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花宴的奏乐刚起,城楼昏鼓三响,一声声递到宴前,比武的喝彩跟着一阵阵炸开。而远处,孙医官院的枣树下,一个灰衣少年背靠着墙,蹲在枣树后面,已候了两个时辰。
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将天空的天青色逐渐染成血色,黄昏掩盖着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条黑影闪进去,紧接着,是微弱的,摸索东西的声音。
楚兰生眼神落到窗纸上,他盯着窗户上的人影,那人影直起身,似乎在看着什么东西,站着看了很久,正当他要贴近门的时候——
楚兰生闪到了门口前,推开了门。
门后,一张憔悴的脸露了出来。胡茬毛躁,眼窝深陷。
“孙医官。”
屋里那人猛地一颤,包袱“咚“地砸在地上,撒腿就跑。
那老头一把掀开后窗,手脚并用,一条腿已经蹬上了窗台。接着,半个身子已经钻了出去。楚兰生翻过案台,三两步并到后窗,伸手去抓他的后襟,擦了个空。孙医官“咚“地落到窗外,落地就爬起来,撒腿往院墙上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摔下来。楚兰生迅疾翻下后窗,伸手扣住孙医官的后颈,往下一按,膝盖顶在他背上。
孙医官整个人砸在地上,疯了一样地挣,身子像泥鳅一样扭。楚兰生一只手压不住,另一只手抽出两根银针,一前一后扎进他肩井与曲池,那条胳膊软趴趴地垂了下去,孙医官还在用另一只手撑着地往前爬,爬出半尺。楚兰生一手从他肩下穿过去,把他翻过来。老头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他还在挣,另一只手抓向楚兰生的手腕,指甲在他手背上挠出三道血痕。
就在这时,他怀里掉了出来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楚兰生松开一只手,把信捡起来,伴着落日昏黄的余光,他隐隐约约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樊花,白狐,驳脉显。
落款的位置没有名字,只印着一枚朱砂小印。
蝴蝶。
楚兰生过了好一会儿,回过神,那张纸已经在掌心里皱成了一团,边角都被汗浸软了。
“孙医官。”
楚兰生从腰间抽出一根银针,冷的反光,抵到孙医官脖颈的皮肤上。
“蝴蝶是谁?”
孙医官的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三个字:“不能说。”
楚兰生皱眉,道:“为什么不能说。”
孙医官哭出声来,呜咽道:“……我家里,“他抽着身子,“我家里有老有小……我那孙女才八岁……”
楚兰生没说话,他把那根针,扎进了孙医官锁骨下方的穴道。
孙医官浑身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惨叫——那声音被楚兰生另一只手及时捂住了一半,闷在掌心里。
楚兰生将针尖捻转了半圈:“我这一行,最会让人疼。“他的声音贴着孙医官的耳朵,冷得像冰。
“也最会让人疼了还死不了。”
楚兰生见孙医官的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整个人在地上抖,手下的银针又捻了半圈。他声音平如死水:“你现在不说,你现在就死。你死了,你孙女更没人管。“
孙医官说得断断续续:“……白狐。”他嘶哑着,“宴上会有一只白狐……是事先备下的,关在笼里,喂了药……“
“什么药。”
“我不知道名字……就是让畜生发狂、又让它认人的药。喂了之后,它不怕人,见着人就往上凑……“
楚兰生手上的劲卸了些,针也往外退了半分。孙医官像条死鱼瘫在地上,等他缓了一会,楚兰生开口道:“它会朝二公子去。”
“……是。”
“它会跪下去,然后说二公子是驳脉。”
孙医官的眼泪滚下来:“是。“
“满场的人都看着。”
“是……“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满城的人都看着。一只白狐,当着天家的面,朝墨家二公子跪下去——这不是人能安排的,这是天意。“
天意。
楚兰生闭上了眼,一只兽跪在人面前,人能说什么?满场的人都会说:这是天意。天意说墨家二公子身上有东西,那就由不得墨府不认。而他身上那道驳脉——那道藏了二十年、被一剂一剂温补药死死压住的驳脉。就在那一刻,再也藏不住。
楚兰生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蝴蝶是谁。”
“……我不知道!“
楚兰生把针又捻了半圈。孙医官惨叫一声,整个人在地上打滚:“我真的不知道!他从来不露面……只有信,只有这个印……信塞在门缝里,药搁在墙根下,我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
他看见孙医官抖成这个样子,绝对不是撒谎。他只是一个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棋子,说不出主子的名字。
楚兰生停了手,把针拔出来,收回针囊。
他站起身,远望皇城的方向,一阵风紧似一阵,隔着半座城飘过来。他抬脚要走。
“楚大夫!”
楚兰生低头一看,那老头跪在地上,两条胳膊死死箍着他的小腿,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裤脚上。
“楚大夫,我求求你……“他抖得话都说不成句,“我说了……我都说了……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楚兰生低头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孙医官哭道:“他们要杀我,我认了。”他仰着脸。眼泪顺着脸上那些褶子往下淌,一道一道,像刀刻出来的。“可我那孙女才八岁,我就这么一个……楚大夫,我求你,你护她一护……我给你磕头了!”
他双手撑地,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泥土上,洇湿了一大片。他额头砸在地上,砸出一声声闷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
楚兰生站着没动,他喘了一大口气,过了几息,他慢慢弯下腰,把孙医官的胳膊从腿上掰开。
楚兰生道:“起来。”
孙医官不敢起,抖着抬头看他。
楚兰生道:“你孙女,叫什么,住哪儿。”
孙医官愣了一下,随即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哆哆嗦嗦地报了出来。
“我记下了。”
临水苑三面环水,正门朝南,一条石桥跨过护城河,桥头两排禁军,甲胄在灯下泛着冷光。侧门在苑墙东侧,窄一些,守门的是殿前司一哨班直。黑底红纹的服色,腰间佩刀,站姿笔挺。
楚兰生跑到桥头,停住了。他极快扫了一眼正门,两排殿前司,少说二十人,甲胄齐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喘了几口气,转身往东侧门走。
侧门半开着,有人在进出。几个端着食盒的仆役,两个抱着琵琶的乐师,一个怀里揣着礼单的管事。他们没有挨个盘查,只是扫一眼,摆摆手放行。
楚兰生定了定神,手里握紧了药箱的带子,迈步往侧门走。
“站住。”
一柄黑鞘银刀横在他胸前,楚兰生沿着刀的方向看去,那禁军冷冷地瞪着他,道:“干什么的。”
楚兰生道:“墨府二公子的随行郎中。”他竭力把声音稳住,“二公子寒疾发作,我进去送药。”
“名册。”
“没有名册。”
“没有名册不能进。”禁军把刀往前推了半寸,“退后。”
楚兰生没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又亮了一下药箱里的针囊:“二公子的寒疾今晚必犯,耽误了,你担不起。”
士兵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偏头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去叫赵校尉。”
楚兰生的心一沉,他没等那个同伴走远,转身离开了侧门。他没有走远,只是退到苑墙拐角处,贴着墙根站着,等那禁军的注意力回到门上去。
第一次,正面闯,不行。
楚兰生退到墙根暗影里,视线扫过侧门进出的人群。一个蓝衣随从正抱着食盒从角门出来,脚步匆匆,往墙根那排茅房走。楚兰生跟上去,在他解腰带的时候贴到他身后,两根银针从指间闪出,一前一后扎进后颈风池与肩井。那随从闷哼一声,身子软下去,楚兰生一把捞住他,拖进茅房。三两下扒了外袍换上,又把他身上的腰牌扯下来攥在手里,再将人拖到角落,用干草盖住。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
然后他低头看看自己——那随从的灰蓝色短打虽然不太合身,袖口长了一截,但至少比刚才那件灰布衣更不起眼。他把腰牌挂在腰上,拎起空酒壶,混进了下一队仆役里。
他低着头,跟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前面的人递牌子,禁军摆了摆手,放行。楚兰生跟着迈步。
“你。”
禁军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但精准。“你不是厨房的人。”
楚兰生抬起头,挤出一个局促的笑:“小的是墨府跟来伺候的,二公子那边——”
“墨府的随侍都在西廊候着。”禁军打断他,“刚才有人来报过了。”
楚兰生的笑僵了一瞬。
那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偏头对旁边的人说:“带下去,查。”
楚兰生退了半步,就在这时,宴里传来一阵喧闹的欢呼。很短,很响。像是满场的人同时抬起了头,同时看见了什么。
他的脚步停住了,抬起头,往门里看了一眼。他转回来,往前走了一步。右手垂在身侧,要摸向腰后的针囊。
禁军的刀刚出鞘半寸,楚兰生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银针。他的手指触到针尾的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放倒门口这两个,冲进去,找到墨少羽,不管之后会怎样。
他的针还没抽出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楚大夫,且慢。”
声音很轻,很稳。楚兰生侧头一看,一个女子从侧门旁边的暗影里走出来。她穿着淡黄色襦裙,外罩鸦青披风,头顶两侧各挽一个小鬟,用一支素银簪横穿固定。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很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禁军低头道:“裴小姐。”
裴钰。
她按着楚兰生的手腕,目光却越过他,看向那个已经拔刀出鞘的禁军。
裴钰道:“赵校尉。”她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这位是墨二公子的随侍郎中。墨二公子今晚身上不大好,特地叫他跟着,以备不时之需。名册上漏了他,是我疏忽了,方才已经跟里面打过招呼。”
赵校尉的刀没有收。他看着裴钰,又看了看楚兰生,眼神里的怀疑没有消退,但多了一层掂量。
赵校尉开口道:“裴姑娘,这人方才——”
裴钰打断他:“方才他跑了两趟,是我让他回去取药的。赵校尉若不信,可以差人进去问墨大公子。只是......”
她看了一眼门里的方向。
她继续道:“里面白狐已经放出来了。墨二公子那边若出了什么事,赵校尉担得起吗?”
赵校尉沉默了一息,把刀收了回去,侧身让开半步:“进去。只你一人。”
裴钰松开楚兰生的手腕,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路。楚兰生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楚兰生道:“你为什么帮我。”
裴钰没有回答。她只是拢了拢披风,转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偏过头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盖过去:“影壁右转,走抄手游廊。别走正殿。”
她的背影没入侧门内的暗影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楚兰生攥着药箱带子,迈步走进了樊花宴。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然后是一声极尖锐的、不属于人的嘶鸣,从殿里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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