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初雪【定稿版】
文/山楂丸紫
周五下午,公告栏上蒙了一层水雾。阮星禾用手抹了一下,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她看了一眼,最上面写的两行:
——1 傅时凛 680——
——2 阮星禾 679——
“差了一分。”她轻声说。
上次她差了三分,这次是一分。怎么还是第二。她盯着那两行,嘴里呼出一口白气又重新模糊了玻璃,她又用袖口往那里擦了擦。心里说不清的感受,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高兴。
她转了半个身子,旁边浮现出一道身影——没有脚步声,他走路向来这样。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的,好像刚刚他一直都在似的。傅时凛站在那里,与她隔了半步的距离。他没有看公告栏,余光一直都在她身上。她看向他的时候,那道余光化作很轻的目光,轻到她差点没有察觉到。但她还是察觉到了。
“看什么。”她忍不住说。
“没什么。”
“你呢,在看成绩单。”他又说。
“嗯。”她回了一声,“你不也看自己的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嗯”。她能听得出来,那声“嗯”不是肯定的“嗯”,也不是否定的“嗯”,倒像是把话语权留给自己的那种“嗯”。
她忽然想起分班结果出来那天下午,她拐过街角,隔着书店的玻璃门看见他的背影——他站在书架前,低着头。她当时脚步慢了半拍,苏溪月拽了她一下,她就收回了目光。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站在那里,是不是也在看同一本诗集,是不是也翻到了同一页。现在他站在她旁边,隔着半步,公告栏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个的轮廓——两个灰蒙蒙的影子,隔着一段谁也不靠近的距离。但水雾正在重新蒙上来,把两个影子的边缘慢慢晕在一起。
“上次你说‘等你’,”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轻,“是认真的吗。”
他的手指在MP3边缘停了一下。
“……嗯。”
就一个字,和上次一样。但她听得出来,这个“嗯”是逗号,不是句号。后面还有话,他没有说出来。她没有继续追问。等所有围在一起的学生都散场了之后,他先走了,她也跟着离开了。
半个月的校园生活转瞬即逝,寒假便悄无声息地开始了。对于理科实验班的他们而言,寒假不过是换个地方学习罢了。阮星禾也不例外。原本的计划是妈妈定的——让阮星竹给妹妹补习,可阮星竹却找了百般理由推脱,说与其自己给妹妹补课,不如让她痛痛快快玩一个寒假。于是他们给她报了个离家不远的补习班。阮星禾没有拒绝——她听说一中的好多学生都在那里补课。而且她从苏溪月的口中得知,补习班旁边新开了一家舞蹈机构,每周周末都开放免费的舞蹈教室。对于热爱舞蹈的她来说,这无疑是个很好的机会。
补课班开课那天是一月中旬。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湿冷的空气里晕成模糊的一团。阮星禾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下巴埋进去,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公交站台上零星站着几个裹着羽绒服的人,呼出的白气此起彼伏。她等了十分钟,错过了两班——第一班人太多挤不上去,第二班在她过马路的时候从眼皮底下开走了。她掏出手机叫了辆出租车。
补习机构在一栋商业楼的四楼,整层被隔成七八间教室。走廊里铺着灰蓝色的地毯,墙上贴着各个大学的招生海报,边角被胶带粘得翘起来。暖气比学校好一点,但走廊尽头厕所那边还是冷,经过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从窗缝里灌进来的细风。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唯独在最后一排看见了那个男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极短,穿着一身黑色衬衫,椅子上套着棉袄,看着像是刚刚脱下来的。
是傅时凛。
“……什么嘛,第一还要补课?”她顿了几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第一还要补课——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苏溪月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朝她挥手,桌上放了两杯奶茶,塑料杯身上凝着一层水珠。“给你买的,热的。”苏溪月把其中一杯推到她桌上。
阮星禾看了她一眼——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你几点睡的。”
“三点。写数学卷子,写到一半发现背面还有一道附加题。”苏溪月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然后今天早上七点就起了,我怀疑我要死了。”
“那你还给我买奶茶。”
“奶茶又不是给你买的,”苏溪月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是给我自己买的,点了两杯。你只是顺便。”
阮星禾没拆穿她。低头喝了一口,是热的,把杯子握在手里,掌心贴着暖的杯壁,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然后用余光往后排扫了一眼——傅时凛正低着头翻一本教材,MP3放在桌角,屏幕亮着蓝光。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再看。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姓刘,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把“加速度”念成“加续度”。课讲得中规中矩,习题一道接一道往下刷。阮星禾低着头做笔记,身后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一下接一下,和她的频率不一样。她的笔走走停停,他的笔一直在走。他已经做完了。
课间休息,苏溪月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说走廊尽头那间教室是空的,里面有一面墙的镜子。“可能是以前开舞蹈班用的,你要不要去看看。”阮星禾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门没锁,推开一条缝,里面是暗的。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一整面墙的镜子,木地板有些旧了,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窗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墙角堆着几张折叠椅。和学校舞蹈教室很像,只是更小,更空。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围巾还没解,下巴埋在绒毛里。她抬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午休只有一个小时。阮星禾和苏溪月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饭团和关东煮,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吃。玻璃窗外面是大学城的主路,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是温南大学的侧门,铁栅栏后面隐约能看见操场和灰色的宿舍楼。“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苏溪月咬了一口饭团,“苏慕远那天陪学弟来交表,问我寒假有什么安排。我说补课,他说他也是。然后他就走了。”饭粒粘在她嘴角,她没有擦。“你说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暗示他也在补课,说明我们可能在同一个机构。”苏溪月把饭团放在桌上,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但我来了三天了,一次都没碰到他。”
“可能在另一个校区。”阮星禾说。
“可能。”苏溪月把饭团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忽然开口:“你说他为什么要说参宿四亮度会变。”
“因为他想告诉你,你没考好不代表你变了。”
苏溪月盯着手里的饭团,海苔被捏得有点皱了。“我知道。但那个道理太绕了。他完全可以不说恒星,直接说‘没关系’。”“因为他不会说‘没关系’。”
苏溪月抬起头看着她。阮星禾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认识的另一个人也是这样——不会说“没关系”,不会说“加油”,不会说任何一句可以直接拿来安慰人的话。他会说“猜的”,会说“能”,会说“等你”。所以她知道苏慕远为什么会选择说恒星——因为有些人不习惯直接说“我在乎你”,他们会绕很远很远的路,绕到六百多光年以外的一颗红超巨星上,然后告诉你,在我们的时间里,你还活着。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阮星禾收拾书包,苏溪月说她妈开车来接,先走了。阮星禾把围巾绕好,走出教室。电梯口已经站了一个人。傅时凛靠在电梯角落里,MP3攥在手里。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数字从四跳到三,从三跳到二。
“你往哪边走。”她问。
“校门口。”
“走路?”
“……嗯。”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楼大厅的光线比楼上黯淡不少,前台早已没人,只剩一盏孤灯亮着。透过玻璃门望去,夜色早已吞没了天际,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中晕染开来。她紧了紧围巾,朝公交站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见排队的人乌泱泱一片,公交车却迟迟不见踪影。她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把打车软件的图标拖进了手机桌面那个名为“暂时不用”的文件夹中。
“走吧。”她说。
傅时凛没有问她去哪,只是把大衣领子往上翻了一下,跟上了她的步子。
从补习班走回家的路分成三段。第一段是大学城的主路;第二段是一段缓坡;第三段拐进老街,路边是矮矮的居民楼和店面,梧桐树矮了,路面窄了。走到缓坡的时候,阮星禾的呼吸开始变重了——不是因为累,是她的身体在湿冷里自动调整了节奏。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脸颊。傅时凛走在她的左边,靠近马路那一侧。右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里那个长方形的轮廓微微凸起。她认得那个轮廓。她忽然想起高一报到那天,她也是走在这样一条砂石路上,不看路,只看着要去的地方。拐角处有脚步声正在靠近。然后她撞进他怀里,MP3摔在地上,他捡起来时手指在发抖。她以为他是学长,后来发现是同桌。现在他走在她旁边,已经不发抖了。
路边的店面渐渐多起来。一家早餐店已经关了门,铁帘上贴着一张“春节歇业”的红纸。再往前,是那家书店。暖白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门前那一小块湿漉漉的地面上。阮星禾的脚步慢了半拍。书店的门还是那扇玻璃门,门把手还是那个被磨得发亮的铜把手。她忽然想起分班结果出来那天傍晚,她隔着这扇玻璃门看见他的背影——他站在书架前,低着头。她当时脚步慢了半拍,苏溪月拽了她一下,她就把目光收回来了。现在他就在她旁边,和那天一样,隔着半步。但这次她没有隔着玻璃门。
“你那天在这里。”她说。不是问句。
傅时凛的脚步也停了。他看着那扇玻璃门,目光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
“……嗯。”
她点了下头,没有追问他在看什么。两个人站在书店门口,隔了半步——和公告栏前一样,和考场门口一样,和所有他们同时出现但假装没有在看对方的地方一样。书店暖白色的灯光落在门前湿漉漉的地面上,也落在他们两个人的鞋面上。他们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街角,梧桐树更矮了。再往前几步,就是青屿三中的校门口。铁门关着,门楣上的校名被路灯照出一层冷白色。门卫室的灯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操场上黑黢黢的,跑道被夜色吞掉,只有旗杆顶端的金属球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光,像一颗很小很小的、不会熄灭的星。
阮星禾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铁门。她初中三年从这里进进出出,从来没在寒假的时候站在它面前。铁门关着的样子很陌生,像一个每天都在见面的人突然闭上嘴不说话了。风从青屿三中的围墙里穿过来,带来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旧跑道上的橡胶味、冬青被踩碎后的清苦、校门口那排已经掉光叶子的银杏树在土壤里蓄了整整一个深秋的雨水气息。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意从鼻腔灌进去,舌根泛上那一点铁锈似的腥甜。然后她睁开眼。傅时凛正看着她——那个眼神不长,但她接住了。里面没有紧张,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那一小块被掌心贴过的地方,冰化了,露出底下的天光。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老街尽头的时候,路灯的光突然亮了一层——不是路灯变了,是天更黑了。然后,一片很小很小的白色从路灯的光晕里飘下来。她停住了脚步。那片白色飘到她的围巾上,停在绒毛表面,没有化。
下雪了。
温南很少下雪。上一次雪是她上小学的时候,积雪只有薄薄一层,还没到中午就化成了水。雪从路灯的光晕里飘下来,一片接一片,很小,很细,像谁在天上捏碎了一把白色的粉末。落在梧桐枝桠上,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落在她的围巾和他的大衣袖口。
她伸出手,手心朝上。一片雪落在她掌心里,凉了一下,然后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
她转身去看他。傅时凛站在原地,离她两步远。路灯的光从上往下照着他,把他头发上新落的几片雪照得透亮。他正在看她——用那种她见过很多次的目光。不是落在她身上,是落在她伸出去接雪的那只手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路灯的方向。雪从灯光的最高处往下飘,无数片,很小,很密。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暗——不是冷漠的暗,是那种很深很深的水的颜色,里面有东西在动。然后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那只一直攥着MP3、一直被那个长方形的轮廓捂着的手。他把手心朝上,伸到路灯的光晕里。一片雪落在他掌心里,没有立刻化。停了一秒,然后慢慢缩成一小滴水珠,顺着他掌心的纹路滑下去。他低头看着那片雪化在掌心里,然后把那只手收回来,插回口袋。
阮星禾站在原地。围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了一下——不是泪光,是雪光映在瞳孔里被折射了一下。她忽然有一个念头:也许他这辈子第一次这样伸手接雪,就是和她在一起。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觉得这个念头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如果很多年以后有人问她,高中是什么时候开始下雪的。她会说,是那天。从补习班走回家,路过初中,书店的灯亮着,校门关着,梧桐叶落尽了。他站在那里看路灯的时候,天上开始下雪。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在一起,但雪已经落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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