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军训中暑

第4章军训中暑【定稿版】

文/山楂丸紫

军训那几天,温南热得像蒸笼。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微微下陷。136班被分在操场西侧,正对着一排梧桐树。树荫落在跑道边缘,队伍站在太阳底下,一寸阴凉也沾不到。

阮星禾站在女生第二排。傅时凛在男生第一排。中间只隔着三步。

教官姓周,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站军姿,二十分钟。谁动一下,全体加一分钟。”

每天早上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他一动不动,汗水从鬓角淌下来,也不擦。不像许嘉树,每隔三分钟挠一下耳朵,被点名两次了。他在教室里什么样,在操场上就什么样。安静,不动。

他的手总是插在裤子口袋里——不是插着,是攥着。口袋布料微微凸起一个长方形的轮廓。MP3。他连站军姿都带着。

有时候休息哨响,队伍散开,他走在人群最后面。许嘉树在前面喊他,他嗯一声,步子不快不慢。阮星禾有次经过他旁边,听见许嘉树在问“你口袋里到底装的什么,天天攥着”,他没回答,只是把手往里插了插。她低头拧开水瓶,假装没听见。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那首曲子在她撞进他怀里之前,已经循环了三年。

第三天下午站军姿,她前面的女生晃了一下,教官没看见。他看见了。他没有动,但目光从自己的鞋尖移到了那个女生身上,停了几秒,确认她站稳了,才收回来。阮星禾在余光里看完了整个过程。他连关心一个人都是无声的。

正步走训练,阮星禾被叫出来做示范。她走得比一般女生利落。走回来的时候余光扫过男生队伍——许嘉树在竖大拇指,方知意目光跟着她的步子。

傅时凛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尖。

中暑那天,太阳格外毒。跑道反着白光,刺眼。站军姿的时候阮星禾觉得太阳穴跳得厉害,一下一下,和心跳一个频率。昨晚苏溪月说梦话,把她吵醒了两次。

周教官在训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盯着前面许棠的后脑勺——圆圆的,扎着低马尾。后脑勺变成两个,又合成一个。

她眨了眨眼。眼前暗了一下。

她听见自己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收音机被拧到没有台的频率。眼前的东西开始褪色——天空不是蓝的,是灰白;跑道不是赭红,是暗褐。所有的声音都远了。

腿软了。不是慢慢软的,是突然一下,像有人从后面踢了她的膝盖窝。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臂。很稳。

她侧过头。视野是花的,但那个轮廓认得——校服,领口翻出来一小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男生第一排跨过来的。她后来想,为什么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跨出了那一步。三年前在琴房走廊上,她差点撞上他,他也是这样站在原地,没有躲开。那时候她不认识他。现在她正在认识他。

傅时凛。

他没看她,正转过头对教官说什么。苏溪月从另一边扶住她。

“让她坐下。”他说。声音不大,但苏溪月立刻松了手,让他把她慢慢放下去。

他把她放下去的时候很慢,不是刻意的慢,就像在放一件一放快就会碎的东西。她的后脑勺离地面还有半寸的时候,他的手掌垫了一下——不是托,是垫。掌心悬空,手背贴着跑道。她在眩晕里感觉到那片阴影从后脑勺下方移开。快到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她坐在跑道上,橡胶颗粒硌进掌心。这个疼让她清醒了一点。

傅时凛蹲在旁边。他没有扶她,也没有拍她的背。只是蹲在那里,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周教官过来看了一眼。“中暑了。谁带她去医务室?”

苏溪月和许棠把她架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下意识地往旁边抓——抓到了他的手臂。他还蹲在那里,没有退开,也没有扶她。

她赶紧松开。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傅时凛还蹲在原地。阳光把他的脸照得很亮,看不清表情。

医务室的床单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硬,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校医翻了翻她的眼皮。“中暑,不严重。以后不舒服就报告,别硬撑。”

苏溪月替她说了:“她就是那种人。疼也不说。”

藿香正气水苦得她皱了一下脸。苏溪月看着她喝完,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校医说观察半小时。苏溪月和许棠被赶回去继续训练。门关上,安静下来。

阮星禾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她想起他把她放下去的动作——很慢,很稳。想起抓到他手臂的触感。稳的,温的,没有躲开。

其实她以前见过他的手。报到那天在砂石路上,MP3摔在地上,他捡起来时手指在发抖。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现在好像知道一点了——不是怕东西坏掉,是怕里面的东西没了。MP3里只有一首歌,他早上站军姿攥着它,上课攥着它,连她从考场门口经过时都看见它放在桌角。这个人把手心里所有温度都给了一样东西。

她又想起他说“叫错了就叫错了”时的语气。不是无所谓,是认了。像一个人站在那里,随便别人怎么叫他。她不了解他的过去,但她开始意识到,他对自己的定义可能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用名字、班级、成绩定义一个人,他用一首没有名字的歌。他连给自己的定位都是一个可以被叫错的、模糊的轮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抓他手臂时硌出来的。红印正在慢慢变淡,从深粉褪成浅粉。

窗外蝉叫得很响。操场上口号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开了一下,很轻。有人走进来,在她床边停了一下——光线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塑料袋的窸窣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门又关上了。

再醒来的时候,床边的凳子上放着一包纸巾。白色的底,蓝色的字。封口没拆。

不是她带来的。医务室的纸是粉红色的那种,放在校医桌上。这一包是新的,从外面买的。

她拿起来看了看。没有纸条,没有字。

她握着那包纸巾,坐了很久。没有署名,没有字条,没有留下任何能让她确认是谁的证据。但他留了。这个人连表达关心都要抹掉所有能被追溯的痕迹,像在做一道只写答案不写过程的数学题。

苏溪月来接她的时候,她站起来,把那包纸巾放进口袋。

走出医务室,阳光猛地砸下来。操场上军训还在继续,绿色的方阵在跑道那头移动。

她往宿舍楼走了几步,停下来,往操场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整个操场,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那个方阵里,站在男生第一排。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包纸巾。封口还没拆。

舌根上的苦味好像淡了一点。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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