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好几天,俞惜都睡得不太安稳。
不是每晚都做梦,但那种将醒未醒时的心悸感,总会在某些夜里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两人约好今天回靳家吃饭。
俞惜醒来时,身侧空着,但余温还在。
昨晚那场梦已经模糊,只剩下一些残片:空荡的房间、越走越远的背影、黑暗中伸过来的手……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心跳彻底平复下来才起身。洗漱完出来,陈靳白正把早餐端上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没睡好?”
她愣了一下,“没有。”
他没追问,只是把粥推到她手边,“先吃。”
虽在低头喝粥,但她能感觉到陈靳白的视线偶尔落过来。
“我吃好了,去换衣服。”
陈靳白点头。
俞惜站在衣帽间里,对着镜子把头发挽起来,又散开。反复了几次,最后还是选了最简单的那个发髻,插上那根青木色的簪子。
陈靳白不知道何时过来的,倚在门边:“外婆不讲究这些。”
她回头,“我知道。”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俞惜知道他不讲究,也知道外婆不讲究。但见长辈这种事,她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完美妥帖,无可挑剔。
可这一次,她莫名想做好一点。
不是那种“不出错”的好。
陈靳白走过来,伸手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擦过耳廓,带起一点痒。
“走吧。”他说,“很好看,外婆喜欢的。”
车子驶入巷子时,阳光正好。
俞惜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针织衫,头发挽起露出那对珍珠耳饰。陈靳白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弯了弯。
“笑什么?”
“没什么。”他打着方向盘,“就是觉得你今天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耳根有点热。
车子刚停稳,靳思远就从院子里迎了出来。今天她穿了件暗红色的开衫,衬得人比平日更柔和些。
她接过陈靳白手里的东西,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挽住俞惜,“外婆念叨一早上了,快进去。”
穿过院门,桂花香扑面而来。院子里摆了几盆开得正好的秋菊,旁边石桌上放着茶点。
客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外公靳承宗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外婆苏婉君挨着他坐,正和陈瑜瑾说话。对面沙发上,靳思泽和江语桐也在。
“外公、外婆。”俞惜跟着陈靳白叫人,“舅舅、舅妈。”
苏婉君站起来,笑着拉过她的手,“快过来坐。”
靳承宗放下报纸,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点了点头。
靳思泽笑着招呼,“靳白,惜惜,坐。”
陈靳白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接过苏婉君递来的茶,放在她手边。
苏婉君笑眯眯地看着她,越看越满意,“这姑娘长得真好,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江语桐在旁边笑,“妈,您这话说得惜惜都不好意思了。”
俞惜确实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苏婉君拉着俞惜的手没松开,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按了按,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
“外婆?”俞惜有些不解。
她笑了笑,“没事,职业病。以前当大夫的时候,见人就想摸脉。”
陈靳白在旁边接话,“外婆退休前是中医院的老中医。”
“最近睡不好?”外婆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温声说:“气血有些亏,换季容易手脚凉吧?”
俞惜微怔,点点头。
外婆拍了陈靳白一下,“你小时候跟着我背《汤头歌》,那些方子都忘光了?也不知道给惜惜调理调理。”
陈靳白无奈,“外婆,我是西医。”
“西医怎么了?中医那点底子还在吧?”外婆瞪他一眼,又笑着对俞惜说,“他八岁就能背完‘四君子汤’,后来学了西医,那些老底子也不知道还剩多少。”
俞惜看向陈靳白,眼里带了点笑意。
他轻咳一声,“外婆,给留点面子。”
客厅里响起一阵笑声。
午饭是靳思远和江语桐一起操持的,菜摆了满满一桌。
“惜惜尝尝这个,”外婆给她夹菜,“这是语桐的拿手菜。”
她低头看碗里的糖醋小排,抬头对江语桐笑笑,“谢谢舅妈。”
江语桐摆手,“客气什么,多吃点。”
饭桌上聊着家常。
靳思泽说起最近生意上的事,提到卢老爷子下周末八十大寿,他得去一趟。
靳思远点点头,“文渊前两天又打了电话亲自来请。卢家和咱们家虽然来往不多,但毕竟是文渊的岳家,到底是表亲不好推辞。”
苏婉君在旁边叹了口气,“卢家这些年也不容易,老爷子身体不好,儿子又不争气,那么大摊子不知道以后谁接手。”
靳承宗咳了一声,“吃饭说这些做什么。”
牵扯到故人旧事,老爷子不想在孩子面前多提。
饭后,苏婉君拉着俞惜去院子里看花。
花园里各式各样的菊花,花团锦簇。但还是那株桂花开得最好,点点花心看的人心里暖暖的。
“这桂花树有些年头了,”老太太指着那棵老树,“靳白小时候调皮,爬上去摘桂花,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俞惜想象那个画面,嘴角弯了弯。
“后来他外公骂了他一顿,又心疼得不行,抱着去卫生院包扎。”外婆笑着摇头,“那孩子从小就不爱哭,那次是真疼狠了。我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教他认药材,分散注意力。结果他倒好,药材没记住几个,倒是把我的三七粉、白及粉记得门清。”
“他那时候多大?”
“七八岁吧。”外婆想了想,“后来我出诊,他有时候跟着,背个小药箱,装模作样的。邻居都笑他,说靳家要出个小郎中。”
俞惜抬眼看向屋里,陈靳白正和外公说着什么,没注意到这边。
“后来学了西医。”外婆语气里有些感慨,但更多的是欣慰,“也好,救人这事,不分中西。”
风过,细碎的花瓣落在肩头。
老太太目光温和,像看自己孙女一样。
“靳白是我从小看着长大,”外婆说,“话少,从小就不会照顾人,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跟外婆说。”
“他挺好的。”她说。
外婆笑得更满意了。
回到客厅时,外公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几本旧书,正翻给陈靳白看。
“这是你外婆年轻时用的医书。”外公头也不抬,“上面还有你小时候画的乌龟。”
陈靳白无奈,“外公,能不提这事吗?”
俞惜走过去,看见泛黄的书页边角果然有几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墨迹已经淡了,但轮廓依稀可辨。
她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陈靳白轻咳一声。
靳思泽在旁边笑着打趣,“靳白小时候在诊所待着无聊,就趴在桌上画画。妈舍不得骂他,由着他画。”
“画得挺好的。”俞惜认真看了看,“这个龟壳纹路很细致。”
靳思泽打趣道:“结了婚就是不一样吧,有人护着感觉不错吧。”
陈靳白笑着扶额,“舅舅。”目光却偏向俞惜,像是在求认同一般。
“我是真的觉得你画得挺好的。”她认真道。
陈靳白噎住。
客厅里又是一阵笑。
临走时,苏婉君塞了个盒子给俞惜。
打开一看,是一对玉镯,颜色温润如水。
“我前段时间淘了块石头,品质不错。”外婆拉过她的手,“做了三对,正好你们三兄弟一人一对。”
俞惜一愣,“外婆,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外婆已经把镯子往她手腕上套,“年轻人戴才好看。”
玉镯微凉,贴着她的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
外婆握着她的手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这镯子配你。回头让靳白给你煮点当归红枣茶,入冬前喝一阵,明年手脚就不凉了。”
陈靳白在旁边应声,“记住了。”
“年轻人,有忧思是难免的,忧思过度伤身,不要多想。”苏婉君终是没忍住,拉着俞惜嘱咐道。
俞惜抬头看去,老人家眼里满是关切还有心疼。恍惚间透过这双眼睛看见了沈老太太的模样。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忍着应好,怕老人家察觉。
回去的路上,俞惜靠在座椅上,看着手腕上的镯子。
“外婆很喜欢你。”陈靳白说。
她没抬头,“外婆人很好。”
他犹豫着问出口:“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你情绪不太对。”
她摇头,“没事。”
车子驶入主路,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她忽然想起饭桌上提到的事。
“卢家那个寿宴,”她问,“是这周末?”
“嗯。”他打着方向盘,“你要是忙,我一个人去也行。”
“上次说好一起去的。”
“反正周日休息。”她补充道。
他笑了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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