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春节

第十七章春节【定稿版】

文/山楂丸紫

寒假的后半段被春节劈成两半。补习班于腊月二十八结课,刘老师临走前发了一套卷子,调侃地说了句“过年也别把手感放凉了”。许嘉树在底下哀嚎,被苏溪月用纸团扔了后脑勺。

阮星禾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书包,和傅时凛一前一后走出商业楼。大学城的主路比平时更空——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梧桐枝桠上挂了几串彩灯,还没亮起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几颗还没熟的果子。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是十二月那种往骨头缝里渗的湿冷。是那种薄薄的、一层一层往皮肤上贴的凉,像有人拿浸过凉水的丝绸轻轻拍你的脸。

“过年你做什么。”她在电梯里问。

“不做什么。”

“不回老家?”

“不回。”

电梯门开了。他把大衣领子往上翻了一下。她等了两秒,他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她也就没有追问。

温南的春节不像北方那样有铺天盖地的白雪和热气腾腾的饺子。它更像是冬天末尾的一场深呼吸——冷还是冷的,但空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阳台上晒着的腊肉在风里轻轻晃,超市门口循环播放“恭喜恭喜恭喜你呀”,菜市场卖春联的摊子从腊月二十三摆到了大年三十,红纸金粉在湿冷的空气里泛着一层哑光。

除夕那天,阮星禾是被厨房里的滋啦声叫醒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和报到前一晚一模一样的光斑,赖了一会儿。妈妈在炸春卷——油锅的滋啦声从门缝里挤进来,混着韭菜猪肉馅的香味。然后是阮星竹的声音:“妈,这个春卷皮破了。”“破了你就吃掉,别让你妹看见。”“知道了。”

她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洗漱完走到厨房门口。妈妈正把炸好的春卷从锅里捞出来,围裙上沾了一小块面粉。阮星竹靠在灶台旁边,嘴里叼着半个破皮的春卷,手里还拿着一个完整的。他把完整的那个递给她:“这个没破。破的我都吃了。”

阮星禾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烫的。韭菜和肉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嚼着春卷,觉得这个画面好像每年都发生——她和阮星竹站在厨房里偷吃刚出锅的菜,妈妈假装没看见,爸爸在外面贴春联,阳台上传来胶带撕开的声响,还有他念叨“歪了歪了”的声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苏溪月发的,一张照片:她家的猫穿着一件红色的小马甲,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沙发上。下面跟了一行字:“它不想过年。”

然后是许嘉树在群里发的:“谁有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急!!!”

下面苏溪月回:“大年三十你做数学卷子你没事吧。”

许嘉树回:“我说的是补习班的卷子!!!”

苏溪月回:“补习班的卷子你放到大年三十才做你是不是真的没事!!!!!!”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许嘉树没再回复。

她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口袋。然后想了想,又掏出来,点开那个头像——纯黑底上极小的一点蓝光,只有右下角有一点亮,仿佛深夜里唯一亮着的窗户。她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然后删掉了。重新打:“除夕快乐。”删掉了。最后她放下手机。

后来证明,她不是唯一一个不知道发什么的人。因为当天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傅时凛发来一条消息——“除夕快乐。”后面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没有多余的空格。就四个字。然后是第二条消息,隔了大概两分钟——“外面在放烟花。很响。”

她盯着屏幕,想象他打出“很响”两个字的时候,是不是思考了无数种表达,之后选择了这个,然后才按了发送。

她回:“我家这边也在放。”

他回:“嗯。”

夜晚,窗外五颜六色的烟花嘣的一声炸开,把窗户的玻璃震得嗡嗡响。她站起来拉开窗帘,一束金光正在夜空中绽开,变成无数粒细碎的星点往下落。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烟花好看吗?”

她回——“挺好看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好像他那边看不到烟花似的,又或者他看得到,但他在意的不是烟花本身,他在意的是她对它的看法。

他在房间里盯着手机。书桌上的MP3屏幕中央亮着一抹蓝光。微信列表里只有寥寥五六个人,那个小猫头像被置顶,昵称是“嘟”——他给她的备注是“星禾”。他曾在通讯录里反复改过她的名字:“艺术生”“舞蹈生”“学妹?”“同学”“……”最后选了这个。

当看到那条“挺好看的”的消息时,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关掉手机,走到旁边桌子拿起MP3,耳机线绕了绕戴在双耳侧。抬头望向窗外的烟花。客厅里的电视上放着本该由他们一家人一起看的春晚——今年是爸妈没准时回家过年的第四个除夕。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

她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零点过后,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下来。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声响,像有人鼓掌久了,终于放慢了节奏。她起身回房,坐在床边。抽屉拉开一条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抽屉把手上。空水瓶、未拆封的纸巾、泰戈尔诗集,在里面静静并排躺着。她将抽屉推回,躺到床上。窗外的烟花声彻底停了,温南的除夕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几声犬吠,和远处马路上车轮碾过湿滑地面的声音。

大年初一,温南有吃年糕的习俗。阮星禾坐在餐桌前,用筷子夹着一块红糖年糕,咬了一口。糯米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粘牙。妈妈端着一碗汤圆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吃了年糕就要长一岁。今年要认真学习。”

阮星禾嚼着年糕点头,腮帮子鼓起来。

春节假期的最后几天,苏溪月约她去了学校旁边那家书店。书店春节不打烊,门上贴了张手写的红纸:“照常营业。”玻璃门上的梧桐树影还是分班结果出来那天的角度,只是树叶早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

阮星禾推开门。暖白色的灯光还是老样子,书架还是从地面顶到天花板。苏溪月在漫画区蹲着翻一本新到的连载。她走到诗歌区,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划过去。然后停住了——泰戈尔诗集,和上次买的那本一模一样。旁边多了一个空位:有人把书拿走了。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空位,书架的木板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空位的形状是长方形的。她不知道拿走它的是谁。也许是一个在学校读书的女生,也许是路过书店的陌生人,也许是他。

但她想起他那天说“在看一本诗集”。他没有说“我买了一本”,也没有说“我看完放回去了”。他只是说“在看”。

她把手指从那个空位上收回来。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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