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失眠【定稿版】
文/山楂丸紫
文艺汇演散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阮星禾跟着人群从礼堂涌出来。地面湿漉漉的,路灯把水洼照成一片一片碎金。走在前面的女生踩过一片水洼,碎金溅开来,落在后面人的鞋面上。没有人低头看。空气里有一股青腥气——礼堂门口那排冬青被雨水打过后散出来的。她深吸了一口。
没用。心跳还是快。
苏溪月一路上都在说话。“你今天太棒了。”“那个转身怎么做到的。”“台下都看傻了,我看到陈敬安都在鼓掌。”声音从右边传过来。阮星禾听着,偶尔应一声。她其实没怎么听进去。风灌进走廊,那股青腥气又涌过来。凉的。
她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空的。MP3已经还给他了。递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是凉的。她把手抽回来,插进口袋,握了握。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不是MP3,是别的。她说不上来。
方知意走在苏溪月旁边,难得说了一句:“跳得挺好。”阮星禾转头看她。方知意已经别过脸去了,耳机线从领口穿出来,步伐比平时快——像在赶路,又像在逃。阮星禾没有接话。踩过一片水洼,碎金溅开,她低头看了一眼。鞋面湿了,没在意。
回到宿舍,苏溪月还很兴奋。她坐在上铺,腿垂下来晃来晃去,跟许棠复盘今晚的节目——“137班那个小品太尬了。”“140班的合唱第二首跑调了。”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下雨。方知意已经躺下了,床帘拉得严严实实。许棠洗漱完,关了灯。宿舍暗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抽屉把手上。和拉歌那天晚上一样。
阮星禾面朝墙壁躺着。睡不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然后开始回想。不是从头回想,是碎片自己跳出来。
他的手从人群外面伸进来。手里握着MP3,屏幕亮着,那串数字编码安静地停在正中央。她当时没有注意那串数字,现在忽然想起来了——不是任何她见过的数字组合。不是歌名,不是日期。只是一串编码。他给那首曲子唯一的标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别想了。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把MP3塞进她手里。他的手指拢住她的手指。他的手是凉的——后台那么闷热,他的手指居然是凉的。但MP3是暖的。他说,放口袋里。它在,你就不会丢拍。她当时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加油,只有一种东西——不是“我相信你能行”,是“我知道你能行”。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走了。背影被幕布吞掉。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边。空空的。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小片长方形,边缘被窗帘的褶皱切成波浪形。
侧幕边。MP3在口袋里,隔着练功服的薄布料贴着她的大腿。暖的,他的体温。她把右手伸进去握着它,指腹触到机身的边缘,那一小块凹陷正好落在拇指下面。漆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金属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磨掉的,但触感记得。光滑的。被磨了太多遍,光滑得像一片平静的水面。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了。不是因为暖气——宿舍的暖气早关了。她把被子踢开一角,凉气灌进来,带着窗外雨后泥土的腥味。腿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没把被子拉回来。
下台之后。苏溪月冲过来抱住她。许嘉树在旁边鼓掌。方知意嘴角弯了一下。许棠递过来一瓶水。她接过来,拧开盖子。手还在抖。把水瓶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MP3还在。暖的。她在人群里找他。许嘉树在、苏溪月在、方知意在、许棠在。他没有来后台。握着MP3穿过人群。后台通往控制室的走廊,很窄,灯光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幕布布料陈旧的纤维气息。
他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MP3不在他手里——在她手里。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尖。她走过去,把MP3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没坏。”她当时只说了这两个字。现在想,应该多说一点的。说什么,不知道。他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指尖。他的手还是凉的。她把手指蜷起来,缩进被子里。指尖上那个被碰过的位置,现在好像还留着一点凉意。
“你就不怕我跳砸了。”“你不会。”“你怎么知道。”他看着她。安全出口的绿灯把他的脸染成一种冷调。他的眼睛在暗处,但里面有光。“因为你从来不停。”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不停——她什么时候不停了。今天在台上,第一个转身的时候把速度放慢了半拍。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排练时他说“你可以改”,她就改了。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她不知道。但他的语气不像夸奖,像在陈述一个他确认了很久的事实。确认了什么,多久,为什么——不知道。但她记住了他的眼睛。绿光把他的脸染成冷调。眼睛里有光。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那首曲子是他写的吗。为什么MP3里只有一首歌。漆是怎么磨掉的。他站在走廊尽头说那句话的时候还想说什么。他推开门走进礼堂喧闹的时候,背影为什么像一个人走进水里。一个都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今天在台上临时改动作的时候,身体在听那首曲子。他的曲子。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认出那首曲子对他很重要。MP3还给他以后,手心里还有温度。现在手空着,温度还在。
心跳变重了。窗缝里渗进来雨后的泥土味,凉的,湿的。心跳还是快。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以前问他“你是高几的”,问完就跑了。以前说“其实昨天我撞到你是故意的”,说完又接“开玩笑的”。以前什么都敢问,现在不敢了。
窗外传来细声细气的猫叫。她把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眼前。月光落在手指上,把指腹照成很淡的银色。今天用这只手握过他的MP3。拇指落在那块被磨掉漆的凹陷上。他的指纹记住了那个形状,现在她的指纹也印上去了。把手收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明天见到他的时候,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不知道。但有一件事知道——想再听一次那首曲子。不是从音箱里。从他手里。从MP3的蓝光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着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抽屉把手上。抽屉里,空水瓶和那包没拆封的纸巾并排躺着。和拉歌那天晚上一样。
第二天。周六。雨彻底停了。地面干了大半,只剩低洼处还蓄着几片浅水,风一吹就皱。空气里的青腥气淡了,换成一种干净的、被洗过的凉意。
阮星禾起得很晚。宿舍里没人。苏溪月回家了,许棠去图书馆,方知意不知道去了哪里。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缝。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坐起来。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眼睛有点肿——昨晚睡得太晚了。用冷水拍脸,换了衣服,背上书包出了门。
本来想去图书馆,走到半路拐进了学校旁边那家书店。书店不大,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旧书和木头的味道,被雨后的凉意一冲,很淡。她也不知道自己来找什么。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划过去,停住了。
泰戈尔诗集。封面深蓝色,书脊上印着白色的字。抽出来,翻开。书页发出干燥的摩擦声,纸和油墨的味道。她站在书架前面,低着头,一页一页翻过去。不记得翻到了哪一页,有一行字跳出来——我不能选择那最好的,是那最好的选择了我。
她盯着看了很久。日光灯在头顶轻轻嗡鸣,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面上,灰尘在光里浮动。纸的味道,油墨的味道,门缝里渗进来的雨后干净的凉意。买下来了。
走出书店,把书抱在胸前。封面贴着胸口,硬壳的边缘硌着她。阳光落在书脊上,把白色的字照得发亮。风里有梧桐树皮被雨水泡过后的味道,涩的。
她沿着梧桐树荫往学校走。地面还留着昨夜的雨痕,水洼里映出头顶光秃秃的枝桠,偶尔挂着几片未落尽的叶子。她的影子从水洼上掠过,怀里抱着书,手指扣着封底。脚下踩过一片湿落叶,叶子紧贴地面,边缘微微卷着。她低头瞥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他把那首曲子听了很多遍,MP3的漆磨掉了。那首曲子没有名字。
那她呢。
她不是把曲子听了很多遍的人。但今天买了一本诗集,不知道为什么要买。也许是因为那行字,也许是因为昨晚失眠,也许是因为今天阳光很好、空气里有雨后干净的凉意,而她不想去图书馆。不知道。
把书抱紧了一点。
走进校门,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肩膀上。风把书页吹起来一角,她用手掌按住。纸页贴着她的掌心,凉丝丝的。
她把这本诗集放在抽屉里。和空水瓶、那包没拆封的纸巾一起。
—第十一章·完
我不能选择那最好的。是那最好的选择了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 11 章 失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