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春节-初雪(下)
文/山楂丸紫
腊月二十八,补课班正式结课。王老师将最后一套寒假试卷分发下来,教室里瞬间响起连片哀嚎。许嘉树趴在桌面哀嚎不止,吐槽年末还要刷题,毫无年味。王老师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淡笃定:“这套题型吃透,下学期力学知识点,事半功倍。”话音落下,正式宣布结课。教室里瞬间喧闹四起,学生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阮星禾将试卷折好塞进帆布袋,抬眸望向窗边的座位。傅时凛的位置已然空荡,桌面干干净净,书本、MP3尽数带走,不留一丝痕迹。她默默望了一眼,转身下楼。街边商铺大多已然歇业,茶叶店卷帘门紧闭,门上残留的“新茶到货”红纸,被冬日寒风撕扯得边角残缺。梧桐枝桠的残雪未消,萧瑟伫立,静待新春。
除夕当日,温南的年味,自清晨便肆意蔓延。
阮星禾是被零星的鞭炮声唤醒的。没有震天的轰鸣,只有断断续续的细碎声响,带着新年的期许与试探,温柔叩问新春。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怔愣片刻,缓缓坐起身。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指尖轻轻划开一道缝隙,灰蒙蒙的天际映入眼帘。街边梧桐挂满居委会安置的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曳,暖意融融。楼下孩童身着崭新棉袄,追逐着摔炮嬉戏,“啪啪”的细碎声响接连不断,满地红纸碎屑,皆是新年的热闹。远处居民楼有人登高贴春联,邻里间的叮嘱说笑,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客厅早已烟火缭绕。母亲一早便在厨房忙碌,炸春卷、蒸年糕、炖鸡汤,温南除夕的年味,尽数藏在这些传统吃食里。金黄酥脆的春卷、软糯香甜的红糖年糕、鲜醇浓郁的鸡汤,填满了新年的期许。阮星禾洗漱走出卧室,一盘刚出锅的春卷摆在餐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她伸手拿起一枚,滚烫的温度在指尖交替,咬下一口,酥脆掉渣,满口留香。
“先洗手再吃。”母亲的叮嘱从厨房传来,温柔细碎。阮星禾含糊应声,满嘴都是新年的甜香。阮星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睡衣发型走出房间,径直落座餐桌,伸手就去拿春卷,被母亲抬手轻拍手背,却依旧趁隙咬了一口,烫得哈气连连,模样滑稽。
午后时分,街头愈发安静。沿街商铺陆续拉下卷帘门,贴上“除夕休市,初六营业”的红色告示,唯有巷口的便民超市照常营业。老板娘坐在收银台织着毛衣,电视循环播放春晚预告,货架上的糖果礼盒堆叠整齐,留存着最后一丝市井烟火。
三点的阳光温柔浅淡,透过玻璃窗洒进书房。阮星禾伏案刷题,对着最后一道物理大题反复钻研。题干条件错综复杂,她在草稿纸上三次画图、两次列方程,答案始终偏差出错。烦躁之感涌上心头,笔尖重重戳在纸面,墨水洇开一团墨渍,狼狈又压抑。犹豫片刻,她拿起手机,拍下题目,发给傅时凛,轻声发问:“这道题你会吗?”
等待的几分钟,漫长又焦灼。很快,对面发来一张草稿纸照片。字迹清隽利落,解题步骤简洁清晰,三步拆解重难点:受力分析、列取方程、代入数据,逻辑缜密,一目了然。尤为细致的是,他在示意图中,将试卷未曾标注的曲面倾角,用阴影轻轻勾勒,精准捕捉到题干隐藏条件。阮星禾豁然开朗,心底的郁结瞬间消散大半。
她打字追问:“你怎么能看出斜面是曲面?题干没写。”片刻后,回复抵达:“试卷左下角有小字注释,倾角随位移变化。”阮星禾慌忙翻看试卷角落,果然有一行极小的备注,被她彻底忽略。心底不由得感慨,他向来细心通透,从不放过任何细节。“你也太细致了。”这条消息发出后,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阮星禾退出聊天界面,无意间瞥见他的微信头像已然更换。不再是网课单调的灰色默认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静谧的深蓝夜空。天幕暗沉无星,右下角凝着一团朦胧光晕,微光浅浅,似远方未亮的灯火。放大细看,光晕中央,藏着一个渺小的逆光人影,单薄又孤寂。她静静凝望片刻,轻轻缩小图片,心底泛起淡淡的酸涩。
良久,傅时凛的消息弹出,简洁干净:“除夕快乐。”无句号,无多余语气,一如他向来清冷克制的模样。阮星禾指尖微动,回复二字:“同乐。”刻意添上句号,像他从前写纸条“能。”一般,藏着无声的呼应。对话框顶部持续显示“输入中”,跳动许久,最终空空如也,再无一字增添。他终究,什么都没有再说。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阮家的年夜饭摆满餐桌,色香味俱全。金黄酥脆的糖醋鱼浇着红亮酱汁,撒上细碎葱丝;鲜嫩入味的白切鸡配着滚油泼制的姜葱蘸料;两面焦黄的红糖年糕软糯拉丝。父亲开了白酒,给阮星竹斟了半杯,少年初尝烈酒,被辛辣口感呛得皱眉咧嘴,直言堪比医用酒精。父亲笑着打趣他不懂佳酿,母亲温柔制止父子嬉闹,餐桌之上,温馨和睦,岁岁安然。
阮星禾低头进食,清甜的糖醋滋味在舌尖蔓延,思绪却悄然飘远。忽而想起冬日火锅店,傅时凛母亲切葱花的模样,刀起刀落,整齐细碎,与盘中葱丝别无二致。又想起网课里,那道规律冰冷的监护仪声响。除夕团圆之夜,万家灯火,烟火璀璨,他又身在何方?是依旧守在清冷病房,还是难得片刻安稳?窗外烟花骤然升空,炸开漫天绚烂。金红的火光穿透结雾的窗玻璃,落在餐桌之上,映亮满桌佳肴,转瞬又归于暗沉。
年夜饭过后,春晚如约开播。一家人围坐沙发,闲适闲谈。父亲细心剥去橘子白络,将清甜果肉递到她手中;母亲靠在沙发上,静静观看节目;兄长窝在一旁打游戏,岁月温柔安稳。
手机屏幕常亮,六人群聊热闹不休。苏溪月刷屏发送烟花表情包,活泼热烈;许嘉树紧随其后,斗图打趣,喧闹不已;素来清冷的方知意,罕见主动发了一个字:“雪。”瞬间引来众人惊呼;许棠晒出一盘精致饺子,番茄酱画着歪扭的笑脸,温柔治愈,配文寥寥:“奶奶在病房包的。”简单一句,瞬间抚平了所有热闹。病房、年夜饭、团圆、遗憾,万般情绪交织,悄然漫上心头。阮星禾看着屏幕,心底默默共情。原来不止傅时凛,身边有人,岁岁除夕,皆在病房奔赴团圆。
她点开与傅时凛的私聊,指尖反复起落,编辑又删除,终究无从落笔。窗外烟花轰然炸开,指尖不慎抖动,未成型的字句尽数清空。最终,她选择沉默。
无人知晓,傅时凛的除夕,是在温南第一医院的病房里度过的。住院部七楼的长廊,日光灯依旧惨白晃眼,消毒水的浓郁气息,终年不散。护士刚消毒拖地,地面光洁冰凉,映出冷清的光影。病房没有红灯笼,没有烟火气,唯有窗外此起彼伏的烟花,透过玻璃窗,短暂照亮洁白的墙壁,转瞬明灭。
父亲今日精神稍有好转,半靠在病床之上,膝头摊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跳动着代码循环,光标闪烁不止,一如他常年严谨的人生。母亲打开保温饭盒,热腾腾的猪肉白菜饺子冒着袅袅热气,是家中熟悉的味道,与火锅店那日的馅料别无二致。
“你也吃。”父亲递过筷子,嗓音虚弱温和。
“我在家吃过了。”母亲轻声推脱。
“你骗不了我。”父亲浅笑,眼底藏着温柔疲惫。
母亲不再推辞,落座小口进食,一室安静温柔,却藏着化不开的酸涩。傅时凛坐在病床边,书包置于地面,那本聂鲁达的旧诗集静静躺在包中,陪着他度过这清冷除夕。
零点钟声准时敲响。窗外烟花漫天绽放,璀璨夺目,将整间病房照得亮如白昼。监护仪的滴滴声响,规律稳定,一秒未歇,在喧闹的烟火声中,格外清冷突兀。他拿出手机,点开与阮星禾的聊天界面。屏幕上,女孩的头像干净明媚——舞台侧幕的随拍,高束马尾,身姿挺拔,逆光而立,深红幕布为底,光影勾勒出她热烈耀眼的轮廓,像永不熄灭的星火。那是她市级比赛的留存照片,热烈、坦荡、闪闪发光。
他指尖反复起落,编辑、删除、斟酌许久,那句藏在心底的祝福,终究只剩寥寥四字:除夕快乐。没有多余的倾诉,没有隐秘的情愫,不敢打扰,不敢靠近,只能遥遥送上一句最简单的祝福。指尖触碰口袋里的MP3,摩挲着那块磨平的漆痕,那首无名的曲子,在耳畔循环往复,岁岁不息。
大年初一,落雪满城。一夜风雪,将整座温南城染成纯白,天地静谧,万物素净。清晨的街头冷清无人,零星孩童的摔炮声响清脆,满地红纸碎沫,点缀皑皑白雪。梧桐枝桠覆着厚雪,偶尔积雪坠落,簌簌有声。沿街商铺尽数歇业,唯有那家旧书店,大门敞开,风铃轻晃,在寂静的雪天里,发出温柔细碎的叮咚声响。
阮星禾身着崭新羽绒服,独自踏雪而来。推门入店,暖香扑面而来。钱老板坐在门口藤椅上,一壶热茶,一摞旧书,正细细擦拭经年沉淀的灰尘。“新年好。”两人同时轻声问候。
阮星禾未曾走向书架,静静立在柜台前,双手揣在口袋,感受着店内独有的书香暖意。
“小姑娘。”钱老板抬眸,笑着开口,“今年怎么没见那个灰卫衣的男生陪你一起来?”
阮星禾微微一怔,满心疑惑:“哪个男生?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来的。”她记忆里,每一次到访旧书店,都是孤身一人,从未与人同行。
话音刚落,店门风铃骤然叮咚作响。凛冽风雪裹挟着一人推门而入,清冷的男声随之响起:“老板,新书在哪?”熟悉的嗓音骤然入耳。阮星禾蓦然回头——傅时凛立在门口,落雪沾黑发丝,眉眼清冷,正是钱老板口中的少年。
“傅时凛?你怎么会在这里?”阮星禾满眼讶异。
钱老板笑着起身,恍然大悟:“原来你们认识!我还说,这大半个月,清晨总能看见你们两个一前一后来买书,倒是般配得很。”
一前一后,频频到访。阮星禾心头巨震,万千疑惑翻涌而上。原来那些她独自逛书店、与诗相伴的清晨,始终有一个人,默默跟在身后,不远不近,无声陪伴。那些无人知晓的奔赴,那些隐秘克制的相遇,从来都不是巧合。
傅时凛眸色微动,仓促出声打断老板的话语:“老板,茶水凉了。”简单一句,终止了所有追问与闲谈。气氛骤然安静,暗藏汹涌。两人各自选书付款,一前一后走出书店。傅时凛步履匆匆,率先转身离去,背影消融在茫茫雪色之中。
阮星禾驻足片刻,终究折返店内,轻声向老板追问详情。钱老板娓娓道来,细数那些清晨的隐秘画面:他默默跟在她身后,静静看她选书,待她离去,才悄然进店,买下一本情诗,岁岁如是。
走出书店,风雪拂面。阮星禾漫步在纯白街巷,心底反复回荡着老板的话语,一个滚烫又真切的念头,在心底愈发清晰——他大抵,也是喜欢自己的。风雪漫漫,岁月无声,原来双向的奔赴与暗恋,早已藏在岁岁年年的时光里,沉默生长。
—第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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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初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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