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善后

四海阁的待客厅,冷得像一座冰窖。

墙是青石的,没有粉刷,也没有挂任何字画。

石面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窗户开得很小,阳光从那些小窗里挤进来,被切割成一道道细长的光柱,落到站在窗边的谢离身上。

窗外的光从他身侧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从进来到现在,他一直这样站着,一动不动。

“我说谢大司判,”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先坐下呗?挡我阳光了,你不知道这有多冷吗?”

身后那张太师椅上,沈澈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歪靠着。

说坐不是坐,说躺不是躺,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堆在椅子上,一条腿搭着扶手,另一条腿伸得老长,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

“谢离,你倒是说句话啊。”他嘟囔着,眼睛都不睁,“咱俩就这么干等着?等那个疯子?”

谢离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要是干你就喝水。”

沈澈:???

行呗,对驴弹琴。

“宫里的教引嬷嬷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坐相,怕是要被你气得发病。”

沈澈嗤了一声。

“坐相?”他微微睁开一只眼,斜睨着窗边的谢离,“我跟那个疯子讲坐相?他也配?”

说完,他又把那只眼闭上了,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又缩,更加不成样子。

“我早就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继续嘟囔,“你倒好,非来招惹他。招惹就招惹了,但砸的是我城主府的匾!怎么不砸四海阁的?”

“瞧瞧这四海阁,被他搞得如此阴森森的,和他一样……”

沈澈顿了顿,企图找一个更加合适的词。

“令人发指。”

谢离没有接话。

沈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索性直接从椅子上爬起来,“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我说得对啊。”

“嗯,那你说得对。”

语气平平。

“那我本来也没说错啊,这位顾掌事,何止是令人发指?”

“在下竟不知我这四海阁何时来了位长舌……男。”

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澈猛地转过身去看。

后面的屏风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倚着屏风站着,一条腿微微曲着,另一条腿松松地撑着地。

站没站相,倚没倚相,可偏偏那样站着,竟让人觉得出了奇的好看。

“顾掌事。”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顾祈遂微微偏过头,看向他,“沈城主客气什么?方才不是还睡得好好的?别见外,把这儿当自己家。”

“你——”

“沈澈。”

谢离叫住他。

沈澈回头看了谢离几眼,深吸一口气把话咽下去,乖乖地躺回了椅子上。

顾祈遂眸光移到谢离身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司判大人不忙着围查龙鳞会据点,怎么有空到我这小地方来?”

“顾掌事客气,下官不忙。”

声音很平,可依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沉沉的,压在那里。

顾祈遂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看向他。

这动作分明带着几分孩子气,可放在他身上来看,只觉得让人毛骨悚然。

“那司判大人是来办事?”

“确有要事。”

“司判大人说来便来,说办事便办事,”他开口,说笑一般的口吻,“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顾掌事这几日暗地里抓了不少人,”谢离没搭理他的话茬,“这些人,如今关在四海阁的牢里吧?”

是问句,但压根就没有给人否定的余地。

“所以呢?”

谢离向前迈了一步,“四海阁管的是经商互市。”

“那些人,”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未涉经济律条。”

顾祈遂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司判大人的意思是,”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轻,“在下抓不得?”

“你没吃饭呐?说话就不能大点声?”

沈澈在一旁忍了许久,总算是忍不住,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两个人都没搭理他。

“抓不抓得,下官说了不算,顾掌事说了也不算,唯有这南星律法说了才算。”

顾祈遂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涉刑律者,由刑设府衙关押审讯。这是南星律第一条,第七款。”

“顾掌事若有异议,可以向陛下呈文,请求修订律法。”

“在律法修订之前——”

“请将人犯移交缉捕司。”

屋子里静了下来。

顾祈遂低下头,欣赏起自己的手来。

欣赏了很久。

随后慢慢抬起眼,那双眼里没有怒,没有恼,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摸不透的情绪。

“我记得司判大人和沈城主都记得我手中……”

“可那金牌,”谢离打断了他,“管的是‘先斩后奏’,管不了‘关押审讯’。”

“先斩后奏,斩的是该斩之人,奏的是已斩之事。”

“可人犯尚未定罪,如何先斩?尚未定罪,如何后奏?”

“金牌在手,顾掌事可以杀任何人。”

“可只要人还活着,只要还没定罪——”

“就归缉捕司管。”

“呵,”顾祈遂轻笑,“司判大人不觉得自己这番言论很诡辩?”

顾祈遂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人我给你,不过,司判大人得自己进去提人。”

他说着,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那条通往暗牢的通道。

“我手底下那些人,脾气都不太好。”顾祈遂顿了顿,“万一伤着二位大人,那可怪不得在下。”

“顾祈遂你威胁谁呢?!”沈澈又一次站起来。

“威胁?在下可不敢。二位大人请便。”

说完,他转身往屏风后面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听说那位十二东家与二位交情不错?若她泉下得知,二位联手杀了她,在死后也不肯放过她的人……你们说,她能安心吗?”

随后他抬脚,消失在屏风后面。

待客厅里又静了下来。

谢离攥了攥手,心底那阵酸涩再次涌上来。

“谢离,”沈澈见他大步跨进去,赶紧跟上,“他要是真在里面设埋伏,你这不是送死吗?!”

虽然嘴上不情不愿的,但人还是跟了进去,一路上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避着地上那些血迹,别提有多“艰难”。

顾祈遂早就在牢房前等着,见他俩过来,礼貌地笑了一下,“司判大人看完了?可还满意?”

“顾掌事可知动私刑……”

“司判大人这话,”顾祈遂淡淡地打断,“可真叫在下心寒。”

他说心寒的时候,脸上却没有半分心寒的意思,反倒是玩味的意味更足了些。

“不过是一些阶下囚,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也不至于跟他们过不去。”

他说完,抬起手中的茶盏,抿了一口。

谢离抬眸看他,眸光锋利,割得让人心慌。

“顾掌事最好保证所抓的人都在这,你初来临雍,可能不太知道,十二东家一向护短,若是让她在地下知道自己的人被严刑拷打,指不定亲自上来找你。”

“缉捕卫一会儿过来带人。”

谢离转身便走。

“顾掌事可要保证犯人的安然无恙。”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亲自上来找我?那还真是让我……迫不及待。”

……

马车就停在四海阁大门外。

时漳坐在车辕上,见他们出来,立刻跳下车,掀开车帘。

沈澈三步并作两步蹿上马车,一头钻进车厢,随后一屁股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可算出来了。这个破地方,多待一刻我都嫌命长。”

谢离没有接话,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辚辚的声响。

一声一声,敲在人的心上。

沈澈掀开帘子去看那块刻着“四海阁”的牌匾,看了好一会儿后,他收回目光,抬手托住下巴。

马车往前走着,窗外的光线透过帘子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谢离,”他开口,“我总感觉……”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他想把我们两个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谢离冷嗤,“怕是整个龙鳞会和公门都已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沈澈“啧”一声,“那不至于,他再阴险,也才十八岁是不是?哪有这个能力。”

谢离抬手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向窗外。

窗外是临雍北城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穿短打的汉子扛着猪肉,白发苍苍的老人守着菜摊,穿花袄的婆子跟着摊主讨价还价。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马车旁走过,那草靶子上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几个孩童追着跑过去,笑声清脆。

一片太平盛世的样子。

“不对……你和她派着两拨人盯着李老五,而李老五却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遇害,外部的人不可能……而四海阁管着搬运行,那个疯子要想在搬运行里安插自己的人最容易不过。”

沈澈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有些着急地理着思路。

“我的人在,”谢离点头,“她的人也在。”

“两拨人盯着同一个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外部的人在他们眼皮底下杀人?”

“李老五一死,按照她那个性格,对超出自己意料之中的事情,肯定会亲自去查看。”

“而我担心消息走漏,打草惊蛇,所以必然有所行动。”

沈澈的手猛然攥紧。

“而我因为收到传信,误以为你已经得到据点分布图再无后顾之忧,所以必然会发起突袭,哪怕你并非收网。”

这一切,都有人在刻意推着他们行动。

而这一切的最终受益者,无疑是这位“代天巡狩”的顾掌事。

“可是,她那天与我分析,杀了李老五的幕后之人将‘烟花散’刻意撒在地上,有意向官府揭露此物,若这人是他,他没有理由要这么做。”

“你现在犹豫不正是他想要的吗?你可以用‘月宴围剿’来迷惑,他可以用这一招来迷惑我们。”

“一切到了最后,她会以为,是你和我联手设计杀她。而我则会认为是你一心贪功,贸然动手。”

“离间计?”

沈澈的声音有些涩。

“那你为什么没有这么认为?”

谢离实话实说,“因为下官觉得,虽然殿下确实不是很聪明,但也没到蠢的地步。”

沈澈:不儿……

刚感动上呢。

“干就喝水”

有没有小宝懂懂我的冷幽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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