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问归客

第九章问归

芒种前三日,天君“出关”了。

凌霄殿传出的消息很简单:天君静修圆满,即日重理政务。

满殿仙官松了一口气,只有沈清浅在偏阁里冷笑一声,把批了不知多少时日的最后一本折子往已阅堆上一扔,提起酒葫芦就往净华殿走。

他走得很快,海棠红的袖子在回廊里拖出一道残影。

走到净华殿门口,却被守门的仙侍拦住了,说天君不在。

不在?

沈清浅探头往殿里看了一眼——案上干干净净,连熏香都没点。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身往回走,走两步又停下来,对着空荡荡的回廊笑了一声。

这俩人,身体才好就跑了。

凡间,杏花镇。芒种前后是农忙时节,镇上的香客少了许多。

霁寒声难得清闲,在庙后菜畦里松土,准备种一茬夏瓜。

望珩坐在畦头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新的祈愿录——是旧的那本已经写满了,他今早替霁寒声裁了新纸,一页一页用棉线订好,封面上照着旧本的字迹写了“祈愿录”三个字,笔锋比旧本硬朗几分,但收笔的弧度学得很像。

学得他在这座庙里待了太久,已经会替人订册子了。

“那个送柴的张伯来了没?”霁寒声头也不抬,手里的小锄一下一下挖着土。

“没有。”望珩翻开旧祈愿录,翻到最后一页,霁寒声新加的那行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此刻阖上册子仍是忍不住想。

他把册子合上,“他说下午来。”

“那就下午再劈柴。现在不赶趟。”霁寒声弯腰把种籽一粒一粒点进土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跟土地打了太多年的交道,已经不需要赶任何时间。

杏花镇今日没有集。

青石板路被上午的太阳晒得发暖,沿街的摊贩稀稀落落,卖糖人的老陈头在棚下打盹,茶棚“一碗凉”的幌子软塌塌地垂着,连风都懒得动。

一个青衫男子和一位白衣人并肩走进镇口时,蹲在榕树下择菜的王大娘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片在地上。

青衫男子生得极好看,眉目温和,唇角天然带着一丝笑。

他走得不快,身姿舒展,衣料是凡间不多见的细麻青衫,腰带束得随意,手里拎着一壶刚在镇口买的梅子汤。

白衣人走在他旁边,身量颀长,面容清冷,穿一袭素白大袖衫,只在领口绣了一圈极淡的云纹,像是不小心从雪里走出来的人。

两个人一温一冷,一个含笑一个淡然,在凡间这条普通的青石板路上走得不急不缓,像在水面上闲闲飘过的两只白鹭。

王大娘的目光追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犯嘀咕:镇上没有这般模样的人物,莫不是从京里来的。

那青衫男子走到榕树下,微微弯腰,朝王大娘笑了一下。

“大娘,请问愿望仙的庙怎么走?”

王大娘被他问得老脸微热,回过神来,指了指杏花林的方向:“往西走,过了大槐树就看见了。”

她顿了顿,好心补了一句,“今天没有集,庙里人不多,你们去正好。”

“多谢。”

青衫男子道了谢,和白衣人一前一后往林子深处走去。

王大娘重新择菜,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庙里那个青衫书生还没走,又来了两个更好看的。

景以深和云之君走过大槐树时,同时放慢了脚步。

庙还是那座庙。

三间青砖瓦房,一个天井,一棵杏树,和千年前沈清浅画上那座一模一样。

只是杏树比画上粗了两圈,树冠遮了大半个天井,廊檐下多了几串风干的艾草,井沿上放着两个并排的木桶。

他们没有进去。

庙门口有香客进进出出,霁寒声正站在天井里替一个老婆婆解签,侧脸在日光下柔和而专注。

望珩坐在杏树下的竹榻上,手里拿着那本新订的祈愿录,正低头翻看。

他不翻的时候目光就落在霁寒声的背上,翻的时候拇指在册子边角上一遍一遍地摩挲,像是无意识的手指习惯。

景以深在天井里站了片刻,云之君没有催他。

“走吧。”景以深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他们没有在镇上住下,也没有找客栈。走出镇子一里地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有间空的木屋,大约是上山砍柴的人搭的歇脚处。

云之君推开门看了看,屋里只有一张竹榻一张木桌,四面透风,但还算干净。

“就这里。”景以深把梅子汤放在桌上,环顾四周,笑了一下,“比灵脉阵舒服。”

云之君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今日穿的是白衣,在竹林漏下的碎光里显得格外清冽。

景以深在竹榻上坐下,打开了梅子汤的壶盖,四处打量了一下厨房,没有找到碗。

“不用找了,”云之君说,“这不是家里。”他淡淡道,说着,却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青瓷杯搁在桌上。

景以深弯了弯嘴角,给两人各倒了半杯。

傍晚。

霁寒声去邻镇送药,来回要大半个时辰。他走时把庙门虚掩着,对望珩说灶上有粥,饿了先吃。

望珩应了一声,却没有去灶间。他坐在天井里的竹榻上,手里拿着那本旧祈愿录,翻到被涂黑的那一页,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对着那一行墨黑发呆了。

庙门被轻轻推开了。

望珩抬头,以为又是来上香的香客,却看见一个青衫男子站在门口。

那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五官极其出色,周身气度不像凡人。

虽然有三分病后的清减,眼底气色却已恢复得很好。

景以深原本打算此行穿得低调些,便挑了件青衫,云之君替他束腰的时候手劲比平日轻了许多。

他站在庙门口张望了一下,恰逢霁寒声出门,便轻轻推开虚掩的庙门。

望珩看见他,眼神先是意外,随即站了起来。他认出了这个人。

不是凡人,是上界的神。他可以感知到对方法力已强大到令对方看起来完全是个凡人的气息,但他认得这张脸。

“……你怎么在这里。”他开口,语气里没有对上位者的恭敬,只有意外和一丝极淡的警惕。

景以深跨进门槛,站在杏树下。他环顾了一下天井,目光在供案上霁寒声新折的杏枝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望珩,笑容清浅而安然。

“下界有事要办,顺道来看看你。”他看着望珩手里的册子,“你在看东西,不打扰吧。”

“打扰了。”望珩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景以深笑了笑,也不恼。他在望珩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动作从容,像是来串门的邻居。云之君站在庙门外,背对着庙门,望着远处杏花林的方向,没有进来。

他的身影在暮色里如同一株修长的白梅,静而疏离。

“你在这里多久了?”景以深问。

“不记得了。”望珩说。他把手里的祈愿录合上放在膝上,合上前有个微不可察的动作。

指腹在册子脊上轻轻一带,像是怕景以深多翻两页。

景以深把目光从他落在册子上的手抬起来,落到他的眼底。望珩被这视线罩住,不闪不避,但瞳仁微微转动了一下,一个极细小的、回避式的动线。

景以深看见杏树下那张竹榻上除了这本册子,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冷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短褐。

“你变了很多。”

望珩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但心想:我记不起来。你不说清楚。

“我找到一个人。”望珩忽然开口。这不是回答,是他的陈述,是他主动想说给另一个人听。

“嗯。”

“他在这里住了一千年,替凡人许愿还愿,记了整整一本祈愿录。”

景以深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

“所有的人他都记得,只有我他不提。他把我写进册子里,说等我回来。我说以后天天来,他就低头不说话。”望珩抬起眼看着他,“你认识他,对不对。”

景以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坐在蒲团上轻轻转了转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茶盏。

那是他从前的旧习惯,望珩不记得,但景以深自己知道他每次做这个动作时在想什么:在想怎么说真话,又能不说太多。

沉默了一息,他抬头看望珩,声音比方才温缓了些。

“望珩,”他说,“有些事,本座不能替别人告诉你。但你在这里这段时间,他很高兴。”

望珩低头看着膝上的祈愿录,封面上他学霁寒声字迹写的那三个字有些歪,但很认真。

他想说“我不记得了”,又想说“我总觉得欠他一千年的春天”。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他站起来把册子放在竹榻上,回头看了一眼庙门,霁寒声还没回来。

“他今天不在,”他说,“你先走。”

景以深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天井里那棵老杏树,又看了一眼竹榻上那两样物证,半杯冷茶、一件叠得齐整的青灰短褐。

“你替他叠的衣服。”

“……顺手。”

景以深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出庙门,和云之君并肩往竹林的方向走,走出一段路后才轻声开口:“他知道得比我想的多。”

“你告诉他了?”

“没有。”景以深停顿了片刻,“但他自己猜到了不少。”

云之君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抬手拂开一根快要碰到景以深脸颊的柳枝,动作很轻,像是怕枝条刮到他。

“你刚才站在门外,看见什么了。”

“看见里面那间偏殿的灯芯很旧,”云之君说,“该换了。”景以深侧头看他,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一个时辰后。

霁寒声送完药从邻镇回来,暮色已经沉成了深蓝。

他推开虚掩的庙门,看见望珩坐在杏树下的竹榻上,手里翻着一本新册子,旁边放着一盏没点的灯。

他进偏殿里挂好药箱,发觉自己今早晾在廊下的衣服被收进来了叠好放在灶台上,定是望珩替他收的。

他走到井边,看见井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青瓷小瓶,瓶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从容端方,墨色沉着:

“灵脉旧伤,此药可缓。每旬一服。

——以深。”

他认得这笔字。

千年前他在天界时见过这道笔迹,那时写的是调令,此刻写的是药方。

他低头把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青瓷瓶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原来这些年他在这里守着,天上这个人也替他守着,守到最后竟给他留了一瓶治旧伤的药。

他把小瓷瓶放进袖子里,重新打了一桶水放在井台上,抬头望了望杏树枝头浓绿的叶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为这瓶药,而是为他忽然想通的那件事——天君亲自来了,云之君多半也来了。

他们来看他,也来看望珩。

他们看见他不在才单独见的望珩;又趁望珩还没回来,把药留给他。

他低声道:“多事。”

语气不像埋怨。

林间小屋。

夜色已沉,月光从竹枝间筛下来,把木屋的窗棂映成深浅不一的银灰。

云之君点了一支从庙里带出来的短烛,烛火在木桌上稳稳地燃着。

景以深坐在竹榻上,脱了青衫搭在床头,只穿着月白里衣,头发散了下来。

他的气色比来时又好了些,但云之君还是一言不发地把外袍解下来披在他肩上。

黑的是云之君今日带的那件外袍——难得穿黑,只在夜行或长途陪他赶路时才换。

黑色耐脏,替人挡夜风正合适。

“两个人都见了。”景以深抚着袍子的袖口说,“霁寒声还是老样子。看起来比千年前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你留了药。”

“嗯。毕竟灵脉旧伤不能再拖。他大概也猜到我们来了。”景以深顿了顿,想起另一个,“望珩——”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摇了摇头,“也不用问了。他自己会把那人护得好好的。”

“替他叠了衣服,坐在门槛上等他回来。”云之君淡淡地说。

“在门外都看见了?”

云之君没有答。

他当然看见了。

看见望珩望向庙门口每一次有人经过都立刻抬头,看见他叠那件青灰色短褐时手指在布料上停了很长时间。

这些细节他全看见了,但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说:“他也有灯芯。旧了不换。”

景以深微微笑了起来,看着烛火跳动的暖黄色芯子,心里蓦地一动。

千年前他和云之君差点被天道规则永隔,最终是有人替他们留了一条缝,让他得以劈天道。

如今这两个人同样被那条规则拆散,霁寒声替他们守着被遗忘的过去,望珩在不知不觉中走向他。

“以深。”云之君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日站了太久。”声音淡而平稳,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腕脉。

“没多疼。”景以深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我现在只想看他们把这一世过好。”

云之君低头看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仍旧有些瘦,但力道比在灵脉阵里时稳了太多。

他把旁边那盏吹灭的灯芯拨正,又重新点亮,推到他案前。

“把药喝了。”他说。原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连药都带来了。

景以深看着那只熟悉的药碗,笑了一声,端起来一饮而尽。皱了下眉。

“苦。”

“没放甘草。”

“带都带来了,也不顺便带块糖。”

“明日去镇上给你买。”云之君把空碗收走。景以深披着他的黑袍子坐在烛火边,唇角还挂着一丝笑,但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他在想庙里那木桶的摆放。

两个桶并排搁在井沿上,左右对称,像是每天都会被人同时挪开又同时放回去。

分明是一座庙一个人,怎么连桶都成双了。

庙后小屋。

霁寒声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那只青瓷小瓶,指腹在瓶底的刻字上来回摩挲。窗外杏树叶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烛火在旧木桌上跳了一下又站稳。

他站起身推开窗,望见远处竹林方向有一星极淡的灯火,不像是凡家。

天君。

他认认真真地对着那星灯火在黑暗里行了一礼。

他知道那灯火旁边必然还有另一人,那个白衫清冷的神君,今天天君来时他必定站在门外,连庙门都不进,就为了把这场珍贵的独处完完整整让给景以深和望珩。

他直起身,轻轻把窗关上。袖中的青瓷小瓶贴着腕骨,微凉微温。

客栈二楼。

望珩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在想傍晚的事情,景以深来了,说了似是而非的话,又走了。

他看见竹榻上那件叠好的短褐,榻边半杯冷茶,还有他替霁寒声订的那本新祈愿录。

“你替他叠的衣服”,景以深这么说。

是叠了,有什么不能叠的。

他把眼闭上,翻了个身,对着墙,明天穿那件短褐的人会从偏殿走出来。

他忽然觉得叠得太整齐了反而看起来不像他随手放的,应该叠歪一点。

竹林木屋外。

云之君站在门外,月光把他的白衣映得近乎透明。他听见屋里杯子轻轻搁在木桌上的声音,还有景以深翻开折子时纸张的摩擦声,这么晚了还要看折子。

他推门进去,什么也没说,把折子从他手里抽走放在桌角,又把被子拉到他胸口。

“明日再看。”

景以深仰头看着他,半晌,笑了一下。

“好。”

烛火灭了。竹林里的风声沙沙地响,很轻,像千

垂柳:在死……(好多…批不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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