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意下午被喻严叫去学校帮忙,两人便约在拍卖行附近的茶室集合。
俞惜先到,选了二楼临窗的座位。窗外正对西泠拍卖行那栋民国老建筑,灰砖墙爬满常春藤,拱形窗内已亮起暖黄灯光。
服务生送上温热的龙井,瓷盏青碧,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她捧起茶,目光落在窗外。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将街角梧桐的影子拉得斜长。
“师姐!”
顾安意裹着凉风上楼,脸颊微红,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她在对面坐下,端起俞惜提前点好的茶喝了一大口。
“抱歉抱歉,路上有点堵车。”她长长舒了口气,“还好赶上了。”
“不急,时间刚好。”俞惜将点心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垫垫。”
顾安意捏起桂花糕,眼睛却看向窗外那栋气派的建筑,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我第一次来这种私人拍卖会。”
这类小范围的拍卖俞惜早年随外公和师傅见过几次,门槛高,东西往往真精稀,价格也常令人咋舌。她今日来,更多是陪顾安意,也顺带看看有无合用的老纸和珍稀颜料。
“未必一定能遇到合心意的,即便遇到,也未必是我们能请得动的。” 俞惜温声道。
“我懂我懂,”顾安意点头,随即又俏皮地眨眨眼,“不过梦想还是要有的嘛,万一捡漏了呢?”
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两人起身结账,向对面的西泠拍卖行走去。
出示请柬和玉牌后,身着旗袍的侍者恭敬地将她们引至二楼一间小型展厅。厅内布置雅致,光线柔和,墙上悬着几幅清雅的书画,多宝阁上错落摆放着瓷器、玉器、文房清供。已有二十余位客人到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衣香鬓影,气氛沉静而不压抑。
顾安意下意识地挽紧了俞惜的手臂,好奇又略带紧张地观察着。俞惜扫视一圈,在几位略有眼熟的收藏家面孔上稍作停留,便寻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侍者送来拍卖目录。顾安意迫不及待地翻开,轻声惊叹着翻过几页,指尖突然停住。
俞惜侧目看去,是一幅水墨山水。画面疏朗,笔墨苍润。
但她的目光在看清画面细节的瞬间——骤然凝住。
这幅画……她见过。
不是见过类似的,而是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在她自己家里。
准确来说,是在她的私库里。陈家的聘礼除了那枚翡翠手镯,就属这幅画令她影响最深,她还特地拿出来细细观赏过。
可现在,拍卖目录上这张图片……
灯光下,绢素的底色、墨色的层次、甚至某些皴擦的笔触,都与她家中那幅惊人相似。
记忆中的细节与眼前图片飞速比对——
山石皴法的起笔角度、点景人物的衣纹线条最还有画面左下角钤盖的几方鉴藏印……
“师姐,我记得这幅画是前几年被一个匿名买家拍走了吧?” 顾安意疑惑地压低声音,“怎么会在这儿?”
这幅画品质极佳,当时还引起了不少轰动,拍出的价格也是令人咂舌。
“高仿。”俞惜用气声说,“仿得极好,但细节不对。”
顾安意倒吸一口凉气:“可目录上著录的流传序很完整……”
“流传序也能编。”俞惜的声音很轻,却沉。
她脑中飞速运转。
陈家不至于送来源不清的东西当作聘礼。那么眼前这幅赝品,是从哪里来的?仿造者显然见过真迹,甚至可能近距离研究过。
更让她警觉的是,这类高仿若流入市场,不仅损害藏家利益,更会扰乱整个书画收藏的秩序。更何况这幅画的笔触已相当成熟。今天是一件,明天可能就是十件、百件,甚至可能形成一个完整的造假链条。
竞价开始。起拍价八十万,几轮举牌,轻松突破两百万。
“四百三十万第一次……四百三十万第二次……”
木槌即将落下时,后排传来一道清朗男声:“五百万。”
全场静了一瞬。众人纷纷侧目——男人极为年轻,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西装。
主持人语气多了分恭敬:“沈先生出价五百万。还有应价吗?”
槌音落定: “成交!”
后半场拍卖,俞惜已无心关注。她目光扫过场内,注意到有好几位竞拍者似乎对那些“流传有序”的古画特别热衷,出价果断。而那位沈先生,又出手拍下两件。
散场时,人群缓步外移。俞惜刻意走在后面,目光扫过几个相谈甚欢的买家——他们交谈的内容隐约透露出对“捡漏”的兴奋。
走出拍卖行,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俞惜站在街边,没有立刻叫车。
“师姐,没事吧?”
顾安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俞惜从翻涌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夜风很凉,穿透了外套,让她本能地拢了拢衣襟。
“没事。”
俞惜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淡几分,唯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她看向顾安意,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安意,今晚看到这幅画的事,回去后对谁都不要提起。”
“包括喻老师?”顾安意眼中困惑更深,却也因为俞惜的严肃而绷紧了神经。
“不会隐瞒太久。”俞惜顿了顿,“只是要等我确认一下,在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可能不仅仅是赝品那么简单。”
她的话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顾安意心中激起圈圈疑虑的涟漪。她不是懵懂无知的新人,明白“高仿”出现在这种干净的私洽会上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主办方严重失察,要么就是这潭水,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深。
“师姐,你怀疑……”顾安意压低声音,未尽之言里包含了无数种可能。
“我什么都不确定。” 俞惜打断她,目光扫过陆续散去的宾客,“所以才需要谨慎。走吧,先回去。”
送走顾安意,俞惜靠在公交站亭的玻璃上。
报警吗?
这个念头在拍卖会现场就已经盘旋在脑海。作为文物保护工作者,她有责任也有义务举报疑似文物造假和非法交易。
但……
她想起家中的那幅真迹,这件事一旦报警,势必会牵扯出她那幅画的来源,哪怕最后证明两家清白,调查过程也难免惊动长辈,平添风波。
更让她犹豫的是那位“沈先生”。他年轻,却出手阔绰,目标明确地拍下赝品,是知假买假,还是另有所图?直接报警,会不会打草惊蛇?
指尖在手机通讯录上悬停,最终,点开了一个备注为“赵警官(文保支队)”的号码。
这是年初市博物院与公安局文物保护支队联合开展安全培训时,负责讲课的赵警官私下留给几位核心修复师的联系方式,叮嘱“遇到与文物相关的异常情况,可以直接联系他”。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喂,您好。”
“赵警官,您好。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是市博物院书画修复室的俞惜。”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俞惜?”赵警官似乎回忆了一下,然后正身,他对俞惜印象深刻。文物修复这一行大多看资历,像俞惜这么年轻就能参与到核心修复环节的不多。
“俞小姐,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今晚在西泠拍卖行举行的一场私人艺术品交流会……”
她简略地将情况说明,重点提到了那幅与自家藏品高度相似的高仿画作,以及那位神秘的沈姓买主,但她刻意隐去了自家藏有真迹的细节,只说是“曾在可靠资料中见过清晰著录图,确信今晚所见为仿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赵警官的声音严肃起来:“俞小姐,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这类高仿品流入市场,危害极大。你能确定仿造水平很高吗?”
“非常高。非极度熟悉真迹细节者不能为。”俞惜肯定道,“而且,这场拍卖会门槛不低,能拿到请柬的多少都有些门路。赝品能混进去,要么是鉴定环节出了致命纰漏,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放进去,测试市场反应,或者……洗钱。”赵警官接上了她未说完的话,“这样,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上午您有空吗?方便来支队一趟,详细做个笔录,最好能提供一些更具体的对比依据。我们会先进行初步调查和取证。”
俞惜应下。
“好,注意安全。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声张。”赵警官叮嘱,“明天见。”
挂断电话,俞惜握着手机,手心一片冰凉。
夜色又沉了几分。
街道空旷,晚风卷起几片伶仃的落叶。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亮起,映着俞惜有些出神的脸。
是陈靳白的消息:
结束了吗?我去接你?
她指尖微动,回复:不用了,已经上车了。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牌晕开一团团迷离的光斑,明丽之下,仿佛蛰伏着无数幽暗难言的角落,是她从未涉足、也不愿深究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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