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云宵晚会【定稿版】
文/山楂丸紫
正月十二,温南一中开学。
开学班会上,陈敬安用手推了推眼镜,宣布今年元宵节学校不放假,各班晚自习照常进行。话音刚落,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哀嚎。他清了清嗓子,又补充道:“不过学校批准各班组织小型元宵晚会——每班出一个节目,到时候教室里挂些灯笼、吃点汤圆。大家别太闹腾,免得把教导主任招来。”
哀嚎瞬间变成欢呼。苏溪月回过头朝阮星禾挤眉弄眼:“你又该上场了。”
阮星禾没来得及回答,陈敬安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阮星禾,这次还是你出个节目。随便跳一个就行,不用像文艺汇演那么正式。”他说完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对了,这次学校的舞蹈指导老师会过来看各班节目,说是要选拔校舞蹈队的苗子。你好好准备。”
正月十五下午,阮星禾被通知去舞蹈教室见指导老师。她推开门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正背对着她站在把杆前,一只手搭在杆上,姿态松弛但脊背笔直——不是学生那种被训练出来的直,是长年累月泡在舞蹈里、骨头自己知道该放在哪里的直。
女人转过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绾成低髻,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她穿了一身黑色练功服,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嘴角有一颗极小的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阮星禾?”她的声音比阮星禾想象的轻,不是那种温柔的轻,是那种不需要大声说话也能让人听见的轻,“我是沈凝。这学期的舞蹈指导老师。”她走过来,目光在阮星禾身上扫了一遍——不是那种审视的扫,是那种“我先看看你这个人”的看,“陈老师说你是艺术生。以前学过什么?”
“民族舞和现代舞。”
“哪个更顺手?”
“现代。”
沈凝点了下头,走到音响旁边按了播放键。“随便跳一段。就放你熟悉的曲子。”
阮星禾站在舞蹈教室中央,深吸了一口气。音响里流出来的是一首陌生的曲子,不是她平时的舞曲,也不是傅时凛的钢琴曲。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旋律——节奏比那首钢琴曲快,但比U盘里那首舞曲慢;有鼓点,但那鼓点不是催着你往前冲的,是稳稳地托在脚底的,像心跳。她闭上眼睛,等了几秒。然后开始跳。
这一次的动作和以前不一样——沈凝给的旋律里有一种她没接触过的东西,不是柔,不是刚,是“收”。她在第三个转身的时候把手臂的弧度收小了两寸,落地的时候脚掌碾了一下地板作为缓冲,不是因为地板松了,是她自己想收。
音乐停了。沈凝靠在把杆上,没有说“跳得好”,也没有说“这里需要改”。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跳舞的时候——在想谁?”
阮星禾愣住了。
沈凝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看穿一切的得意的笑,是那种“你不用回答,我已经知道了”的笑。“从你的动作可以看出来你赋予这个动作的情感,”顿了顿,“而你的舞告诉了我,你跳舞的时候,会想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沈凝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二月傍晚的风灌进来,凉的,但不刺骨,“你要不要来校舞蹈队?每周二四下午训练,不耽误正课。”
阮星禾站在原地,窗外薄暮的光把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照得透亮。“那今晚的元宵晚会——您会来看吗。”
沈凝把窗户关小了一点,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用手指勾到耳后。“会。不过不是去看晚会的。”她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浅蓝色的发绳递给她。阮星禾愣了一下——和她今天扎的一模一样。报到那天她也扎过一个。
“你上台前,把头发重新扎一遍。这根发绳是我以前的学生送我的。她说浅蓝色代表不沉——不是浮在水面上的那种不沉,是沉下去了还能被看见的那种不沉。”她把发绳放在阮星禾掌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如果那个人在台下——你就按你想的跳。不要按他想的跳。”
阮星禾握着那根发绳,低头看了一眼——浅蓝色,和她报到那天扎的那根一模一样,和毕业演出那天学妹扎的那根也一模一样。她把发绳套在手腕上,走出舞蹈教室。走廊里已经能听见各班搬桌椅的声音——吱吱呀呀的椅腿摩擦声、笑声、有人在喊“灯笼挂歪了”,混在一起,把二月的薄暮搅得暖洋洋的。
元宵晚会在晚上七点开始。
许嘉树和苏溪月负责布置教室——许嘉树踩着椅子往天花板挂彩带,苏溪月在下面指挥:“左边歪了”“再歪一点”“好,现在右边歪了”,闹得许嘉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方知意坐在角落用剪刀剪窗花,红色纸屑落了满桌。她的手指很稳,每一刀都精准落在该落的位置。许嘉树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把一瓶酸奶放在桌角:“给你的,今天食堂发的元宵福利。”方知意看了眼那瓶酸奶,既没拿,也没推回去,只是低下头继续剪,剪刀的刀刃在红纸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许嘉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开口:“你这剪的是什么?”
“……兔子。”
他歪着头看了半天。“兔子耳朵有这么长吗。”“这是兔子耳朵。”“这是天线吧。”方知意把剪刀往桌上“啪”一放,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许嘉树立刻举起双手后退一步:“兔子!就是兔子!我眼瞎了刚才。”方知意低下头继续剪,但在剪刀重新碰到红纸的那个瞬间,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许嘉树没看见。他把空酸奶盒洗干净,放在自己书架上。
陈敬安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放在讲台上。“食堂煮的汤圆。芝麻馅的。每人两个,别抢。”话音刚落,苏溪月第一个冲上去,许嘉树紧跟其后。方知意等所有人都散开了才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掀开保温桶的盖子,从桶底舀了最后两个。苏溪月端着碗坐到阮星禾旁边,咬了一口汤圆,芝麻馅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星禾,你什么时候上场?”
“快了。陈老师说等隔壁班的小品演完就轮到我们。”
“你紧张吗。”
阮星禾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浅蓝色的发绳。她解下发绳,将原来的发绳换下,咬着绳头,用手指拢起马尾绕了两圈。头发散开又重新扎起时,她的指尖触到后颈——一片冰凉。不是因为紧张,是窗外灌进来的风。
傅时凛坐在她旁边。MP3放在桌角,屏幕亮着。他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个浅浅的勒痕,又看了一眼她马尾上那根新的发绳。“换了一根。”
“你怎么知道。”
“颜色不一样。”
她把马尾往肩后甩了一下,站起来。“我要去候场了。这次候场不是后台——就是讲台旁边那个角落。”她从座位旁边的过道走出去,经过他桌边的时候,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手指极轻地触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后迅速收回,放回桌角。
“……别紧张。”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他轻轻碰过的位置。然后她做了一个以前不敢做的动作——伸手拿起他桌角那个MP3,握在掌心里。机身是暖的。磨掉漆的那块凹陷正好落在拇指下面。“你在台下——我不会紧张。”她把MP3放回他手里,转身往讲台走去。
阮星禾站在讲台上。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教室的讲台上跳舞。没有舞台灯光,没有追光,没有烟雾。头顶只有日光灯,面前是黑板,黑板槽里还有半截粉笔。下面不是上千名观众——是四十几个穿着校服的同班同学,有的手里还端着汤圆碗,有的嘴角还粘着芝麻馅。但她的目光找到了他。傅时凛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MP3握在手里没有出声,但他把MP3的屏幕朝向她。蓝光在教室后排的昏暗中亮着,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
音乐响起——不是钢琴曲,是沈凝下午放的那首陌生的旋律。鼓点稳稳地托在脚底,像心跳。她闭上眼睛,开始跳。
这一次的动作,和文艺汇演不一样,和VIP舞蹈教室也不一样。她没有刻意拉长手臂的弧度,也没有刻意放慢旋转的速度。她只是让身体跟着那鼓点走——鼓点催她往前她就往前,鼓点托住她她就收回来。旋转的时候马尾甩起来,在日光灯的映照下落下一道很淡的影子,落在黑板右上角那片还没擦干净的粉笔灰上。教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讲台上方的彩带轻轻晃了一下。四十几个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在日光灯下旋转,马尾在空中画弧,手臂展开的弧度比排练时多了一寸——不是偏了,是故意的。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去,她停在讲台正中央。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比文艺汇演那次更响,不是因为她跳得更好,是因为这次鼓掌的人都是认识她的人。苏溪月在底下吹口哨,许嘉树拍桌子,方知意放下剪刀鼓起掌来。陈敬安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沈凝站在教室后门边上,靠在门框上,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阮星禾走下讲台。傅时凛把MP3屏幕按灭,看着她走过来。她的呼吸还没平稳,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马尾因为刚才的旋转歪到了一边。她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瓶拧开盖子。苏溪月从旁边探过头来:“你也太厉害了吧!元宵晚会都能给你跳成个人专场——你手腕怎么了。”
阮星禾低头看了一眼。刚才他把手指放上去的位置,皮肤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红印。不是勒出来的,是被轻轻碰过之后血液回流慢了一点。她把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没什么。绳子勒的。”
苏溪月收了声,用舀剩下那颗汤圆的勺子指了指她的手腕,小声说:“肯定不是绳子勒的。”
阮星禾把水瓶盖拧上,放在桌角。她没有回答。
晚会结束后,沈凝在教室门口叫住了阮星禾,递给她一张申请表。“校舞蹈队的报名表。填好以后下周二交给我。”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正从教室后门往外走的傅时凛身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一下弯得很快,快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沈凝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到了一个靠在墙上的人。黑色皮衣,尾戒泛着冷光,手里拎着她落在舞蹈教室的水杯。阮星竹把水杯递给她。“你杯子忘在舞蹈教室了。前台让我转交。你是新来的老师?”
沈凝接过杯子,杯壁碰到她手指的时候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新来的舞蹈指导。你是刚才那个女生的——”
“哥哥。”阮星竹把手插回口袋,靠在墙上没有站直,“她跳得怎么样。”
沈凝看着他,从头到脚。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跳舞的时候在想一个人。那个人不太爱说话,但她每做一个动作都在跟他说话。你认识那个人吗。”
阮星竹没有回答。但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绿灯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很淡的边。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她以前不这样。以前跳舞是为了跳好。现在跳舞是为了让一个人看见。”
沈凝把杯子放进包里,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妹妹比你诚实。”然后下了楼。阮星竹靠在墙上没动,过了一会儿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口袋里没烟。
散场后,外面开始下雪。不是初雪那天那种细密的、旋转着往下飘的粉末——是正月十五的雪,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像谁在天上拆了一床羽绒被,不声不响地往地上铺。空气是冷的,但和十二月不一样。十二月的冷是锋利的,贴着皮肤划过去不疼但你知道它来过。二月的冷是钝的,裹着一点说不清的潮湿,像冬天在犹豫要不要走。
苏溪月被许嘉树拽着帮忙收彩带——许嘉树踩在椅子上发现自己够不到天花板上的胶带,苏溪月在下面笑得直不起腰,最后还是方知意放下剪刀,等许嘉树从椅子上跳下来,对苏溪月说——“把椅子往前挪半寸。”苏溪月愣了一下,照做了。方知意踩上椅子,用剪刀尖穿过拉花边缘,轻轻一挑。拉花应声脱落,落在许嘉树手里。她走下椅子,把剪刀放回桌上。阮星禾把课桌上的碎纸屑扫进掌心,倒进垃圾桶。然后她回过头。傅时凛不在教室里,他在走廊上站着,手机贴在耳边,背对着她。她只看到他的背影,和那只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把垃圾倒进桶里,往走廊走去。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过身,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握在手里。“没什么。周末——我不回家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拇指在裤缝边轻轻摩挲了一下,和摩挲MP3边缘的动作一模一样。
“家里没人来接?”
他没有回答。
她没有追问。
苏溪月从教室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根巧克力棒:“星禾你去食堂吗,听说还剩两碗汤圆——”看见他们俩站在走廊里,又缩回去了。
阮星禾转过头,对着他的侧脸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那你要去我家吗?”
他转过头看向她。她就站在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假装。
“我妈说元宵节要吃汤圆。我哥也在,上次他问我对面坐的是谁,我说是普通同桌。”说完,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两个字:“走吧。”
小区铁门上的红灯笼还没摘,在雪夜里泛着模糊的暖光。楼道的灯坏了一盏,阮星禾跺脚把鞋底的雪抖掉,从口袋里掏钥匙。门还没开,里面的声音先传出来了——阮星竹的大嗓门从客厅穿透防盗门:“妈!星禾回来了!她说带了个人!我刚才从窗户看见的!”然后是一阵拖鞋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阮星竹站在玄关,围裙系在腰上打了个蝴蝶结——蝴蝶结歪了,上面沾了一大块糯米粉。他看了一眼傅时凛,又看了一眼阮星禾,把门拉到最开。“进来。换拖鞋。那双蓝色的没人穿——妈!煮汤圆!多煮一碗!”
阮星禾换上拖鞋,往厨房走去。阮星竹站在玄关没有走,看着傅时凛弯腰解鞋带。动作很轻——先把鞋带两端对齐,然后一左一右拉紧,绕成规整的蝴蝶结,然后放在鞋架上。抬起头,正好对上阮星竹的目光。
“阮星竹。”
“傅时凛——星禾说过你的名字。上次在图书馆,我在门口看见过你。”两个男人隔着玄关的鞋柜对视了片刻。阮星竹把围裙上的糯米粉拍掉。“你不用紧张。我们家吃饭不盘问人。但你如果要追我妹——得先让我看看你是哪一种人。”
“哥!”阮星禾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阮星竹把嘴闭上了,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厨房走,经过阮星禾旁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紧张什么,我就试探一下。”她打了他一下:“谁说我紧张了?他去我家干吗关你什么事。”她不知道傅时凛已经在玄关听见了。他把拖鞋穿好,站起来,对着鞋柜上那幅阮星竹歪歪扭扭贴的春联看了片刻,然后往客厅走去。
元宵晚宴没有大菜,只有汤圆、春卷和妈妈现炒的几个热菜。桌子正中放着一大碗汤圆,芝麻馅的在白瓷碗里浮着,热气把碗沿那道极细的裂纹蒸得若隐若现。妈妈端上最后一盘春卷,在围裙上擦擦手:“你就是傅时凛?星禾说过你——全市第一,中考比她多一分。我们家星竹当年也考过全市第一,后来保送了。你们可以交流一下经验。”
阮星竹从汤圆碗里抬起脸,腮帮子鼓着,举筷子的手指了一下自己,咽下去以后说:“交流什么,第一名都差不多——不怎么说话,坐那就能做题。”他看了一眼傅时凛,把手里那只破皮的春卷塞进嘴里。
傅时凛坐在餐桌靠窗那一侧,筷子拿在手里,还没夹菜。他面前摆着一碗汤圆,热气正升上来。他眨了一下眼。窗外的雪还在落。这扇窗户就是她房间的那扇窗户,外面是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霜。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圆,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两口,放进嘴里。芝麻馅在舌尖上化开——甜的,烫的。
妈妈放下筷子问:“傅时凛,你爸妈是做什么的?”话音刚落,阮星禾在桌下轻轻踢了妈妈一下。
傅时凛把勺子放在碗边,勺柄搁在碗沿上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住。“我爸——以前在厂里做技术员。后来身体不好,就没再工作了。我妈在超市做收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阮星禾看见他的拇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和摩挲MP3边缘的动作一模一样。
妈妈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追问。她把盛着最后一个春卷的盘子往阮星禾面前推了推。
吃完饭阮星竹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傅时凛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外面还在飘落的雪。阮星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把阳台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
“今天元宵晚会的音乐是沈老师放的。她说我跳舞的时候在想一个人。她猜对了——我现在跟那个人还差一个肩膀的距离。”
雪还在落。楼下停着一排自行车,车座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傅时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阳台栏杆上,手指上沾了一片雪,那片雪没有化。
“……今天你跳的时候,MP3在我手里。我没按播放。因为那个旋律——不是那首曲子。但是很好看。”他开口,声音很轻,和雪落栏杆的声响缠在一起。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台昏暗的灯光下被勾勒成一道很淡的轮廓,睫毛很长,落了一片雪,没有化。她把阳台门关上,把冷风隔在外面。
“那下次我跳那首。”
他转过身看着她。客厅里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楚——里面不是冷,是安静。是那种他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才走到这里的安静。
“什么时候。”
“你爸好起来的时候。”
他看着她。然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和每次她说“等你”“能”“猜的”“是”的时候一样。但这个“好”不是句号,也不是逗号,是落款——是把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压进一个字的重量里,然后把这个字轻轻放在她手上。
客厅里阮星竹在喊“星禾,把你的碗拿过来洗掉——”,阮星禾没有回话。她正看着傅时凛。他的睫毛上那片雪还没化,但她不觉得冷。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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