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家。”
智能锁的电子音响起,陈靳白将购物袋放在玄关柜上。玄关柜上的感应灯亮着,照见两双鞋:俞惜的帆布鞋摆在一边,旁边是他常穿的那双浅灰色软底鞋。
客厅里亮着落地灯,很安静。厨房有细微的响动,他走过去,看见俞惜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似乎在烧水。
浅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绾着,露出后颈一小截白。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眼睛微微一亮。
“回来了?”
“嗯。”陈靳白走到她身边,将购物袋放在台面上,“买了食材,晚上炖汤?”
俞惜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点头应好。
“今天工作顺利吗?”她问。
“还行。”陈靳白问,“你呢?那批仿古绢到了吗?”
“到了,明天开始正式修复。”俞惜顿了顿,“喻老师……知道那幅画的事了。”
陈靳白动作一顿,抬眼看她:“老师说什么了吗?”
“他说我做得对,”俞惜把香菇一片片码在砧板上,“但也让我别再参与这件事,专心做好手头的修复。”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眉眼。俞惜把香菇推进锅里。
陈靳白点点头:“喻老说得对。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他无意识地侧头,看着她站在暖光里,神情安静,眼神清澈。
忽然就很想抱抱她。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异常清晰。但他克制住了,只是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发梢。
“去休息吧,”他说,“这里我来就好。”
俞惜摇头:“我帮你。”
两人在厨房里并肩忙碌,没有说话,只有水声、切菜声和炉火的声音。窗外的夜色渐浓,而厨房里暖意氤氲,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一切就绪,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暖黄的灯光洒下来,将饭菜镀上诱人的色泽。
他们安静地吃饭,偶尔交谈几句。话语简单,气氛却异常平和温暖。
饭后,等一切收拾妥当,已经九点多了。
“我去书房看会儿文献。”陈靳白说。
俞惜点头。
电脑开着,文献翻了几页,看不进去。
视线无意间扫过书桌角落。金黄的花粒已经有些干枯,但香气犹在,丝丝缕缕地飘散在空气里。
他盯着那几枝桂花看了一会儿,才开始翻看文献。
陈靳白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文档。他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夜灯。主卧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陈靳白轻轻推开门。俞惜已经洗完澡,正靠在床头看书。她穿着浅米色的棉质睡衣,长发披散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听见动静,她抬眼:“忙完了?”
“嗯。”陈靳白走进去,“你看完这页就睡吧,别熬太晚。”
“好。”俞惜应声,将书签夹好,合上书。
陈靳白去浴室洗漱。水声隐约传来,俞惜关掉床头灯。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几分钟后,陈靳白出来。他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
床垫微微下陷,属于他的气息和体温靠近。黑暗中,呼吸声清晰可闻。
沉默了一会儿,俞惜轻声说:“晚安。”
“晚安。”陈靳白回应。
又过了片刻,她感觉到他的手臂伸过来,很轻地环住了她的腰。
动作自然,却带着试探。
俞惜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躲,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
陈靳白顿了顿,然后将她完全拢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睡吧。”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俞惜闭上眼睛。
陈靳白的怀抱很温暖,手臂环在她腰间。不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落在她的发顶,温热而规律。
意识开始模糊,像是沉入一片温水。那片水并不深,但脚底总能触到什么冰凉的东西——
画面毫无预兆地切换。
她站在一扇门前。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
她想走,脚却被钉在地上。
门开了。不是从里面打开的,而是门板直接碎裂,像被什么重物砸开。碎片四溅,却没有声音——整个画面都是静默的,死一般的静默。
然后她看见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倒,玻璃碎渣散落一地。
可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她走进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却感觉不到疼。穿过客厅,走过狭窄的过道,推开那扇半掩的卧室门——墙角蜷着两个女孩。
都是七八岁的模样,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背对着门,肩膀轻轻抖动。没有声音,但她知道那个孩子在哭。
她想走过去,想伸手去碰稍大的那个孩子的肩膀,想告诉她别怕、告诉她会有人来救她的……
可她走不过去。
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却始终过不去,她们之间永远隔着毫米之差,无法靠近。只能看着她安慰身旁那个比她小的女孩,直到有人进来带走了她。
画面再次切换。
她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四周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没有一个人看她。她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张纸——是一份病历,上面的名字被水渍晕开,看不清楚。
她抬起头,人群里忽然出现一个背影。
是陈靳白。
她张嘴想喊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往前跑,可无论跑得多快,和他的距离都没有缩短。
人群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和他隔开。她踮起脚、拼命张望,却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手里的病历滑落。
她弯腰去捡,却发现地上落满了纸——一张又一张的病历,每一张上都写着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她认识的人……还有她自己的名字。
纸越来越多,越积越厚,渐渐没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
她开始挣扎,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些纸像雪一样落在她身上,越来越重,越来越冷,压得她喘不过气。
“俞惜。”
有人喊她。
她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白和远处隐约晃动的人影。那个人影在靠近,可每靠近一步,周围的光就暗一分。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轮廓——
那轮廓很像陈靳白。
可又不太像。
太模糊了,像是水中的倒影,随时会被涟漪打散。
她想开口,想问他是不是他,想让他等等自己……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光彻底暗下去。
她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瞬,看见那只手伸向自己。
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的刹那——
她醒了。
黑暗中,俞惜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后背沁出一层薄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微凉。她大口喘息,却拼命压抑着声音,怕惊醒身边的人。
腰间的重量还在,陈靳白的手臂依然环着她,和入睡前一样。身后的呼吸依然平稳,温热的吐息落在她的后颈。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涌。空荡的房间、哭泣的孩子、越走越远的背影、落在身上的纸、黑暗中伸过来的手……那么真实,真实到她还觉得心口发闷。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转向陈靳白的方向。
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他的眉眼隐在暗影里,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俞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伸出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指尖悬在他脸颊的上方,终究没有落下去。
只是虚虚地停在那里,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怕碰碎什么。
眼眶有些发酸。
她慢慢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他胸口的位置。只是那样静静地靠着,听着他的心跳,等那阵心悸慢慢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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