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砂石路

《彼岸舞帆》

立意:你是我黯淡生活里,唯一刺眼的光。

第2章林荫路偶遇

文/山楂丸紫

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林荫道上,碎金般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此刻我正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反复观察着路面的光斑。那些晃动的斑影,在我眼里并不明媚,反而像透过碎玻璃般,破碎而零散。

“喂,老傅。”

许嘉树的声音则从左边灌进来,漫不经心,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张扬劲儿,我偶尔应一声,敷衍地给个反应。

“老傅啊老傅,你瞅瞅这136班,居然在四楼!每天爬四层楼,你说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嘛!”

许嘉树大大咧咧地拍着我的肩膀,看似嘴上抱怨着,实则表情写满了嗤之以鼻的傲慢。仿佛这四层楼在他眼里就是小case。

我微微侧头,避开他的手,声音淡淡的说:“嗯,知道了。”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攥紧了。

“你还是小点声吧。”我皱眉,边低头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冷淡。

那句话好似从许嘉树的左耳朵进去过,然后嗖的一下又从右耳朵出去了。“什么小点声。”他随即抬了抬下巴指向左手边正在修的小路,“不过学校好歹给修了条小道,回宿舍能省好几分钟。”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地跟在许嘉树身后,双手插兜。

许嘉树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哎,跟你说——这届新生里好看的女生可不少。像我这么帅的——”他挑了挑眉,一脸得意。

我没理他,只是加快了脚步,我想要逃离他的喧嚣,可心里却莫名地羡慕他的张扬和自信。

林荫道上的人渐渐多了。新生和家长们拎着大包小包,在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来回穿梭。我走在人群里,肩膀偶尔被别人撞到,微微侧身让过去。我的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直到我看见了她。

拐角处,一个女生快步走出来。

身穿白色T恤,洗了很多遍的那种白。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她走路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每一步都像在轻轻滚动——我知道那是她没错了。

那个时候还没发校服,她就和周围穿着各色衣服的新生混在一起。但我却一眼就看见了她。

不过不是因为她好看,要说好看吧,其实不无道理。

准确来说,不是好看,而是显眼,白色T恤,一个看起来就是正常人穿的日常,但穿在她的身上,却是不一样的白,纯白,直击灵魂的底色,褪去周围的杂色,才显露最本真的优雅,只能用纯粹来描述。

记忆这东西吧,就像被一根细线猛地拽了一下,场景自动浮现出来——潮湿的空气,木地板的味道,一扇没关严的门。

一年前。青屿三中。琴房走廊。雨天。我那段时间不怎么说话,上课时老是盯着窗外发呆,于是班主任就叫我出去,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说没有。从办公室出来,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斜挎在肩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我能闻到空气中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走廊尽头消毒水的味道,把我紧紧裹住。

然后一个女生从楼梯口跑上来。她扎着高高的马尾,发梢随着奔跑的节奏轻轻晃动。

她差点撞上我,在我面前猛地刹住——重心落回后脚,前脚脚尖点地,像一只落了脚的鸟,又像一只急停的鹿。马尾因为惯性甩到前面来,落在肩膀上。她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盛着一汪清澈的湖水,嘴角还带着未褪去的笑意。

然后她的眼神停在我脸上。那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让我紧绷的心弦,莫名地松了一下。

然后她绕过我,继续跑。肩胛骨隔着白T恤轻轻起伏。我能听见她轻快的脚步声,那串脚步声打破了走廊里的沉闷。

我站在原地。书包带子断了的那一端垂在肩下,我没有去扶。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我顺着她跑过去的方向走过去。琴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远远的,我能闻到琴房里松香和旧木的气息,那味道很温暖,让我想起小时妈妈为我缝过的棉袄。

她在跳舞。脸上的神情是专注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我走近一些,想透过门外观望,一架黑色钢琴静坐角落,而她则把一只手机放在窗台上,外放着一首钢琴曲。音质很差,断断续续的。她的动作不算完美,有个转身慢了半拍。但她没有停下来纠正,而是从头再来。再来。再来。她虽然不完美,但永远不停止。

我心头一怔,琴房门玻璃仿佛照射着我自己的处境,家里正在崩溃,父亲还在硬撑,母亲凌晨四点起来,我却什么也做不了。但她跳错了没有停,从头再来。琴房外漏进的阳光恰好倾泻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一刻,她成了我无边暗夜里唯一刺眼的光,将我脑海中那些虚无缥缈的念头,一寸寸照进了现实。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我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跳跃,都像刻在我的脑海里。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种久违的温暖,慢慢涌上心头。

直到她跳完,转过身,看见门缝外面的我。

我应该走开。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紧紧攥着断掉的书包带,手心不受控制地冒出冷汗。我害怕极了,怕她会露出那种嫌弃或怜悯的表情。但她并没有——她只是用一抹清浅的笑意看了我一眼。父亲确诊后,亲戚们的眼神、班主任的谈话、邻居们的窃窃私语,都在一遍遍残忍地提醒我:你家里出事了,你是个异类。但她看见我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地看见了一个人。像看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少年那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温暖,化作一股暖流,悄无声息地淌进了我干涸已久的心田。

然后她收拾东西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说:“同学,你书包带子断了,你等着,我找个胶带哈。”说是找胶带,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创可贴,她尴尬的笑了一声:“啊呀,找错了”但她还是递给我,笑着说:“这个你看用的上不,虽然可能用不上,但……”她的声音像风铃一样清脆,“希望你开心一点。”说完,她就跑开了,留下我一个人拿着创可贴,愣在原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全是那段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率。还有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递给我创可贴时的温度。第二天我打开父亲送的MP3,把记忆里那首曲子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敲进去。有些地方记不清了——她转身时慢了半拍的那个小节,琴房窗外的雨声压过了旋律。我反复试了七遍,每一遍都用不同的音长填空,然后逐一划掉,像在做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数学题。最后留下了那个版本。

对我来说,那个过程不完全等同于作曲。是把那天雨天的光线、她跳舞的背影、她看我的那一眼的温度,从正在消散的记忆里一点一点捞出来,固定成一串看似永远不会消失的编码。天亮的时候我按下了保存。屏幕上弹出一个框,让我输入文件名。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我在想,也许这个文件名,没有名字最好。

最后我什么都没有填。我看着那个创可贴,小心翼翼地把它和MP3放在了一起。那是我在短暂的灰暗世界里,存在过的唯一的一束光。

屏幕渐暗。我盯着那串自动生成的数字编码,盯了很久。我在想,自己的生活如果像那串编码一样就好了,永恒、固定不变。

从那以后,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只不过她一直没有注意到。

许嘉树还在唾沫横飞地说着新宿舍的空调有多不给力,我却突然敏锐地捕捉到前方传来的轻盈脚步声。我下意识地想拉住许嘉树,却还是慢了半拍。

她就像一阵风直直撞了上来。肩膀刚好抵住我的胸口,力气不大,却让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站稳,就仿佛跌入了一片绚烂的花园,满园皆是盛开的郁金香。

“啪嗒。”MP3从我口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的声音扎得我心脏骤然缩紧。

我们三个人都愣住了。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串数字编码在脑海里疯狂闪烁。

我猛地低头。MP3屏幕朝下扣在石子路上,我的手指先于意识伸出去,捡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同时也蹲下来了。不是弯腰,是蹲。膝盖完全打开,脊柱是直的。

我的手指刚碰到MP3,她的手指也伸过来了——指尖差一点碰到。她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先收回去了,指尖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我捡起MP3。翻过来。屏幕亮了。那串数字编码安静地停在正中央。

没坏。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我把MP3攥进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

“啊——不好意思啦,学长!真的对不起哦!”她的声音像清脆的风铃,带着一丝歉意和慌乱。

她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张了张嘴。她叫我学长。她以为我是高年级的。实际上这个称呼像一层温暖的保护膜,让我暂时躲在里面,不用面对真实的自己。

“……没、没事。”我说,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事没事。”许嘉树在旁边打圆场,笑嘻嘻地截住话头。他的目光在我攥紧MP3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我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腕都在微微发抖。

她松了口气,转身正要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马尾在空中画了半个弧,落在肩膀上。

“对了对了,你是高几的呀?”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MP3。机身的边缘硌着掌心,那块被磨掉漆的凹陷贴着我的指腹。

我有必要纠正她。我不是学长。

但我听见自己说:“高——高二。”话已经出口了,如同一把已经张开的弓。

我的大脑在我说完之后才开始运转——如果我们都是高一,我会在高中三年里慢慢了解她的名字、她的课表、她哪天值日、她在哪个考场。然后有一天她会发现我是什么样的人。然后会毅然离开。如果我是高二,她会叫我“学长”,不会记住我。一个不被记住的人,就不会在某一天被抛弃。我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跑完了这两条路径,得出的结论是:被叫错,比被看透安全。

许嘉树在旁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果然是学长呀!”她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那以后在学校遇到,我就叫你学长啦!”

“我叫阮星禾!136班的!”她伸出手,像要和我握手,又像只是习惯性的动作,语气里带着一丝热情和友好。

我没说话。我不敢说话。我怕一开口,就会泄露心底的秘密。

“走啦,学长!”她挥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活泼和俏皮。

她跑远了。跑步时膝盖抬起的角度每次都一样,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小鹿。

我站在原地。拇指在MP3那块凹陷上来回蹭了两下,似乎把它看作稀世珍宝。

许嘉树确定她听不见了,才转过头。他没有马上说话,先看了我一眼。

“老傅,给个理由吧”

“什么理由?没理由。”

“你不说也行。”许嘉树把手插进口袋,往前走了一步,“但明天开班会她就会知道。到时候场面怎么收,你自己想过没有?”

我没回答。我往前走,许嘉树追上来,在我旁边倒着走,盯着我的脸。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我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傅。你到底为什么说自己是高二的?”许嘉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我看着前面的路。林荫路在午后的阳光里延伸,梧桐树影落在上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没什么。”我说,“走吧。”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许嘉树又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开始吐槽宿舍空调不够冷,又说到食堂的菜比初中还难吃。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右手在口袋里握着MP3,指腹触到那一小块被磨掉的凹陷。

晚上回宿舍。许嘉树平躺在上铺,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我在下铺。

我没有睡着。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墙壁上的影子。

我把MP3攥在掌心里。屏幕贴着掌心,是暖的。

明天开班会,她会看见我。她会知道我不是学长,不是高二的,她会问我。

而我会说——

我其实不知道我会说什么。我只知道,我不想失去她,不想失去这唯一的温暖。

但此刻,我只是把MP3攥在掌心里。那首曲子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我不需要知道它的名字,也不需要她知道。我只需要它在。一直都在。

—第二章·完

第二章完结,全文连载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林荫路偶遇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