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元宵
文/山楂丸紫
二月末,温南一中恢复线下教学。
返校那天,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上已经有了几颗很不起眼的嫩芽,藏在树皮裂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阮星禾拖着行李箱走在林荫路上,车轮碾过残留的碎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苏溪月走在她旁边,边走边抱怨寒假太短、卷子太多、自己胖了至少三斤。方知意走在最前面,耳机挂在脖子上,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许嘉树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家里带的腊肉,一袋是寒假作业。他说腊肉是他妈非要塞的,作业是昨晚才补完的。苏溪月说,你作业补完了吗就敢来。许嘉树说,补完了,选择题全选了C。苏溪月翻了个白眼。方知意嘴角动了一下。
傅时凛走在最后面。他没什么行李——一个书包,一个手提袋,和报到那天一样。他低着头,拇指在MP3侧面那块磨掉漆的凹陷上来回蹭着。阮星禾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好也抬起头。目光在人群的缝隙里碰了一下。很短。她先移开了。
下午班会,陈敬安站在讲台上,用两根手指推了一下眼镜。他的开场白和上学期一模一样——“同学们,假期结束了,但学习才刚刚开始。”底下有人笑,有人叹气。然后他把讲义翻了一页,说,明天是元宵节,学校不放假,但有个传统——每年元宵节晚上,各班自己组织元宵晚会,有节目的出节目,没节目的出观众。他说“元宵晚会”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念学生手册一样平淡,但阮星禾注意到他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果然,下课之后陈敬安把她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的暖气片嗡嗡响,窗台上那盆吊兰比上学期蔫了一些。陈敬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推了推眼镜,说:“阮星禾,这次元宵晚会,我建议你参加。”
“为什么。”
“学校舞蹈老师沈凝会来观看。她以前是市歌舞团的,后来调到一中,专门负责舞蹈特长生的选拔和培养。”陈敬安把茶杯放下,看着她,“市级比赛的选拔快开始了,她想看看这届有没有好苗子。我推荐了你。”
阮星禾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排练的时候,我想请沈老师来指导。我自己练可以,但市级比赛的标准和平时不一样,我需要有人把关。”
陈敬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是阮星禾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他笑。“好。我去跟沈老师说。”
第二天下午,元宵节。
阮星禾走进舞蹈房的时候,沈凝已经到了。她站在把杆旁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练功服,头发盘在脑后,整个人像一把收起来的尺子——安静,笔直,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恰到好处。阮星禾在市级比赛的宣传册上见过她的照片,那时候她站在舞台侧幕,手里拿着打分表,表情严肃得像一尊石膏像。现在她就站在不到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没有打分表,目光却比打分表更锐利。
“阮星禾。”沈凝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陈老师说你是这一届最有可能进市赛的苗子。我看过你迎新晚会的录像,基本功很扎实,但有些地方发力太收着。你怕什么。”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怕。”阮星禾说。
沈凝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她走到音响旁边,按了播放键。一首很慢的钢琴曲从扬声器里流出来——不是傅时凛MP3里那首,但旋律走向有些相似,都是那种很轻、很安静的曲子,像水滴落在水面上。
阮星禾站在舞蹈房中央。脚踝立起,重心落在前脚掌,小腿肌肉绷紧但没有颤抖。她闭上眼睛,等了几秒。然后开始跳。手臂抬起来的时候,指尖划过的弧线被窗外的夕阳切成碎片。旋转的时候,马尾甩起来,在空中画一个弧。和一年前在琴房里跳的那支舞一模一样——转身慢了半拍,但没有停。从头再来。
沈凝靠在把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没有打断,只是在阮星禾跳完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阮星禾愣在原地的话。
“你跳舞的时候,心里面装着一个人。”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和刚才那句“你怕什么”一样的语气——不是在猜测,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的事实。
阮星禾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马尾还因为刚才的旋转轻轻晃着,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三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来。
“刚才那个旋转——你本可以再快半拍,但你慢了。”沈凝站直了,把手里卷起来的毛巾放在把杆上,“在等一个不在场的人跟上你。”
阮星禾没有说话。
“上学期迎新晚会的录像我也看过。”沈凝走到镜子前面,站定了,看着她映在镜面里的眼睛,“那场你跳得比今天好。那天有人在旁边弹钢琴?”
“是方知意。我同学。”
“不是弹钢琴的那个。”沈凝说,“是那个坐在控制台后面的。你每次转身,都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阮星禾愣住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迎新晚会那天,灯光太亮,她看不清他的脸。她以为别人也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沈凝看见了。从一段录像里,从一个不到两秒的侧目里,看出了她往控制台方向看的那一眼。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报到日那天他在林荫路上撞到她,MP3摔在石子路上,他捡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想起军训时他在操场边递给她一瓶冰水,说“多买了一瓶”。想起他在公告栏前淋着雨,手里握着伞却没有撑开,说“等你”。想起他在山顶看流星那晚,掌心里攥着一枚磨毛了边缘的创可贴——那是她一年前在琴房走廊上递给他的。想起他在除夕夜发了一条“除夕快乐”,和她第一次在线上课堂里看到他打的那个“在”字一样。想起他MP3里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一串数字编码,安静地停在屏幕正中央。想起他在那张被雨水泡得起皱的告示上写下的两个字——星禾。然后说,以后,这个地方永远为你敞开。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沈凝一句话串了起来。
——你跳舞的时候,心里面装着一个人。
是的。她心里面装着一个人。装了很久了。从报到日那天开始,从他捡起MP3手指在发抖的那个瞬间开始,从他把那瓶冰水放在她脚边草地上说“多买了一瓶”开始,从他站在雨里说“等你”开始。她一直在等。等自己确认的这一天。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
“是的,”她说,“我心里面装着一个人。”
沈凝看了她很久。然后拿起把杆上的毛巾,递给她。“那就继续装着他。别丢掉。你的动作、力度、节奏——这些都可以练。但心里面那个人,是练不出来的。”
元宵晚会在学校礼堂举行。舞台不大,但灯光很足。阮星禾站在侧幕,透过幕布缝隙看着台下——第一排坐着老师,沈凝也在,手里拿着打分表,和宣传册上的姿势一模一样。苏溪月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举着一根荧光棒,旁边是方知意和许嘉树。许嘉树正往嘴里塞零食,被苏溪月一巴掌拍在胳膊上,零食差点飞出去。方知意嘴角弯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后排。控制台后面空着。傅时凛不在那里。
她想起上学期迎新晚会那天,他坐在控制台后面,调音台的指示灯在他手边亮成一排细密的蓝。她转过头看他的时候,灯光太亮,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坐在那里。今晚他不在。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空荡荡的控制台上收回来。
主持人报幕。她走上舞台。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一团。音响里流出那首很慢的钢琴曲。她闭上眼睛,等了几秒。然后开始跳。旋转的时候往控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调音台的电源灯亮着一小点蓝光。她没有停。心里面装着一个人,不是负担。是让她每次转身都知道往哪个方向看,即使那个方向没有他。
演出结束,她没有去找他。舞台上的灯光还没全熄,她在后台收拾东西,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苏溪月从侧幕冲进来,一把抱住她,荧光棒差点戳到她脸上。方知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也没有走。许嘉树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半袋没吃完的零食。苏溪月松开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她的眼睛,忽然说了句:“你今天跳得和平时不一样。”阮星禾问怎么不一样。苏溪月想了想,说,“好像更用力了。”方知意在门口接了一句,“不是用力。”三个人都看向她。方知意没有解释,只是看了阮星禾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阮星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擦汗的毛巾。方知意说的是对的。不是用力,是心里面有一个人。
第二天上午,数学课。
陈敬安在讲台上讲立体几何,三角板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四棱锥,粉笔灰落在西装袖口上,他从来不拍。阮星禾盯着那个四棱锥的顶点,余光里傅时凛还在——他的右手放在桌上,MP3的屏幕暗着,拇指没有蹭那块凹陷。她弯了一下嘴角。他在。
“傅时凛。”陈敬安突然停下板书,粉笔悬在半空中。“你出来一下。”
傅时凛抬起头。陈敬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生气,不是严肃。是阮星禾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一种表情。很轻,很小心,像在拿一件怕碎的东西。他手里还攥着粉笔,指尖沾着一层白色的灰。
傅时凛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他的校服袖口擦过她的桌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她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蹭MP3。教室门在他身后合上,陈敬安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被门板隔得模糊不清。她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你父亲”——然后脚步声远了。
她盯着那扇门。傅时凛的椅子还保持着被推开的角度,桌面上摊着立体几何课本,翻到四棱锥那一页。MP3放在桌角,屏幕暗着。那串数字编码安静地停在屏幕后面,隔着一层暗掉的玻璃。
他没有回来。
下午的课,他的座位空着。晚自习,他的座位还是空着。第二天,他请假了。第三天,他还是没来。
第四天,阮星禾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苏溪月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苏溪月没有像平时那样一坐下就开始说话。她只是把餐盘放在桌上,筷子搁在盘子边上,然后抬头看了阮星禾一眼。
“我听说了一个事,”苏溪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她平时的音量,“傅时凛的爸爸,前几天走了。”
筷子停在半空中。食堂里的嘈杂好像忽然远了一层。打菜窗口的阿姨在喊“红烧肉最后一份”,许嘉树在隔壁桌跟人吹牛说元宵晚会的荧光棒是他专门挑的,有人在笑,有人端着餐盘从她身后走过去,餐盘底蹭过桌沿发出很尖的金属摩擦声。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她想起那个滴滴声。规律,稳定,每隔一秒一次。她在线上课堂里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知道那是什么——心电监护仪。她妈妈是医生,她在医院走廊里听惯了那个声音。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她在私聊里问他数学题,他发解题步骤。草稿纸边缘有火锅店的油渍。他每天在医院和火锅店之间来回跑,摄像头关着,麦克风关着。那个滴滴声被他按住了,只漏出来一秒。
现在她终于知道答案了。那个监护仪连着的,是他的父亲。那个滴滴声停了。但他也消失了。
苏溪月还在说什么,大概是问要不要帮他整理这几天的笔记,或者要不要发消息问他需要什么。阮星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把筷子放在餐盘上,站起来。她现在只想找到他。
—第十八章·完—
爱意,被事故阻碍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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