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报道日【定稿版】

文/山楂丸紫

『2026/10/23』

燕华舞蹈学院的毕业演出刚刚落幕，后台弥漫着汗水与指粉交织的气息。阮星禾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一个扎着浅蓝色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学妹在后台拦住了她。

“学姐，”学妹的声音带着好奇，“您能告诉我这支舞为什么叫《不沉》吗？”

阮星禾转过身，愣了一下。她看向学妹发间那条浅蓝色发绳，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很多年前，她也扎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刚跳完舞的她汗水还未干透，演出服紧贴着后背，心脏仍在有力地跳动。望着学妹，她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碎片化的回忆。

“因为在我生命里，有个很重要的人差点坠入深渊，”她轻声说，“而我不愿让他一辈子困在那里。”

她没有告诉学妹的是，这支舞的最后一个动作——手臂缓缓落下，像鸟收拢翅膀——很多年前第一次跳的时候，对面只有一个人在看。

学妹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阮星禾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七年前】

闹钟响到第三遍，阮星禾才从被子里伸出手。

“禾禾，起床了。迟到就抢不到靠窗的床位了哦。”

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阮星禾掀开被子，光着脚踩上拖鞋，半闭着眼摸进卫生间。

刷牙时，她一只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按在台面上——食指和中指分开，压出一个模糊的弧度。含着泡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收了回去。

十分钟后她坐在餐桌前。妈妈把豆浆推过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被烫得龇牙咧嘴。

“慢点。”

“来不及了。”她含糊不清地说，又咬了一口包子。

妈妈看着她，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没再说话。

阮星禾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妈妈走过来，伸手帮她把领口翻正的衣领理了理。“到了学校给妈妈打个电话。”

“知道了。”

她在玄关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忘了东西——是脚自己停的。每次出门前她都会这样站一站，从初中开始，像身体需要确认一下：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

她推开门。

初秋的空气带着暖烘烘的草叶涩味。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小段旋律。很短，只有几个音符。她不知道从哪来的，可能是什么地方听过的钢琴曲，也可能是梦里自己编的。她没多想，哼着这段旋律走到槐树下。槐树的影子落了一地，自行车停在老地方。她蹲下去开锁，左脚踩稳，右脚发力，轻轻一蹬便滑了出去。

浅蓝色马尾在晨风中甩动。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初中三年，每个工作日都从这里经过。但今天不同——不是去青屿三中，是去温南市第一中学。新学校，新同学，新宿舍。

她有点紧张，却不肯承认。

“温南市第一中学”的牌匾远远就能看见。白底黑字的门楣上挂着红色横幅，写着“欢迎新同学”。平日里庄严肃穆的铁门彻底敞开，不停吞吐着人流车流。

阮星禾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锁好，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校园比她想象的大。操场在左手边，赭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反着光。有人在操场上试跑，有人坐在看台上吃早餐。

她往公告栏走去。公告栏前围着一群新生，她踮起脚尖往里看。踮脚的姿态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脚掌着地，脚踝立起，重心稳稳落在前脚掌上，小腿肌肉绷紧却没有颤抖。她保持这个姿势很久，直到有人在旁边挤了她一下，才落回地面。

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

“姓名：阮星禾。班级：136班。宿舍：三号宿舍楼369。”

369。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阮星禾，是你吗？”

她转过头，一个长发女生正笑着看她。对方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冷瓷般的光泽，额前有几缕浅棕色挑染，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阮星禾愣了一下。

“我是苏溪月呀！初中也在青屿三中，我在13班，就是你们班隔壁那个班。”她指了指自己，“那时候我是短发，现在留长了，你就不认得了？”

阮星禾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画面——初中时的苏溪月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校服永远大一号，袖子挽到手肘，下课铃一响就第一个冲出教室。

再看眼前这个人，简直脱胎换骨。

“认识，当然认识。”阮星禾说。

苏溪月笑起来，挽住她的胳膊：“你分到哪个宿舍了？我看看——369？我也是369！我们一个宿舍！”

两人往宿舍楼走去。三号宿舍楼是栋六层旧楼，外墙刷着淡黄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楼道里飘着洗衣液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369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四张床都是上铺，下面是书桌和衣柜。靠窗的那张床铺还空着，阳光正好照在床板上。

“我要这张。”阮星禾说。

她从书包里翻出抹布——是妈妈塞进来的，当时觉得多余，现在才发现妈妈真英明。抹布浸了水拧干，在床板上来回擦拭，灰尘被擦掉，露出原本的木色。

“阮小鬼——”

楼下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阮星禾探出窗户往下看。阮星竹靠在车旁，一只手拎着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黑色皮衣，头发垂了几缕在额前，和周围拎着热水瓶的家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哥！369！”

阮星竹抬头瞥了她一眼，提着行李箱往楼里走去。

他把行李箱拖进门，放在她的床底下，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妈让你带上的备用现金，别乱花。”

阮星禾接过来捏了捏厚度，没有打开。“知道了。”

阮星竹在房间里站了片刻，目光扫过窗台上那只死去的飞蛾、墙角脱落的墙皮，最后落回到妹妹身上。

“有事记得打电话。”

“知道了。”

“别只会说‘知道了’。”

阮星禾忍不住笑了。“行，我真的知道了。”

阮星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她缩了缩脖子——这是脊柱的条件反射。他低笑一声，转身离开了。

阮星禾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她把抹布洗干净，搭在窗台上。水滴顺着窗沿往下淌，落在死去的飞蛾旁边。飞蛾的翅膀被水洇湿，轻轻颤了一下。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她整理好最后一件衣服，看了眼手表：下午两点二十，离班会还有一会儿。

她抓起书包出了门。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她没有调整。肩胛骨微微后收——学舞的人，站着和走路时，肩膀是往下沉的。

午后的校园安静得有些反常。梧桐树影铺满地面，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般漫过耳膜。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碎片，洒在砂石路上。

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只是往前走——不看脚下的路，只盯着要去的方向。她的身体比眼睛更知道怎么走。砂石路在脚下沙沙作响，和脑子里那几个音符刚好合上。

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肩胛骨隔着白T恤微微起伏。

拐角处，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第一章·完

“因为在我的生命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差点坠入了深渊。”她轻声说，“而我不愿意让他一辈子困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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