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初,日头略略西斜,临水苑外那条御道上,马车一辆接一辆,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辘辘地响。四周的禁军戒备森严。
墨府的车停在阶前。沈清漪刚从门内迎出来,身后跟着两家的仆从。今日樊花宴,裴沈两家是主事家。
沈清漪微笑道:“停在这边就好。”
马车一停,墨小棠探出半个脑袋,紧接着跳下车辕,笑道:“沈姐姐好!”
她换成了一件水红小袄,领口绣着一圈银线,显得可爱得多。跟着下车的是墨珩狼,他还是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脸上没什么表情,见到沈清漪脸色松了一丝:“清漪。”
最后下来的是墨少羽。
宝蓝袍子,照例是那条大红抹额,外头搭一件石青羽纱氅衣。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像是没睡醒。他站定了,才慢悠悠把袖口理了理。
他一眼瞥见小棠身上那件红小袄。上次说她穿的太成熟,这丫头转头就拉着楚兰生,非要他挑一件。随后他看见沈清漪笑脸盈盈,他随即拱手道:“嫂子好,你今天穿的一身,我大哥都看直眼了。”
沈清漪目光在他那件宝蓝袍子上停了一停,笑着应道:“少羽这嘴,越发会说了。”她侧身引路,“这边。”
墨珩狼面无表情地扫了墨少羽一眼,没搭理他,只低声对沈清漪:“今日操持宴席,辛苦了,安排妥当了吗?”
沈清漪脚下不停:“妥了。”
小棠早按捺不住,拽着墨珩狼的袖子:“大哥,快走快走。”
进了门,过影壁,眼前是一条抄手游廊,廊下站着禁军。
黑底红纹的服色,刀挂在腰间,刀柄上缠着红绳,一个个站姿笔挺,目不斜视。每隔十来步就立着一个,从门口一直排到园子深处。墨少羽扫过去,心里默默数了数——光是这一条游廊上,就不下二十人。
过了两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大园子。
满园的花,一丛一丛,开得不管不顾。木芙蓉占了东半边,粉白相间,花瓣薄得透光;西边的金桂碎碎的,藏在叶间,香气却压不住,一阵一阵地漫过来。墙角几丛秋海棠,红得发紫,反倒比那些名品更扎眼。中间的石径两旁,各色菊花高低错落,黄的像叠金,白的像堆雪,被午后日头一照,花瓣上的露珠还没全干。
旁边一个小公子忍不住问了一嘴:“哪里有樊花?”
墨少羽在旁边暗自偷笑:樊花?这不遍地都是么——你脚下踩的、酒盏里漂的、美人鬓边簪的,哪一朵不是樊花?
他当然没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今日樊华宴,五大家族都在台上——轩墨墨家、金缕沈家、仪凤裴家、百灵宗家、云帆栾家。
园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端着酒说话,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风一吹,花瓣打着旋儿落在酒盏里,墨少羽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左边那棵最大的金桂底下,一个穿深紫袍子的老头正端着酒杯跟人说话,笑眯眯的,一团和气——沈家家主,沈砚翁。
对面石栏边上,一个穿青绿圆领袍的年轻公子正跟人赌酒,袖子挽到胳膊肘,赢了拍桌大笑,输了也笑。墨少羽停住看了一眼,心里嗤了一声——裴家老大,果然是个只知道赌酒的草包。
宗家,宗明坐在角落,旁边是一个年轻公子,面色不太好,手一直搭在左臂上,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墨少羽认得他——宗衍,宗家独子。宗衍的脸色比前几次宴席都差。有人端着酒过去寒暄,他应付了两句,就把目光移开了。
墨少羽正要收回目光,旁边两个姑娘笑盈盈地迎上来打招呼。墨少羽当即换了张脸,笑嘻嘻地迎着她们去了。
池子边,栾清和蹲在那儿喂鱼,手里拿着半块饼,掰碎了往下扔,鱼群挤成一团。他旁边坐着一个绿衣公子,那公子正拿着一坛酒要跟他对饮。
小棠拽着墨珩狼的袖子,东张西望了半天,忽然抬头道:“大哥,钰姐姐呢?”
墨珩狼端起旁边小厮递来的酒,抿了一口,目光往园子深处那道水廊上落了落。“在那儿。”
墨少羽顺着看过去,水廊尽头,一个人靠在栏杆上。
鸦青披风,淡黄襦裙。她手里捏着个酒杯,没喝,就那么看着殿里的方向,她目光很静,朝着这边看,看到墨小棠的时候,千里冰山终于露出一丝笑。
裴钰。
墨少羽收回目光,端起酒,缓缓喝了一口。
裴钰慢悠悠踱过来,在他前面停下,说了一番不咸不淡的话:“墨少羽,帖子撕了,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墨少羽脸上那点笑意没了:“不想被安排。”他转了转酒杯,“看谁都一样,不是针对你。”
裴钰语气平淡:“彼此彼此,你不想娶,我不想嫁而已。”
墨少羽抬眼,笑了一下,道:“你嘴巴还是这么不饶人。”
裴钰上下扫了他一眼,道:“你也是,还是一如既往的纨绔。不过总比我那个傻哥哥强,他跟你比差远了。”她接着道“今天气色不错,怕不是有神医相助?”
墨少羽端起酒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好说,是我家大夫调理的好。”
裴钰没抬眼,声音不急不缓:“你家大夫——姓楚?”
墨少羽端着酒的手顿了一瞬,他道:“裴姑娘消息倒是灵通。”
“墨府一个大夫,能让你气色转到这步,世家之间自有耳目。我只是比旁人肯听罢了。”裴钰停一息,像随口提起“他是个什么来路?”
墨少羽道:“姓楚,治病而已。别的不知道,也不想你知道。”
裴钰没有追问,转身走了两步,头也没回:“今晚注意一点。”
墨少羽看着裴钰的背影,心里念着:这丫头不知又在打什么念头。他转了一圈,园子里的花被看烂糊了,沈府的管事在□□尽头躬身扬声:“诸位大人 ,筵席已备,请入殿。”
人群三三两两,沿着抄手游廊往正殿走。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廊下的灯笼被人挨个点着。
墨少羽过了一道月洞门,快走到殿门时,里面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暗红常服,腰侧挂着一枚银鱼牌,步履不快不慢,他与墨少羽擦肩而过,目光平平扫了他一眼,径直往廊外走了。
墨少羽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那人的背影一眼,没来得及看全,人流就已阻挡他的视线,看不清了。他跨进殿内,环视四周,殿内数十盏鎏金烛台齐齐燃着,烛火跳荡,把满座宾客的影子投在朱红廊柱上。满座皆是城中权贵子弟与朝中旧臣,杯盏交错,人声低而不绝。
主位空着。御座前的烛台没有点,与满殿灯火隔出一段微妙的距离。殿门两侧、廊柱之间,禁军按刀而立,目不斜视。他落座席上,瞟了一眼大哥,他坐在前面,靠近主位,旁边是裴潜——裴钰的爹。墨小棠在自己对面,她和几个女眷坐着,笑得眼睛弯起来,正低声说着什么。
旁边一位少年忽然拍了拍他的肩,墨少羽回头一看,不过十五六岁,眼神发亮,一身橘黄短打劲装,袖口紧束,头发用束带高高扎起,像一团明亮的火,他朗声笑道:“我知道你,墨少羽!”
墨少羽不认识他,他出于礼貌地笑道:“哪位?”
“裴问野!”那人露出一排白牙,拍了拍腰间的剑鞘,“裴家吏部那头的,问题的问,田野的野!家中排行十一。我听说你剑法好,特意来认识认识你。”
墨少羽眼睛一转。
裴家有两支。一支在礼部,管丧葬祭祀典仪,长年跟死人打交道,养出来的人都带着一股压得住的冷——裴钰是那一支的。另一支在吏部,管官员铨选升迁,是皇帝跟前的人,养出来的人都带着一股往上走的劲——眼前这个是那一支的。
墨少羽道:“哦,十一郎啊。听说过。”他摆了摆手,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要说哪里,我没啥真本事,败家倒是有一手,没有你说的这么了不得。”
裴问野不在意,高声道:“我不觉得,我觉得二公子倒是很有本事,他们说就让他们说去!”
墨少羽笑道:“十一郎肯信我,那我这药罐子也没白当。”
裴问野道:“那当然!”他好奇地往前又凑了半寸,“今儿校场都安排好了,回头咱俩走两招?点到为止。”
墨少羽挑了挑眉:“我这身子骨,十一郎不怕我把自己抡倒了?”
裴问野笑道:“不会,你若倒下,我会拉着你哈哈!”
墨少羽拿起酒杯,朝他举了一下:“行吧。点到为止,你要把我打趴下了,记得帮我叫副担架。”
裴问野咧嘴一笑,酒杯往他杯沿上一磕:“好!那我等你!”
话毕,丝竹声起。墨少羽正看向殿门,一群浅碧罗裙的舞娘涌进殿中,水袖一甩,恰好把他的视线挡了个严实。
墨少羽放下杯子,往一旁侧了侧身,道:“好酒配佳人,十一郎,不如先饱饱眼福?”
裴问野哈哈一笑:“好!”
主位旁,沈清漪站起身来,笑脸盈盈:“诸位,樊花宴开席,先请大家欣赏一曲。“她声音温婉,却压得住满殿的人声。说罢微微一福,退回席间。
丝竹骤急,鼓点一叠叠催上去。浅碧罗裙旋落殿心,水袖甩开如一片翻飞的荷叶,裙摆扬起来的刹那,满殿都是叫好声。有人拍桌,有人举杯,酒泼出来也顾不上擦。
墨少羽刚端起酒杯,殿外一声高唱,拖得长长的,压过了满殿的丝竹。
“皇上驾到——”
满殿的叫好声如被刀割一般戛然而止,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舞娘们低着头,贴着廊柱退到殿角,水袖垂下来,一动不敢动。席上的人哗地起身,衣袍摩擦声连成一片。墨少羽慢了半拍,跟着也俯下去。
皇帝从殿门进来,玄色常服,径直上了主位。
当朝天子姓司马,单名一个谌,音同星辰之辰,取“诚信”之义,天之下无人敢念出声,只能说陛下。
司马谌目光扫过满殿,抬了抬手:“平身。今日樊花宴,不必拘礼,都坐。”
众人谢恩落座。
司马谌道:“墨二公子。”
墨少羽一怔,只好出列,躬身:“臣在。”
司马谌道:“朕听闻你寒疾又重了,前几日连府门都没出。”皇帝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今日倒是来了。”
墨少羽垂着眼,用余光看到大哥的手一直攥着酒杯,他尽力稳住声音:“劳陛下挂心。今日樊花宴,不敢不来。”
司马谌没再说什么:“嗯,坐吧。”
墨少羽道了一句谢陛下,缓缓坐到席位。他咽了口唾沫,顿时觉得,今日的舞娘跳得一点也不美,酒一点也不酣畅淋漓。
皇帝坐了一刻,便起身走了,说还有折子要看。
酒过三巡。墨少羽方才绷着的那口气松了下来,他没再动,看向四周。有人端着杯子朝这边过来,被他一个笑挡回去了。又有人隔着席子喊他,他举了举杯,没过去。
墨珩狼端着酒,没怎么喝,目光时不时掠过殿门。沈清漪在他旁边,若有若无地接话,旁边还有一位深黛青衣着的姑娘,眉眼和沈清漪有几分像,可却在脸上敷了很厚的粉,颧骨那儿隐约透出一片红,像被人打了一掌。她侧过脸的时候,那片红从粉底下透出来,在烛火底下格外扎眼。她凑过来给墨珩狼斟酒,缓缓开口:“姐夫,今儿这酒是沈家自酿的,尝尝?”
墨珩狼道:“喝过,这酒还是老样子。”他接着道,“晚秋的身子可好?”
那姑娘笑了:“老毛病,姐夫不必挂心。”她给墨珩狼斟满了酒,补了一句,“姐夫只管喝酒,旁的事,有姐姐呢”
沈清漪终于开口,脸上没有笑容:“晚秋,那边有人找你。”
那姑娘直起身,笑意不变,福了一福,转身走了。
墨少羽在斜对面看着,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就离开了。
沈晚秋,沈清漪的堂妹。
小棠那边热闹。她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裴钰席边去了,两个姑娘坐在一起,小棠仰着头跟裴钰说什么,裴钰手里捏着酒杯,偶尔应一两个字,嘴角那点极浅的笑又出来了。
栾清和不知什么时候溜出了他的角落。他端着酒杯,蹑手蹑脚凑到小棠旁边,嬉皮笑脸地说了句什么。小棠眨了眨眼,刚要回话,裴钰伸手把栾清和的酒杯按住了。
裴钰道:“栾清和,那边花生不错。”
栾清和笑意不变,只不过慢了半拍:“裴姑娘说笑了,我这是看小棠一个人坐着闷得慌。”
裴钰道:“你剥了一晚上花生,不够?”
栾清和端着酒杯,朝着裴钰笑:“裴姑娘这双眼,真是厉害。”又转头朝墨小棠举了举:“小棠,回头再聊啊。”他笑了笑,端着酒杯回他的角落去了。
小棠笑道:“钰姐姐,他没有坏心。”
裴钰收回目光,声音不大不小:“栾清和跟你二哥,一路性子。”
裴钰这张嘴,对谁都不留情面。可她把栾清和从小棠身边拉走,是真护着小棠。
殿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灯烛更亮了。舞娘换了一支曲子,水袖甩得更急。墨少羽把酒杯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校场那边,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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