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期中、天文社

第13章诗集(上)【阮】

文/山楂丸紫

文理分科的第二天,我早早醒了过来。

宿舍天光沉暗,遮光窗帘没有拉拢严实,一道灰蒙蒙的薄光从缝隙垂落,浅浅落在苏溪月的床沿。她整个人蜷裹在厚棉被里,安分缩成一小团,只露出一截乌黑马尾,柔软发梢散在棉质枕套边缘,安安静静。方知意的床帘拉得密不透风,严丝合缝,隔绝了所有光影与动静。许棠的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棱角规整,枕头端正叠放在被顶,工整标准,一如军训时教官手把手教的模样。她已经数日未曾返校。窗台上那只封着保鲜膜的纸盘依旧摆在原处,隔夜奶油并未融化,表层凝着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完好如初。

我放轻肢体动作,踮脚踩上软底拖鞋,悄声挪进卫生间。抬头看向镜面,眼底还带着晨起未消的浮肿,眉眼恹恹。昨日填写分科志愿表时,我没有半分迟疑,笔尖利落勾下理科选项。我笃定自己要报考舞蹈学院,艺考既定方向,本就适配理科文化课分数线,这是我思虑许久、早早敲定的前路。落笔的瞬间,我侧身余光扫向身旁的傅时凛,他同样勾选了理科。笔尖在纸面短暂停顿,随即干脆落下,那一勾短促利落,收笔干净无拖尾,和他悄悄写给我的纸条上,那个单薄克制的“能”字笔锋,一模一样。

可那一夜,我辗转反侧,良久才入眠。心绪纷乱从不是因为选了理科,而是落笔敲定分科的那一刻,我骤然清醒——许棠选了文科。从盛夏军训相识至今,六人始终同行。深夜围坐热气腾腾吃火锅,课余结伴排练节目,课间偷偷拷贝影音U盘,校园里大大小小细碎欢喜,尽数属于我们六人。可一纸分科志愿,终究要把人拆分至不同班级。我算不上难过,只是清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这种变化轻淡无痕,细碎微弱,微弱到来不及细细揣摩,可它真实发生,不可逆,不可挡。

洗漱完毕,我套上厚实的校服外套准备出门。路过床帘时,方知意的遮光布轻轻晃动一下,帘内传来极轻的书页摩擦声,细碎安静。她也醒了。我没有出声唤她,推门轻声离开宿舍。

十二月的晨间寒风刺骨,张口呼气,一团白雾即刻凝在半空,转瞬被冷风撕碎吹散。街边梧桐早已落尽枯叶,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刺破灰蒙蒙的天幕,线条浅淡干净,如同铅笔随手落在白纸上的几笔素描。路面低洼处积了隔夜冷水,结一层薄脆冰壳,抬脚碾过,冰面咔嚓碎裂,细碎冰片在熹微晨光里,泛着细碎微凉的银光。

校门口早餐摊尽数开张,烟火气漫开。摊前煎饼大妈裹着艳红围裙,铁板烧热,一颗鸡蛋磕落,蛋液触碰热油瞬间凝固定型,饼边受热微微卷曲,烘成温润焦黄色。她抬眼问我要不要加辣,我照旧摇头:“不加辣。”大妈抬眸多看我一眼,大抵早已眼熟我。每一个周末清晨,我都会来买煎饼,固定口味:免辣,多葱花。她利落翻面摊饼,随口问道:“今天来得格外早。”“睡不着。”我轻声应答。她没有追问缘由,装好煎饼递入纸袋,顺手多加了一根温热油条。我道过感谢,她嗓音朴实温和:“趁热吃。”她常年揉面摊饼的手掌粗糙干涩,指甲缝嵌着细碎面粉,递纸袋时指腹无意擦过我的手背,温度滚烫,熨开晨间一身寒凉。

校门侧边延伸出一条狭长老巷,巷口藏着一家无名旧书店。门店没有招牌,只挂一块老旧木板,粉笔手写:新到旧书,五折起。经年风吹雨淋,粉笔字迹被雨水晕淡磨浅,必须走近,才能看清模糊笔画。木板侧边悬着一串黄铜风铃,推门触碰便会作响,音色轻渺悠远,像远山深处,有人慢悠悠摇晃一串钥匙。

书店店主是位年迈钱爷爷,他永远比在校学生起得更早,闲坐门口藤编摇椅,身前摆一壶浓茶,一摞刚回收的旧书,手持湿布,一本本细细擦去书脊浮灰。他早已熟识我,每每见我进店,便从书堆里抬眸淡淡一句:又来了。说完便低头,继续打理手边旧书,从不多言。

今日藤椅空无人影。钱爷爷站在店内木质人字梯上,抬手整理顶层书架藏书,听见推门风铃响,俯身朝下望我一眼:“今天来得早。”“嗯。”“新收一批现代诗集,靠窗架子还没整理,自己慢慢翻。”话音落,他重新低头,专心码放高处书籍。

靠窗书架是老旧实木质地,表层漆面经年剥落斑驳,露出底下深沉原木底色。书架顶盆栽吊兰枝叶纤长,藤蔓垂落而下,半掩顶层一排书籍书脊。我抬手轻轻拨开垂落绿叶,一排泛黄旧诗集尽数显露:海子赤诚,顾城浪漫,聂鲁达温柔,书籍封面字迹被日光长年暴晒,褪色泛白,带着时光磨过的质感。蒙尘玻璃窗滤进柔缓晨光,斜落铺满书架底层,光柱里浮尘慢悠悠起落游走,自在浮沉。

我屈膝蹲下,指尖逐一轻拂过凹凸旧书脊。书页受潮风干,裹挟独有的陈旧纸木香,部分书本装订线松散松动,满是岁月使用痕迹。我随手抽出一册,封面极简,寥寥线条勾勒一只飞鸟,非写实画法,羽翼舒展,喙部微张,似临风高歌,又似低声呢喃心事。书角被常年摩挲磨得圆润,封底原价标签泛黄老旧,前任主人用圆珠笔划去原价,旁侧手写标注了更低售价。

泰戈尔,《飞鸟集》。

我翻开扉页,纸面留有浅淡铅笔字迹,一行姓名搭配落款日期,笔画稚嫩歪斜,是年少初中生的笔迹。日期定格在2003年五月。那年我尚且未曾降生。十几多年前,有人写下名字,将此书搁置书架,几经流转售卖,最终落到钱爷爷手中,静静等候下一任读者。

往后翻页,多处书页留有折痕留白,英文原文下细细画着铅笔横线,侧边附着简短走心批注,字迹与扉页落款同源。其中一页折痕发白,弯折许久,我翻至那一页,纸面只印一行短句:

If you shed tears when you miss the sun, you also miss the stars.

如果你因为失去太阳而落泪,那么你也就失去了群星。

我凝望着这句译文,久久失神。

思绪不由自主落回傅时凛身上。想起雨天公告栏前,他攥着伞柄却迟迟不肯撑开,孤身淋在冷雨里;想起琴房门外寂静身影,MP3单曲循环一首无名纯音乐,反复度日;想起他一贯的处世姿态:躲在舞台控制台后,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立于路灯照不到的背光角落。他习惯退守暗处,习惯错失光亮,习惯失去太阳之后,便不敢抬头仰望漫天星辰。可山顶流星那晚,他掌心坦然舒展,坦荡接住了晚风与星光。

指尖再往后翻,另一页折痕更深,纸面边角被反复翻阅磨得起毛。横线标注之下,是第二句落笔:

You smiled and talked to me of nothing and I felt that for this I had been waiting long.

你对我微笑着,沉默不语。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了很久。

吊兰缝隙漏下一缕碎光,恰好落于两行诗句之间,浮沉微尘依旧在光柱里缓缓游动,慢悠悠浮沉,如同浮游于清风里。风铃再度轻响,门店有人推门而入,钱老板缓步下梯,低声与来客交谈结账。我始终垂眸,未曾抬首分心。

两句批注一脉相承,该是同一个人,于不同晨昏落笔。或许晴日暖阳,或许雨天晚风,前一句写尽错失与遗憾,后一句写尽执念与等候。而我固执觉得,两句本就该连读。从怅然失去落日,到静心等来奔赴之人,中间隔着一整本诗集的漫长岁月。

我合上书册,拇指反复摩挲书脊那道发白折痕,触感熟悉至极。和我笔袋底层那张纸条的折痕一模一样,被人反复拆开、反复折叠,藏了无数次心绪。那张纸条上只一个“能”字,第四笔下笔偏浅,力道轻于其余笔画。我默读扉页旧字迹,不是背诵,是心底笃定共情,读懂多年前落笔人的心事。

思绪折返昨日分科志愿。理科、艺考、舞蹈院校,所有前路清晰笃定,我从未迷茫。可落笔勾选理科的刹那,一念杂念倏忽闪过:倘若我选了文科呢?从不是反悔,更不是想要改志愿,只是一念清风掠过,转瞬即逝,如同晨间路面薄冰,一碰即碎。

倘若许棠未曾选择文科,六人依旧共聚一班。许嘉树依旧坐在她身侧,絮说着她无从应答的闲话;苏溪月依旧高声明朗,班会官宣六人集体出行计划;方知意依旧独坐角落,安静誊写乐谱旋律;傅时凛依旧不动声色,默默做好所有不必言说的温柔。可许棠终究选了文科。她内敛安静,牵挂年迈奶奶,心底藏着无数无人倾听、无人深究的细碎心事,每一条选择文科的缘由,都贴合她本身。缘由万千,结局已定。

人世大抵皆是如此,离别与分流从不等人心甘情愿、思虑周全。人不能囿于落日离别沉溺落泪,错过之后,还要抬头奔赴漫天繁星。

我重新捧起这本《飞鸟集》,回望扉页零三年淡铅笔字。十七年前,少女落笔留名,将心事封存书页,交给时光保管。十七年后,旧书辗转到我手中。我不知道经年之后这本书会流落何方,但此刻,我想带走它。

移步柜台结账时,钱爷爷正低头给客人结算书款。余光瞥见我手中诗集,随口开口:“泰戈尔这本,今早刚收回来,还没来得及除尘打理,好眼力。”我问定价,他报出平实价格。我伸手摸出校服口袋零钱,金属硬币贴着掌心,浸得指尖发凉。钱老板接过钱款,没有即刻收纳,反倒拿回书本翻至扉页,凝望那行老旧字迹片刻,重新合书递还给我。

“这本书早年主人是个小姑娘,年纪和你相仿,零三年购入,后来全家出国,家里藏书尽数变卖。”老人语气平缓,藏着岁月通透,“很多旧书都是这样,沉寂书架十余年,兜兜转转,只为等一个契合心意的人带走。”

我把旧诗集妥帖放进书包。风铃再度轻晃作响,推门走出门店,冬日冷风扑面而来,裹挟巷口煎饼葱油香气、街边烤红薯醇厚焦糖甜香,暖意交织寒风。朝阳彻底破开灰蒙蒙云层,日光落满光秃梧桐枝桠,地面枝影交错浅淡,依旧像铅笔轻落纸面的素描线条。

书包沉缓,盛着一本跨了十七年时光的旧诗集,盛着陌生人年少未曾说尽的心事。而我的心事,折叠两层,压在笔袋最底端,纸上单薄一字“能”,第四笔落笔浅淡,藏尽克制心动。

世上诸多心意,缄默不言,从不是不敢言说,只是静心等候,一个恰逢其时、万物相宜的时刻。

—第十三章·完—

ps:你在书店或者图书馆选书和看书的时候,会想什么事情呢?

读者朋友读到这里的时候,可以留下你们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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