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很优美,像你的舞蹈一样

第15章初雪(上)

文/山楂丸紫

那是一月初,一中的线上授课已经过了好几周,日子变得很轻。

阮星禾每天都呆在家里的卧室,早晨不需要穿过梧桐树的林荫路,只需要每天守在笔记本电脑面前,输入会议号,然后等课任老师上线开课就行了。陈敬安在线上的声音和平时线下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时常会被电流声或者卡顿的网络吞掉几个字。

她上网课的地方是父亲的书房。那间书房不大,却总是弥漫着墨香与书皮混合的气息。母亲的炒菜声和哥哥的打游戏声被那股气息隔绝在门外。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偶尔停着一只麻雀,扑棱几下又飞走了。屏幕上的课还在继续上着,陈敬安在讲三角函数的性质,鼠标在PPT上面画着图,然后偶尔切换到白板界面手写公式。

但阮星禾的目光却被参会人员名单吸引住了——苏溪月的头像是她自己和她养的小猫的合照,方知意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所有人的头像都没有什么异常,但当她滑到下面傅时凛的头像,才注意到那是系统默认的头像,背景是一片灰色,中间带着他的姓氏——傅。这个人连头像都懒得设置一下,她在想。

然后,她发现,每次陈敬安点名让他回答的时候,他的摄像头和麦克风总是关着,只是回答了一句“在”,下面跟着一句“不方便说话”,最终老师就换其他人回答了。

有一天,她提前了十几分钟进入了会议中,一开始只有她一个人,但不久后就亮出来一个绿点——那是他,傅时凛。空荡荡的线上会议,只有他们两个人。也许他每天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进入会议,然后关闭窗口去做别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何时开始对那个人这么关注,可能是上次在书店买下诗集,又可能是几个人观看流星雨那天她注意到他口袋里的创可贴,想起了他们在初中的第一次尴尬见面。

又一次上课的时候,物理老师又点名让他回答。这一次,他麦克风的图标却亮了,那里传来了几声微弱的电子提示音,滴滴滴,规律而又稳定,回答的声音伴随那每隔一秒响一次的滴滴声,然后麦克风灭了。老师夸赞了他的回答,调侃着说虽然声音有点吵。

滴。滴。滴。那个电子提示音还在阮星禾脑子里回响。这个声音她听过。她的妈妈是温南第一医院的主治医生。小时候,她偶尔会去医院等妈妈下班,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写作业。那条走廊很长,日光灯的光线倾泻而下,把地面照得一片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夹杂着从热水间飘来的气息。病房里时不时传出来心电监护仪的滴声,规律、稳定。她在那些滴声中写完了无数张卷子。

——和傅时凛那边传来的声音一模一样。他在医院。可是他为什么在那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或许不想让那个声音传出来。

网课的日子很无聊,但班里的聊天框从来不缺失热闹。

语文课上,老师在讲《赤壁赋》。讲到“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时候,她问学生可以从中感受到诗人的什么心情,当时许嘉树在聊天框里面发了句“喝多了”。全班都在聊天框里面发大笑的表情包。阮星禾也不禁笑出了声。

物理课上,老师在做实验演示——把一个小球放在斜面上,讲解牛顿第二定律。视频画面卡住了,小球卡在斜面半中腰,老师的脸也卡住了,嘴半张着,像一只被冻住的鱼。许嘉树在聊天框里发:“老师你卡了。”老师没看到,继续讲。许嘉树又发:“老师你真的卡了。”老师的视频画面突然动了,小球滚了下去,老师的声音也恢复了:“——所以加速度和合外力成正比。”许嘉树在聊天框里发:“完了,错过了整个实验。”苏溪月回:“没事,我录屏了,回头发你。”许嘉树回了一个磕头的表情。方知意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录屏能发我一份吗。”苏溪月回:“你不是物理满分吗?”方知意没有回复。

一月中旬,线上授课结束了。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下午,阮星禾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盯着屏幕。数学70,物理58。两个红色的数字嵌在成绩单里。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贴着木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窗外没有梧桐树——书房的窗户正对着小区花园,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站在路灯旁边,枝丫上落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它啄了一下自己的羽毛,然后飞走了。

书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苏溪月的消息弹出来:“你考得怎么样?”阮星禾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数学70。”发出去。苏溪月秒回:“我数学79。比你高9分。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数学比你高。”阮星禾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苏溪月又说:“傅时凛呢?他考了多少?”阮星禾愣了一下。她没有看他的成绩——成绩单按学号排,傅时凛在她前面,她扫过去的时候把那一行跳过了。

“我没注意。”

“你问问啊。”

“问什么。”

“问你同桌考多少啊。”

“为什么要问。”

“你不想知道?”

阮星禾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她当然想知道,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问。过了一会儿,苏溪月又发来一条:“算了,我帮你问了。”然后是一张截图——许嘉树的消息:“老傅啊,数学124,物理97。全班第一。”

补课班的事,是阮星禾妈妈提的。

那天晚上阮星禾正趴在书桌上对着物理卷子发呆。第三题连着算了三遍,得出三个不同的答案。她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把第四遍的式子列到一半,妈妈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碗边还冒着热气,轻手轻脚的,围裙没解,灶台上的火大概还开着。

“禾禾,妈跟你说个事。”阮星禾抬起头,妈妈把银耳汤放在桌角,目光扫过那张被涂改带盖满的物理卷子。“妈给你报了个补课班,数理化的。你赵阿姨推荐的,她家孩子去年在那补的,考上了重点大学。”

阮星禾的手指停在笔杆上。“我不去。”

妈妈没有接这句话。她把银耳汤往她手边推了推,说了句“趁热喝”,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客厅里传来妈妈压低声音和哥哥说话,只听到几个字——“成绩”“补课”“这孩子”。阮星禾低头看着那碗银耳汤。银耳煮得很烂,枸杞浮在汤面上,几颗红枣沉在碗底。她拿起勺子搅了搅,没有喝。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妈妈把补课班的宣传页放在餐桌上。A4纸彩印的,上面写着“温南新思维教育”,地址在老城区,离那家旧书店隔了两条街。阮星禾扫了一眼,把宣传页推到一边。

“我说了不去。”

阮星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半个馒头,蘸了一下豆浆,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去吧。你数学物理那点分,自己在家里闭门造车造不出来的。”阮星禾看了他一眼。阮星竹没有看她,盯着手里的馒头说:“那你倒是学啊。”她没接住这句话。补课班的事就这么定了。

出发那天早上,阮星禾收拾好书包站在玄关换鞋。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中午饭在保温袋里,记得吃。她嗯了一声,拉开门。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巷口早餐摊的葱油香。

她背着帆布袋走在老城区的街上。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幕里伸着。路面上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一声,裂开几道细纹。她把衣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缩了缩脖子。

手机震了一下。六人群里,苏溪月发了一条消息:“阮星禾你是不是去新思维补课了?”阮星禾回:“你怎么知道。”“我妈说的。我妈和你妈在菜市场遇到了。我妈说她女儿也在那补,让我也去。”苏溪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不过我跟你说,新思维旁边有个舞蹈房,免费的。我上次路过看见的,门口贴了个告示,说对学生免费开放。你下课了可以去看看。”阮星禾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发了句“知道了”,把手机揣回口袋。

新思维教育在临街商铺的二楼,一楼是家茶叶店,玻璃门上贴着“新茶到货”四个红字。楼梯在茶叶店旁边,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走。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机构的宣传单,有些已经被撕掉一半,残留的纸角在风里轻轻翘起。阮星禾上楼的时候,鞋底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被楼道吸走了大半。

推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聊天。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然后停在靠窗的位置。

傅时凛坐在那里。他面前摊着一本奥数教材,书页边缘被翻得微微卷起。MP3放在桌角,屏幕亮着。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隐没在深灰色卫衣领口下面。他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翻书的手背上,把手指照得几乎透明。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椅子被拉开的时候,椅腿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他没有抬头,但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就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她从包里拿出讲义,翻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余光里,MP3的屏幕还亮着,那一串数字编码安静地停在正中央。蓝光从她余光里漫过来,落在她讲义的边缘。她忽然想起一个念头:全市第一还要补课。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上课铃响了。补课班老师姓王,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讲课时喜欢用粉笔在黑板上戳重点。他在讲函数的单调性,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阮星禾在记笔记,她写字的时候余光一直能看见那串数字编码。

中间休息的时候,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尽头是楼梯,下楼的脚步声被吸音墙吃掉大半。走到一楼推开玻璃门,茶叶店老板正在往门口搬新到的茶叶,纸箱摞得比他腰还高。她绕过纸箱往左拐,沿街走了大概五十米,看见一扇绿色的铁门。

门上面标着“公益舞蹈房”几个字,下面A4纸上写着一行小字:免费向一中学生开放。纸已经被雨水泡得起皱了,边角翘起来,透明胶带在门框上留下两道发黑的痕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木地板,把杆,一整面墙的镜子。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和她初中时在青屿三中练舞的那间舞蹈房很像——木地板的颜色,把杆的高度。她站在门口,手指触到绿色的铁皮,冰凉的。

伸手拉了拉门把手。锁着。又试了一下。还是锁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下午的课两点开始。阮星禾一点五十到教室的时候,傅时凛已经坐在那里了。他面前还是那本奥数教材,MP3放在桌角,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课间的时候,她又去了那扇绿色铁门前。门还是锁着。她把掌心贴在门板上,铁皮被太阳晒过,比上午暖了一点,但还是锁着。

“想进去?”

她转过身。傅时凛站在她身后,隔了两步远。手插在口袋里,MP3的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

“你怎么在这。”

他没有回答,走到门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回形针——银色的,掰直了,一头弯成一个小小的钩,和上学期从抽屉里偷U盘时一模一样。回形针探进锁孔,手指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停住,然后往回旋了半圈。再转。再停。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每一块骨头都在光线里被勾勒出来。

“咔哒。”极轻的一声。他把回形针抽出来,拉了一下门。开了。

傅时凛站起来,把回形针重新弯好放进口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侧过身,把门口让了出来。门开了——木地板,把杆,一整面墙的镜子。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在呼吸。阳光落在木地板上,把空气中的尘埃照成一颗一颗细小的、发光的星星。

阮星禾站在门口。“你怎么知道我想进去。”她问。

他没有回答。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影子投在木地板上。傅时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MP3的屏幕亮了一下。那串数字编码安静地停在正中央,蓝光落在他的掌心里。

“你上午来过。上午来过,下午又来了。两次都站在门口,两次都没进去。”他顿了一下,手指在MP3的边缘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所以猜你想进去。”

阮星禾看着他。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很淡很淡的金色,和上学期教室里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没有说完就低下头。他在看她。阮星禾没有说话,转过身走进舞蹈房。脚掌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走到把杆前面,手放在上面,木头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镜子里的她站在阳光里,身后门口站着傅时凛。他的影子从门口拖进来,和她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接在一起。

“傅时凛。”她看着镜子里的他。

“嗯。”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第一次来的。”

他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上午,她第一次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她不知道的是——他在她下楼之后也站起来走出教室,远远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到绿色铁门前,看着她拉门,看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下午他又跟着她来了一次,看着她第二次站在锁着的门前,然后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等她发现他。这些事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他口袋里一直装着那枚回形针。从秋天到冬天,从教学楼到舞蹈房。

她转过身。傅时凛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MP3的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很淡很淡的光里。

“你撬锁真有一手的。”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淡。

“走了。”他说。

—第十五章·完—

他撬锁真有一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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