呢?妈妈呢?

我浮上水面换气。头顶是天花板,白色的,亮着刺眼的光。没有天空,没有云,没有鸟。空气里也有种甜腻的怪味。

“嗷……”很轻很轻的一声,从隔壁传来。

是波塞冬!他还活着!

我游到池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墙壁是透明的,我能看见隔壁。那里有另一个小盒子,波塞冬在里面。他浮在水中央,一动不动,眼睛闭着。

“波塞冬!”我用额头撞玻璃,“醒醒!”

他慢慢睁开眼。看见我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姐姐……我们在哪?”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但我们在一个地方。你疼吗?”

他摇头,“痒。身上有东西。”

他侧身,我看见他背上贴着几块白色的东西。

“没关系,只是一点白珊瑚!”我大喊,生怕他听不到,也为了给自己壮胆。

“嗯。”他点了点头。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波塞冬开始发抖,小小的颤抖通过盒子传来。

“我害怕。”他终于说,声音小得像泡泡破掉。

“不要怕。”我说,虽然我也在发抖,“妈妈说过,我们是海的神明。神明不会死。”

“可是妈妈不在这里。”

“她会来的。”我说,不知道是在骗他还是骗自己,“她一定会来找我们。”

波塞冬游近玻璃,把额头贴在我贴的地方。隔着厚厚的玻璃,我们听不清彼此的声波,但这样贴着,好像能感觉到一点点温度。

“姐姐,”他说,“我想回家。”

我的喉咙发紧。我想说“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但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那个网,那个铁怪兽,那个把我们和妈妈分开的力量——那不是能轻易挣脱的东西。

但我还是说了:“我们会回家的。我保证。”

波塞冬看着我,他的眼睛和妈妈一模一样,灰蓝色的,现在盛满了整个海洋的悲伤。

“你保证?”

“我保证。”

他点点头,相信了。

弟弟总是相信姐姐的保证。

我们又贴了一会儿。然后他问:“我们要在这里多久?”

我不知道。我看向四周——除了我们这两个小池子,还有更大的池子,里面关着别的动物。一只海狮在不停转圈,一只海豚用头撞墙,撞一下,停一下,再撞一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类的脚步声,还有他们尖锐的笑声。

波塞冬吓得缩到池底。

“不要躲。”我说,虽然我也想躲,“让他们看。我们要活着,等妈妈来。”

他慢慢浮上来。我们并排浮着,像还在深蓝里那样。

只是这里没有深蓝。

只有被染过的、完全静止的、已经死去的蓝色。

这时,一个两脚兽出现在玻璃外。是个雌性,头发短短的,穿着蓝色的衣服。她蹲下来,看着波塞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我。

她的眼睛和别的两脚兽不一样。没有那么亮,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像妈妈看我们时的东西。

但她不是妈妈。

她永远不可能是妈妈。

我转开脸,沉到盒子最深的角落,把自己蜷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一片黑暗。

在黑暗里,我试着发出妈妈教的那首歌——回家的歌。

声波撞在玻璃墙上,弹回来。

又发一次,又弹回来。

再发,再弹。

玻璃墙很硬,很无情。它把我的歌切成一截一截的碎片,掉在池底,再也拼不起来了。

隔壁,波塞冬也开始唱歌了。他唱得很轻,很小心,好像在试哪块玻璃比较薄。

我们的歌声在两个小盒子里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最后,我们一起停下来。

沉默比歌声更响。

我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深蓝的摇篮里。假装妈妈就在旁边,姥姥在守护我们,海水在轻轻摇晃,星星的光正慢慢沉下来。

假装明天早上醒来,身边的波塞冬又会用头顶一个不圆的泡泡给我看。

假装。

我们会再见到妈妈的,一定会。

是海水真的变蓝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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