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014

“惜惜?”

“嗯,”她回过神,“我在听。”

“我晚上去爷爷那儿取资料,晚点回。你自己回家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俞惜站在秋阳里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有隐约的桂花甜香,混合着城市尘埃与草木气息。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师傅对她说:“小惜,这世上真真假假,有时候并不那么泾渭分明。但人心里的尺,要直,手里的活,要净。”

那时她懵懂,如今似乎明白了。真假的界限或许模糊,但底线必须清晰。就像修复古画,每一步都需无比谨慎,因为败笔难救。而生活里有些选择,亦如是。

回到家,屋内一片寂静。

感应灯亮起,驱散一室昏暗。俞惜换了居家服,打开冰箱。里面食材依旧丰盛,是靳思远和沈曼卿“不约而同”投喂的结果。

厨房渐渐响起规律的切菜声,简单的两菜一汤在灶台上渐渐成型。饭菜刚摆上桌,门口传来密码锁开启的机械音。

陈靳白拎着牛皮纸档案袋进来,眉眼带着倦色,却在看到暖光下的碗筷时,那丝倦意悄然化开,染上温润的笑意。

“我回来了。”他放下东西,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俯身靠近, “好香。”

俞惜耳根微热,仰头看他:“累吗?先洗手吃饭吧。”

“好。”

餐桌上说起后续。

陈靳白将档案袋递过来:“资料都在这里了,我大致翻过,手续齐全。”

俞惜接过沉甸甸的档案袋,没有立刻打开:“拍得那幅画的先生也姓沈。”

他蹙眉,“沈家和爷爷交情很深,这些年除了沈爷爷,爷爷在国外的其他朋友大多都淡了联络。” 他语气平常,也明白她未尽的疑虑。

“我没有怀疑的意思。”

“我知道。”他点头目光诚恳,“我们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专业的人。近期出入多留意些。”

“对了,重阳节卢家的寿宴,我调了班。我们周天下午过去,送完礼打个招呼就回来,应该不会耽搁太久。”

俞惜点头应下。

饭后,陈靳白收拾碗筷。俞惜抱着档案袋坐到客厅地毯上,就着落地灯翻阅那些陈年的文件。交易合同、银行凭证、两位鉴定大家亲笔签名的证书……还有一张两位老先生的合影。照片稍新,似乎是某次寿宴,两人并肩坐着,笑容舒展,眼神清亮。

陈靳白洗完碗,在她身边坐下,手臂很自然地虚环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是爷爷和沈爷爷前些年寿宴拍的,还有两家这些年互赠礼物的简单记录。爷爷说,沈家绝不是那样的人家,让你别因为这件事,对沈家或者对那幅画本身,心存芥蒂。”他笑了笑,“老人家心思细,怕你多想。”

纸张散发着淡淡的旧纸气息,混合着屋内隐约的食物余香,氤氲出安稳的暖意。

他伸手,轻轻抽走俞惜手中的照片,合上档案袋:“今天先看到这里。这些信息明天可以提供给赵警官。现在,”他站起身,顺手将她拉起来,“你需要休息了,惜惜。”

洗漱后躺下,卧室只留一盏夜灯。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如此鲜明。

她悄悄侧过身,借着朦胧的光线里凝视他安静的睡颜。白日里冷静沉稳的轮廓,此刻显得格外柔和。一种陌生的、酸软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口。

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或者爱。

那些书里描述的汹涌澎湃、刻骨铭心,似乎离她很遥远。

俞惜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往那片温暖的热源方向,无声地靠近了一些。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这是第一次俞惜无意识地在陈靳白身边放松安睡。

比意识先复苏的是触觉。

一种均匀的、温热的起伏,正贴着她的额际和半边脸颊,稳定地传来。鼻腔里充盈着干净温暖的气息,是属于陈靳白的味道。

她意识地在那片温热上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角度,唇间逸出半声睡意浓重的喟叹。

然后,才缓慢地意识到——自己正侧躺着,几乎整个人陷在一个宽阔的怀抱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一只手不知何时越过了无形的界限,松松地搭在了他腰侧。而他的一只手臂,正稳稳地环过她的肩背。

晨光尚未大亮,卧室里弥漫着柔和的灰。

睡意瞬间退去,心跳却并未慌乱地加速,只是稳而重地敲着耳膜,与他沉稳的心跳声,渐渐合成奇异的韵律。

她僵硬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明明是规规矩矩躺在自己那一侧的。

怎么会……

头顶传来轻微的鼻息。环着她的手臂似乎也微微动了动,手掌无意识地在她肩后轻轻拍了拍,是一个全然放松的、近乎安抚的动作。

他还没醒。

这个认知让俞惜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丝。她悄悄掀起一点眼睫,视线所及,是他微敞的领口,喉结的凸起,线条清晰的下颌。再往上,是合着的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气场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宁静。

陌生的酥软感从心口慢慢氤开,像温水浸过冻土,无声化开冰层。

屏住的呼吸悄悄恢复,身体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睫毛颤了颤,又缓缓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更长,俞惜感觉那怀抱似乎紧了一些,头顶传来微哑低沉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气息拂过她的发丝。

“……惜惜?”

晨光穿过博物院老旧的木格窗,在青石板地上铺开一片片朦胧的光斑。俞惜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长廊。

“师姐——”

顾安意小跑着追上来,脸颊泛红。

“安意,早。”俞惜弯了弯嘴角。

“早啊,师姐。”顾安意匀了匀呼吸,跟她并肩往前走,忍不住侧头看她,“今天怎么这个点才来?差点迟到了。”

她这位师姐向来是科室里最早到的,永远从容妥帖,像今天这样踩着钟点出现,实在是头一回。

俞惜耳根微热,目光飘向廊外那棵老槐树:“……起晚了些。”

总不能说,是因为今早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了陈靳白怀里。又实在没法坦然地面对他,只能等他出门后才起床。偏巧陈靳白今天走得还比往常晚了些。

顾安意没多问,转而压低嗓音,“那幅画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俞惜脚步未停,声音轻了几分:“我报警了。一会儿得去跟喻老报备一下,不过具体进展我也不清楚。”

“报警了?”顾安意睁圆眼睛,随即点头,“也是,这种事交给警察最稳妥。”

两人说着已走到喻春深办公室门外。

俞惜抬手叩门,指节落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笃笃轻响。

“进来。”

喻春深戴着老花镜伏在案前,见是她俩,他招招手:“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俞惜接过,眸光一凝——竟是那幅《秋山访友图》仿作的高清照片。

顾安意惊讶:“老师,您怎么也有这幅画的照片?”

“也?”喻春深敏抬眼,“坐下说。”

两人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将在西泠拍卖会见到高仿画作、察觉异常、随后联系文保支队等事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喻春深听完,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鸟雀掠过檐角,远处修复室隐约传来仪器低鸣。

“你做得对,小惜。”半晌,他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郑重,“维护文物真实性,是我们的本分。不过……”他顿了顿,“下回再遇到这种事,务必更谨慎些。”

不是不信她的眼力,只是造假这潭水往往深不见底。

“我明白。”

顾安意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佩服:“老师您不知道,师姐可厉害了,一眼就看出那是仿的!”

喻春深有些意外地看向俞惜。即便是他,也反复比对了一整夜才敢下定论。

俞惜没有隐瞒:“真迹……在家中长辈手里。那天一见就觉得熟悉,这才多留了心。”

顾安意倒吸一口气,眼睛睁得更圆了——真迹居然在师姐家!

“好了,这事到此为止。”喻春深似乎不打算深谈,话锋一转,“那批仿古绢今天就能到,你们手头的修复工作得抓紧。尤其是你,安意,这几天没少偷懒吧?”

顾安意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哪有……”

“这事不要跟其他人再讨论了。”喻春深正色叮嘱道,“你们眼下最要紧的是那批待修古画。仿古绢一到,任务不轻,别为这个分了心。”

“知道啦。”顾安意拽拽俞惜袖子,“老师,那我和师姐先去忙了。”

“嗯。”喻春深应了声,却叫住正要起身的俞惜,“小惜留一下,说说你手里那几件的情况。”

俞惜手中正在修复的,虽非声名赫赫的大家之作,却是这批文物里损毁较为严重的一批。她将近日细致的病害分析、拟定的修复方案和当前进度,清晰有条理地汇报了一遍。

喻春深听罢,指点了几处关键技术细节,忽然话锋一转:“小惜,那幅仿画……你具体是从哪里看出问题的?”

俞惜思忖片刻答道:“真迹我也没有仔细研究过。但拍卖行的那副从山石皴法的起笔角度和点景人物的衣纹线条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加上我可以确定我看过真迹便有了几分猜测。”

“昨天下午有人带着那幅仿画去警局报了案。”喻春深缓缓道,“理由和你一样,说见过真迹。既然真迹在你那儿,而你已经作为线索提供者介入,接下来这段时间自己要多注意。上下班路上小心些,有任何不对劲,直接联系我。”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郑重:“至于这件事本身,你就不要再深入参与了,专心做好手头的修复工作。”

“好,谢谢您。”俞惜心下一暖,颔首。

喻春深摆摆手,唇角浮起温和的弧度:“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去吧。”

俞惜欠身,退出办公室。走廊里光线幽静,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修长。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些纷乱的思绪,推开了修复室厚重的木门。

长案上,未完成的画卷静静舒展,等待她的指尖赋予新生。

桂花香气丝丝缕缕飘进来,混着陈年宣纸与矿物颜料的特殊味道。俞惜走到案前,戴上白棉手套,指尖轻抚过绢帛上脆弱的裂痕。

春分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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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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