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渐生凉

小满过后,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庙里的香火也一日比一日旺。

周恪的驴事件过后,愿望仙的名声传得更远了。

不单是本镇和邻镇,连隔着两座山的南边村子都有人专程赶来,挎着篮子背着孩子,走大半日的山路,只为在庙里上一炷香。

霁寒声从早忙到晚,有时连午膳都得分两回吃,吃到一半便有香客进门,他便搁下碗筷去招呼。

望珩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每日早晨替他多备一壶茶放在供案边上,茶壶底下压一张纸条,写着“记得喝”。

霁寒声每次看见那张纸条都会笑一下,然后把它收进袖子里。这些纸条他一张也没丢,望珩不知道。

这日午后,镇东的钱大娘来了。钱大娘家境殷实,性子也直,是镇上少数几个不怕跟神仙讨价还价的人。她往供案前直挺挺一跪,张口就说:“仙君,我想求你个事。”

霁寒声把她扶起来:“您说。”

“我想让你给我画张像。”

霁寒声怔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画什么?”

“画我年轻时候的样子。”钱大娘理直气壮,“我年轻时候也是镇上一枝花,现在老了,镜子都不敢照。你连驴都能治,画张相应该不难吧。”

霁寒声张了张嘴,又闭上。望珩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本翻了一半的《草木疏》,目光却不在书上。

他看着霁寒声被钱大娘问住的样子,唇角动了动,没有压下去。

霁寒声最终还是答应了。他从偏殿柜子里翻出一张细麻纸,又找出一支炭笔,坐在天井里替钱大娘画像。

他的炭笔落在纸上很轻,先勾轮廓,再填细节。

望珩从廊下绕到他身后,站了片刻,发现他画的不是一个老妪,而是一个梳着双鬟的少女,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钱大娘的骨相。

他把一个已经逝去的年纪还给了她。

画完了。霁寒声把画像递给钱大娘,钱大娘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就下来了。

“像,像。”她反复说着这一个字,把画像贴在胸口,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往霁寒声手里一塞。

霁寒声不紧不慢地把银子推回去,声音温温的:“不用。就当补了您今年春天许的愿。”

钱大娘走后,望珩还在看那张空了的桌面。他在想,旁人眼中的钱大娘就是满头白发、嗓音嘶哑的模样,可霁寒声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画出远在十几岁时的发髻。

他似乎天生就懂得怎么把一个人丢掉的“以前”还回去。他走到霁寒声身边,低头看他正在收拾炭笔的侧影。

“你以前,也替人画过像吗?”他问。

“画过,”霁寒声把炭笔放进笔筒里,没有抬头,“很久以前画过一张,画得不好,那个人说‘不像’。”

“后来呢?”

“后来就没画了。”他把炭笔往笔筒深处推了推,抬起头来对望珩笑了一下,“今天是破例。手艺还在。”

他的笑还和方才面对钱大娘时一般温和,但望珩觉得他藏在笔筒里的手停了太久。那张说“不像”的画,画的究竟是谁。

他没有问出口。走到井边替他打了一桶水放在井台上,说:“洗手。”

申时前后,庙里难得安静。霁寒声在廊檐下算庙田里的账,笔在旧账册上掠过,偶尔停下蘸墨,偶尔翻过一页。

望珩坐在竹榻上,手里拿了一本新的话本子,是前日赵铁匠送来还愿时顺手塞的,说是县里书局新刻的武侠故事,讲的是一把剑砍翻整个山寨的事。

望珩看了两页觉得招式写得还可以,又翻了两页看见一句“那魔头原是前朝大内第一高手,与正道盟主有旧”,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把话本子合上,转头看霁寒声。

“你认识的人多吗。”

霁寒声算账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镇上的人你都见过了。”

“不是在凡间。”

笔停了。只是极短的一瞬,随即继续在纸上划过。霁寒声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缓的语调。

“公子这话问得奇怪。我一个地仙,能认识多少人。”

他还在叫他“公子”。恢复了这个称呼,就恢复了距离。

望珩不是第一次发现这一点,但这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点破。

他把话本子放在竹榻上,站起来走到杏树下,折了一枝被风吹折的细枝,拿在手里转了转。

“没什么。”他说,“随便问问。”

霁寒声低头继续算账,没有再问。但望珩注意到他翻页时过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翻过去。

那页纸不厚,不可能粘住。他听到了,并且在沉默里让自己相信没有听到。

暮色渐浓时分,望珩坐在廊下翻祈愿录,无意中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上次他写“在这里了”那行字旁边,霁寒声加注的那一行墨迹已经全干了。

旁边没有新的字,但前几日霁寒声在“找什么人”旁边画的那个圈还在。

圈是闭合的,封得严严实实,没有留任何可以往里窥探的空隙。他又往前翻了一页,找到霁寒声上次写“望珩”二字的那一栏。

“等待还愿”四个字端正有力,像是要穿透整张纸背。

他把册子合上,望向天井对面,霁寒声正蹲在井边洗菜,侧脸映在暮色里,温和而安静。

他在这里多久了,守了多久,等的究竟是谁。

这些问题的答案,望珩越发不确定了。但他确定的是自己那句话的分量,远比说出口时预计的还要重。

云都,凌霄殿偏阁。

沈清浅批折子已经批出了一种禅意。不是那种枯坐参禅的禅,是那种人在案前、神游天外的禅。

他今天穿了件海棠红的交领衫,腰上系了条鹅黄的绦带,发冠是银的,上面镶了一颗绿豆大的玛瑙。

远远看去像一只被关在书房里的锦鸡。

锦鸡本人并不在意自己的配色是否过于鲜艳,他只在意桌上那摞折子为什么好像永远都不会变矮。

他翻开一本折子,是北天门守将递上来的轮值表。他看了一遍,批了“可”。

又翻开一本,是天河水利司送来的汛期预案。他看了一遍,批了“阅”。

再翻开一本——这一本不是折子,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云都凌霄殿虚尘上神亲启”,字迹潦草得很有诚意,一看就是凡间寄上来的。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拆开信看完三行便笑出了声。

随信还附了一张画在草纸上的小像,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坐在酒馆二楼喝酒,旁边注了一行字:“像不像你?”

像你个头。

沈清浅骂骂咧咧地把小像翻过来,背面又有一行字:“桂花酿今年酿得比往年都多,你不来,我们替你喝了。”

他盯着这行字,心里又热又痒。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又把那张小像夹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提起笔,开始写回信。

“少喝点。给我留两坛。”

写完搁笔,把信交给仙童寄走。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只手搁在腹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腰带。

他在想,凡间此刻正是午时,日头正好。

景以深大概正在灵脉阵里躺着,云之君守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

凡间的人在喝酒,云都的人在做着更沉默的事。他把折子拿过来继续批,批了没几行忽然想起一件事——天河水闸的岁修是从去年秋天延到今年春天的,后来又延到盛夏。

也就是说,又快到该修的时候了。

他把防汛预案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字:“岁修不可再延。速排期。”

然后他翻到下一本折子,看完,批了四个字。

这次不是“知道了准”,而是四句听起来很苦闷的感慨,苦出了画面感——“我想下凡”。

笔一搁,外头有仙官来传话,说东天门的守将又和南天门的守将因为换防的事吵起来了,请虚尘上神去调解。

沈清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海棠红的衫子在案前晃了一圈,然后往外走。他走了三步又倒回来,把案头上刚刚批完的那本折子翻到最后一页,在“我想下凡”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等以深回来就去。”

他没有写“天君”,写的是“以深”。

这日黄昏,镇西头的孙二娘急急忙忙跑进庙里,后面跟着她家隔壁的赵婆婆,也是急得满头汗。

孙二娘说她家小儿子的腿突然肿了一圈,从脚踝一直肿到膝盖,白白亮亮的,疼得那孩子直哭,已经请郎中看过了也说不出所以然。

霁寒声一听就放下手里的账册,从偏殿柜子里翻出药箱背上。

望珩原本已经坐下了,见他要出门,什么也没问就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孙二娘家在镇西头一条窄巷子里,屋里光线很暗。

那孩子躺在竹床上,腿肿得比大人的手臂还粗,皮肤绷得紧紧的泛着光。

霁寒声在床边蹲下来,先摸了孩子的额头,又轻轻按了按肿胀的小腿。

那孩子疼得缩了一下,叫了声“仙君”,嗓子已经哭哑了。

“不是伤了骨头。”霁寒声放下腿,把孩子的裤管轻轻卷下来,替他盖好。

他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包干草药递给孙二娘:“用三碗水煎成一碗,今天先喂一服。明早我再来。若是比今天晚上还要红肿一些,就去镇上找钱大夫,不是腿的病,是寒气入了肾。这里有些药先吃着。”

孙二娘千恩万谢地接过药,又去灶上烧水。霁寒声站在院子里等她,低声对望珩说:

“她的孩子病得不重。但镇上的钱大夫脾气不好,凡人找他看病要提前三天挂号。我替她先备好方子,明天若真去,就不用挂号了。”

望珩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黄昏的光把他冷峻的脸照出些许暖色,他的视线落下时正好落在霁寒声那双刚卷过孩子裤管的手上。

那人连日替凡人把过无数回脉,配过无数剂药,可动作永远这么轻,像是怕不小心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隔日傍晚,望珩在井边洗手,冷不丁问了霁寒声一个问题。

“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他问得很直接,语气和问“明天会不会下雨”差不多。

但霁寒声的手在水中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

不是惊惶,也不是闪躲,是一种更深的静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行了很久,忽然被光照到,还没来得及决定是走向那道光还是退回更深的暗处。

“……怎么这么问。”他低着头说。

望珩给他看自己的手,那根刻了字的手指。杏核上两个古篆小字,他不认得,但他猜得出来。其中一个字,大概就是这个。

“你腰间那枚杏核,和我梦里的一样,”望珩把心里放了很久的话一句一句倒出来,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反复验证过的事实,“那上面也刻着字。我问你是谁,你从来不说。我问你为什么总看我,你看完我马上就挪开。”

望珩看着他微微发颤的睫尖:“你说你等一个人回来,等了一千年。你等了多久,我都在这。”

霁寒声望着他。

水珠从他的指缝滴下去,毫无声息地落进水面上,漾开细细密密的波纹。他忽然对望珩笑了一下。

不是惯常那种温和的、对外人的笑。

是另一种。很淡,很浅,甚至带着一点点苦。

像是一个在黑暗里独坐了太久的人,终于听见有人在敲他的门,但他不敢开。

因为他不知道开门之后,外面站着的是春天还是又一个冬天。

可他只是把那只洗到一半的手从水里抽出来,用布帕擦干。

“……我只是个愿望仙。替凡人许愿,替凡人还愿。”他慢慢说着,语气放得极轻,像是怕这些字自己裂开,“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站起来,端着木盆往偏殿走。走出三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以后会明白的。”

望珩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拆解。以后,是多久。

明白,是记起还是忘却。

他没有追上去追问,而是从自己的手指上慢慢收紧,掌心攥着那枚干枯的杏花瓣,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会碎掉。

卯时,天蒙蒙亮。霁寒声披着薄衫走到井边打水,看见望珩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起身。

他独自坐在天井里的竹榻上,手里捧着那本祈愿录,翻到被涂黑的那一页。

他没有读,只是安静地坐着。他只是坐在这里守着这张被涂黑的纸,像守着什么极其贵重的东西。

晨风拂过他肩上的杏树叶,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

霁寒声站在正殿后门的门框下看了他很久,直到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才提了桶走过去。

“昨夜的事,你——”

“没事。”他不着痕迹地截住了他的话,“不要道歉。”

霁寒声怔了一下,片刻才反应过来。

这个人把门关得好好的却在这里坐了大半夜,看见他出来,却先堵住了他的道歉。他已经知道他清晨第一句话会说什么了。

“打水是吗。”望珩弯下腰,学着霁寒声的样子把桶放进井里,打上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井台上。

水面上映出两张脸,一张柔和,一张冷冽。晨风吹过,水面皱起,两张脸模糊得分不清彼此。

云都,净华殿后寝殿。寅时末刻。

云之君今日难得没有穿白。

他穿了件朱砂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衬得整个人清冷之中多了一层凛冽的颜色。

他的发束得一丝不苟,冠上只簪了一根银簪,别无他饰。

他端着药碗在榻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榻上那个人。

景以深已经醒了。

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变回墨色,有几缕银丝混在黑发之间隐隐闪烁,像是冬末残存在山阴处的最后一捧雪。

他靠在床头,身后垫着两个软枕,手里拿着今早刚刚送来的三本折子。

他穿着一件青玉色的寝衣,外面披了件月白的外袍,领口敞着,看起来清瘦而安静。

“今日有力气看折子了?”云之君把药碗放在床头,没有马上递给他,只是站着看。

景以深从折子里抬起眼对他笑了笑,那个笑乍一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温和的、得体的、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的。

他把折子放在膝上,拿起药碗喝了一口,皱眉。

“苦。”

“没放甘草。”云之君说。

“昨天还放了。”

“昨天你没力气嫌弃。今天是你说有力气看折子的。”云之君把药碗往他手里推了推。

景以深端碗的手很稳。他的姿态依然从容,背脊挺得笔直,袖口整齐地叠在腕上,连喝药时垂眼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地平静。

殿外有仙官脚步匆匆地走过去,云之君回头瞥了一眼,看见一个候在外头的小仙侍望了望殿内,大约是想等天君染恙完毕赶紧递新的折子进来。

他收回目光,又看景以深,他还是那副端方平和的样子,药碗举得平稳,眉目舒展。

只有云之君看见他锁骨上那层薄薄的汗。那根本不是热的,是撑的。

这个人从不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分虚弱,哪怕是刚从灵脉阵里被扶出来、白发还没退尽,只要有人递折子,他就会坐直、接住、看完、批字——字迹一丝不乱。

此刻药碗是稳的,只是眉心在仰头咽药时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松开后便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沈清浅的信。”云之君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没有封口,直接递给他。

景以深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笑着把信放在膝上:“他说快撑不住了。”

“他撑得住。”云之君淡淡地说。

“是撑得住。”景以深低头看着信纸上那句“我想下凡”,在“想”字的墨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这个字写得比别的都大。”

云之君没有接话。他端起景以深喝空的药碗走到门边递给仙侍,吩咐了两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回到榻边,在景以深尚未翻开的折子上瞥了一眼,发现了景以深方才藏在折子底下的一页空白纸,已经在字缝里写了几个字——应当是困倦到极致、又要给外头的仙官一个交代才写的。

他没有戳穿,只是把它翻过去压在案角。

“沈清浅批折子都替你批出心得了,”云之君一边扶他躺下,一边继续方才的话,“今早送来的折子里天河岁修的排期他已批了。还批了四个字。”

“什么字?”

“‘速排。勿拖。’”

“是他的口气。”景以深笑着翻了一页,又拿起笔来,笔尖悬在纸上稳了一停,落笔却是极轻极慢,仿佛每一横一竖都在跟指尖那些看不见的颤抖打一场无声的仗。

云之君看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那张纸从案角抽出来,放在案头,轻声说了句:“不急,先歇。”

景以深抬眼看他,把笔搁下,没有反驳。

云之君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从殿外望进来的所有视线,也替他挡掉了方才那位候在门外的小仙侍探头探脑的打量。

他就这么站在榻边,背对殿门,把那个坐得端端正正、连盏药碗都端得稳稳的人留在自己的影子里。

“还有一本是北天门轮值。”

“给我。”景以深伸手。云之君把他的药碗收走,又把粥碗递进去,淡淡看着他。

“先喝粥。喝完再批。”

景以深无奈地笑了一下,接过粥碗慢慢喝完了。

云之君把空碗端走,又把那本关于北天门轮值的折子翻到需要批注的那一页才递到他手里。

景以深看了一遍,提起笔,笔尖还没落到纸面就先被他用左手握住右腕微微按了一下。

“这笔太轻。”他在他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把一只硬毫笔换到他手里,落笔时景以深感觉到他捏着自己指节的那根手指还没有松开。

他没有抬头看云之君,但笔锋稳了,稳得一如往常,一如窗外长明的晨星。

凡间。五更天。

望珩在客栈的床上翻了个身,听见远处打更人敲了四更。

他做了一个模糊的梦,梦见那个人说“不像”,然后把画像折起来了。

他看不清那个人是谁,只看见一抹月白的衣角,衣角上绣着劈了一半的云纹,针脚细细密密,像杏核上的刻痕。

他睁开眼对着天花板看了片刻,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镇子在薄薄的晨曦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杏花林的树梢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白。

然后他换上衣服,下楼,往庙的方向走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也要去庙里。他不是去守庙,也不是去帮工。

他只是想看见那个人。

哪怕他只是蹲在井边洗菜,哪怕他只是坐在杏树下补被子,哪怕他又叫自己“公子”,刻意而温柔地退回到那个安全的称呼里。

推开庙门时天井里还点着一盏灯。霁寒声坐在供案前的蒲团上,摊着那本祈愿录,手里握着笔。

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来,眼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藏好就被晨光照透了。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看了太久太久、书页也反光的缘故。

“今天这么早?”霁寒声眨了一下眼,那层水光便不见了,只剩下惯常的温和。

“睡不着。”望珩在老位子,杏树下的竹榻上坐下,“你继续写。我陪你。”

他没有再像昨天那样追问任何事。他只是坐在这里,陪他把这本记了千年的册子继续写下去。

锦鸡?:我!想!下!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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