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同桌对峙【阮星禾】
文/山楂丸紫
第二天下午,温南一中正式开启分班班会。
整栋教学楼被灰白的秋日光影笼罩,长长的走廊静谧幽深,墙面每隔几米便悬挂着名人名言,藏着整个青春的细碎光影与温柔。
暖融融的阳光斜斜透过教室玻璃窗,浓稠地铺满整排课桌。头顶吊扇缓缓转动,嗡嗡的低鸣声响彻教室,慵懒又安静,让人眼皮发沉,心生倦意。
讲台上,班主任拿起粉笔,在黑板正中落下工整三字——陈敬安。
他轻轻拍去指尖粉笔灰,语气温和沉稳:“同学们好,我姓陈,陈敬安。尊敬的敬,平安的安。”
“我是本班的数学老师,今年是我带班的第八年。上一届学生成绩不错,希望这一届的你们,不负韶华,不负自己。”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班,不急不缓,静静清点每一张面孔,气场温和却有力量。
“我的班规不多,只有三条。”
他伸出三根手指,字字清晰:“第一,我的课可以听不懂,但绝对不能不听;第二,成绩可以不理想,但绝对不能作弊;第三,任何事、任何委屈、任何困惑,优先找我。”
简短有力,坦荡真诚。
说完,他拿起花名册:“现在点名。”
“苏溪月。”
“到!”好友清脆的应答声响起。
“许嘉树。”
“到——”少年散漫拉长的语调,惹得班里几人轻笑。
“方知意。”
后排低马尾女生微微抬手,无声应答,安静寡言。
点名有条不紊进行,直到那一个名字。
“傅时凛。”
教室里瞬间安静一瞬,无人应答。
陈敬安抬眼扫视全班:“傅时凛没来?迟到了吗?”
我心头微微一动。
傅时凛。
昨日公告栏名单上,排在我上方、全市第一的名字。
我侧头看向身侧空空荡荡的座位,桌面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原来连全市第一的学霸,也会开学第一天迟到。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我压下。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昨日的林荫小道,那个撞进我视线的清冷学长。
他是高二的,应该早已开学上课,不知道他的教室在哪,不知道往后能否再遇见。最遗憾的是,昨日慌乱之余,竟忘了问他的名字。
“阮星禾。”
班主任念出我的名字。
我立刻回神,挺直脊背,清晰应答:“到。”
声音比预想中更响亮坦荡。
身侧的苏溪月偷偷憋笑,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俏皮灵动。
我收回思绪,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依旧飘忽。
我始终记得,昨日撞落MP3时,他指尖微微颤抖的模样。那不是慌张摔坏东西的慌乱,而是极致珍视、唯恐损毁的紧张。
我莫名笃定,那台小小的MP3,于他而言,意义非凡。
正思绪纷飞间,教室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抬眼。
少年逆光而立,身形清挺挺拔。走廊的白光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轮廓,校服领口微翻,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
他掌心紧紧攥着一台黑色MP3,细细的耳机线从指缝间垂落,安静垂在身侧。
是他!
昨日林荫道偶遇的高二学长!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满心诧异。
高二的学长,怎么会出现在我们高一136班的教室门口?
不等我理清思绪,班主任已然开口:“傅时凛?”
少年淡淡应声:“嗯。”
三个身份骤然重叠——公告栏上的全市第一、迟到的新生、我以为的高二学长。
层层叠加,落在逆光而立的少年身上,瞬间击碎我所有认知。
他骗了我。
心头骤然涌上几分笃定的愠怒,我紧紧盯着他,已然打定主意,要戳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
“怎么开学第一天就迟到?”陈敬安微微蹙眉,轻声质问。
少年语速极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似在刻意掩饰:“记错上课时间了,抱歉老师。”
“进来入座,下不为例。”
陈敬安抬手,示意他坐到我身侧唯一的空位。
他缓步走来,椅腿轻轻划过地面,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响。落座的瞬间,他将MP3稳稳放在桌角。
屏幕骤然亮起,那串陌生的数字编码,静静定格在屏幕中央。
淡淡的蓝光漫过桌沿,落在我的课本边角,清晰刺眼。
两张课桌拼接在一起,中间一道细细的缝隙,我的左手小指,堪堪贴着缝隙边缘。
我微微侧头,目光直白又笃定,细细打量他的侧脸。
细长的眼眸,微微上挑的眼尾,小巧的鼻梁。我想起学心理的哥哥说过,鼻梁偏短的人,大多不算内向,只是骨子里藏着难以察觉的自卑与不自信。
片刻审视后,我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你不是高二的。”
桌沿上,他微蜷的指尖骤然一顿。
我目光灼灼,不肯移开,继续轻声笃定:“你和我一样,都是高一新生。”
他始终沉默,目光低垂,牢牢落在MP3的数字编码上,不肯与我对视。
我见过这串编码。昨日他捡起MP3、翻转机身时,屏幕亮起,我恰好瞥见。
无人会将单曲循环的唯一旋律,命名为一串冰冷杂乱的编码。这份偏执与特别,让我满心疑惑。
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他的解释,等待一丝破绽。
良久,他终于抬眼,淡淡看了我一眼。
眼神极短,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眼底没有谎言被戳穿的慌乱,只有一种我从未读懂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沉郁又克制。
那一刻,心底的愠怒忽然消散,莫名不想再逼他分毫。
我放缓语气,轻声安抚:“抱歉,是不是我说话太直接,让你难堪了?”
他骤然慌乱,语序凌乱,全然没了方才的清冷沉稳:“没、没有……其实、你不用在意的,叫错、真的没关系。”
高冷清冷的学霸外表下,竟是这般笨拙慌乱的模样。
我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笑意刚漾上脸颊,又迅速压下。我不愿让他觉得,我在嘲讽他的窘迫。
“真的没事,”我彻底放软语气,温柔安抚,“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不用放在心上。以后同桌相处,慢慢熟悉就好。”
他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几分错愕,似乎没料到我会这般轻易释怀。
我收回目光,认真翻开课本。
讲台上,陈敬安有条不紊讲解着校规校纪,声音遥远又模糊。我余光再次落在身侧少年身上,他依旧垂眸凝视MP3屏幕,专注又偏执。
心底的疑惑再次翻涌——他为何时时刻刻,随身携带这台只有一首无名编码旋律的MP3?
好奇心驱使下,我无意识拿起笔,在笔记本空白处,轻轻写下那串编码的前三位。
落笔瞬间,我骤然回神,心头一慌,立刻重重划去,两道粗重横线几乎划破纸面。
班会继续进行,老师开始宣读军训安排:今日下午领取军训服,明日开启为期一周的封闭式军训。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喧闹四起。
我提笔认真记下时间,余光瞥见身侧的傅时凛,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周遭所有喧嚣,都与他无关。
班会落幕,教室瞬间从静谧切换为热闹。桌椅挪动、书本合拢、谈笑打闹的声音交织一片。
周遭人声鼎沸,我依旧静静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
苏溪月早已在门口等候,我却莫名不愿离开。
目光落在少年修长的指尖上。
他正低头,一圈一圈,整齐缠绕耳机线。
动作缓慢、精准、规整,像在演算一道严谨的数学题,步步有序、毫无差错。
全市第一的极致自律,连缠绕耳机线,都带着一丝不苟的偏执。
“傅时凛。”我轻声唤他的名字。
他抬眸看我,眼神干净安静。
“昨天MP3,没摔坏吧?”我轻声询问,语气柔软。
指尖绕完最后一圈耳机线,咔哒一声卡入线槽,动作利落规整。
他淡淡应声,只有冰冷两字:“没有。”
话音落下,便再次垂眸,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我静静等了两秒,确认他无意续话,却还是忍不住开口:“昨天为什么不纠正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也是高一的?”
他指尖微顿,依旧沉默。
“你没必要隐瞒的。”我轻声说道,语气不是质问,只是温柔的疑惑,“你刚刚明明在紧张。”
“我没有。”他低声反驳。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悄然攥紧、藏进桌下的手,忍不住轻笑试探:“没紧张,那你指尖敲桌沿做什么?”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
他不再应答,教室里所有喧闹仿佛尽数隔绝。
我回头望去,他静静坐着,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神色平静无波,唯有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悄然收紧。口袋布料微微绷紧,像是死死攥着一件无比珍视、生怕掉落的东西。
我心头一软,瞬间后悔自己的步步紧逼。
我不该这般咄咄逼人,不该戳破他所有的小心翼翼。
“开玩笑的,别当真。”我立刻放缓语气,带着几分哄人的温柔,“我先走啦。”
我起身拎起书包,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他极轻、极细碎的嗓音。
软糯又局促,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坦诚:“阮……星……禾……”
我骤然驻足,回头望去。
他缓缓将手从口袋抽出,放在桌面,指尖微微蜷起,依旧是攥紧物件的姿势。
耳廓悄然泛红,嗓音轻如鸿毛,随风欲散:“我没有紧张……只是,这台MP3里,只有一首歌。”
他抬眸,终于直视我的双眼,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温柔与怯懦:“刚刚你问我有没有摔坏的时候,我只是……”
话语未尽,戛然而止。
余下的半句心事,被他尽数藏于心底,不愿言说。
我静静看着他,没有追问。
我忽然懂得,有些秘密无需探寻,有些心意无需拆穿。
答案不必急于一时,时间与相处,自会慢慢揭晓。
走廊里的喧闹、楼梯口的谈笑、教室里的粉笔灰,尽数沦为遥远的背景音。
我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走出教室,苏溪月立刻挽住我的胳膊,满眼八卦:“你怎么待那么久?跟傅时凛聊什么悄悄话呢?”
“没什么。”我轻声应答。
“你脸红了!”苏溪月精准捕捉,笑意狡黠。
我下意识抬手摸向脸颊,温度温热。
“太热了,教室里闷。”我随口辩解。
苏溪月显然不信,却没有继续追问。
我们并肩走在空旷的走廊,阳光从尽头窗棂倾泻而入,铺成一片耀眼的白光。
行走在光亮里,我心头萦绕着方才的疑惑,轻声开口:“溪月,如果一个人的MP3里,只存了一首歌,还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码,是什么意思?”
苏溪月思索片刻,随口答道:“应该是特别念旧吧,那首歌对他来说,一定超级重要,是独一无二的回忆。”
我默然点头,心底思绪翻涌。
编码是用来检索、排序、定位的冰冷符号,是极致理性的标注。
可他,却用最冰冷理性的方式,珍藏着最温柔极致的回忆。
我忽然无比好奇,那首无名旋律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藏着怎样的执念。
我不急。
我有足够的耐心,慢慢等,慢慢懂。
第三章·完
原来学霸也会有紧张的瞬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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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同桌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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