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祈愿录

立夏后第十日,镇上的老秀才牵着一头驴来了庙里。

老秀才姓周,单名一个恪字。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中过秀才,而是三十年前在县学里教出了三个举人。

最不得意的事是养了一头驴,这驴脾气比他教过的所有学生加起来还犟。

今日这驴在镇口咬了面摊的幌子,明日又踹了茶棚的板凳,最离谱的一回是跑进里正家的院子,把他家晾在竹竿上的一排腊肉全啃了,还在里正老婆新洗的被面上踩了两个黑蹄印。

周恪气得胡子倒竖,却一次也舍不得真打它。

这驴是他老伴留下的,老伴走了七年,驴陪了他七年。

前日这驴又闯了祸,在镇西头把李老汉菜地里的萝卜全拱了出来,一根没给他留。周恪彻底没辙了,又不能把它宰了,只能牵着这尊祖宗来庙里找霁寒声,求愿望仙替他做个法,去去这驴身上的邪性。

霁寒声在天井里接了这桩差事。他绕着那头驴走了两圈,驴也绕着他走了两圈,四目相对,驴先打了个响鼻。

霁寒声没忍住笑了,回头对坐在廊下看书的望珩说:“你猜它什么意思。”

望珩抬眼看了那驴一眼:“不服。”

“我看也是。”霁寒声从供案上拿了三炷香,在驴面前蹲下来,把香举到驴鼻子跟前晃了晃,“周伯,这驴没邪性,就是脾气大。”

“那怎么办?”周恪愁眉苦脸。

“脾气大的驴,不能打也不能骂,”霁寒声站起来,把香插进香炉里,“得哄。”

他让周恪每日傍晚牵着驴去田埂上走一圈,让驴把多余的力气跑完,回来再喂一把新鲜的麦麸。

周恪将信将疑地牵着驴走了。当天傍晚驴在田埂上跑了整整三圈,回来吃了半盆麦麸,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整天都没闯祸。

于是周恪逢人便说愿望仙不但会治病,还会治驴。

这个说法传出去之后,来庙里找霁寒声解决各种奇奇怪怪问题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有来求他替自家母鸡多下几个蛋的,有来求他帮孩子治尿床的,还有一个从邻镇赶来的木匠,说他做的板凳每条都有一条腿短一截,求愿望仙替他消消业障。

霁寒声挨个听完,替母鸡写了道安神符贴在鸡窝上,替尿床的孩子开了副调理脾胃的方子,轮到木匠时他从偏殿柜子里翻出一把刨子,递给木匠。

“你的板凳腿不是业障,”他说,“是刨子钝了。换一把。”

木匠千恩万谢地走了。望珩在旁边看着霁寒声一本正经地给母鸡写安神符,唇角动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但霁寒声已经看见了。

“你方才是不是笑了。”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

“没有。”

“有。”

“你看错了。”

霁寒声没有再追,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下一张符,但他低头时唇角也弯了一下。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天井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和远处田埂上那头驴撒欢跑的蹄声。

申时三刻,最后一个香客走了。

霁寒声从偏殿柜子里取出那本祈愿录。册子已经用旧了,封面的字迹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但边角被压得整整齐齐,可见平日收存得很仔细。

他在井边洗了手,用干净的布帕擦干,才在杏树下的竹榻上坐下来,把册子摊在膝上翻开。

望珩坐在他旁边的门槛上,看见他翻册子的架势,便问:“要补录了?”

“嗯。每月初十补一次,”霁寒声头也没抬,手指顺着香客名册一列一列往下移,“把新许的愿补上,把还了的愿勾掉。”

他说着提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开始写字。

先是写了几个新香客的名字和所求之事,字迹工整,不急不缓。

写到木匠那一行时他停了停,在旁边加了一句注:“刨子已换。验明日。”

望珩看着那行字,忽然问:“昨天替王大娘找猫,也记了?”

“记了。”

“替孙二娘家孩子治尿床呢?”

“也记了。”

“那只母鸡呢。”

霁寒声的笔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眼里有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母鸡也记了。许愿,还愿,每一条都要记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霁寒声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过了片刻才回答。

“……很久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太久了。”

册子的页数并不多,但纸已经有些发脆。望珩心想这册子大概是用完一本换一本,旧的收到偏殿柜子里存着。

偏殿柜子最底层放着好几个同样大小的旧册子,他上次扫地时无意中瞥见过,封面上写的都是“祈愿录”,旁边注着年份。

那些年份他没有细看,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数字似乎不是近几十年的。

他没有追问。霁寒声在写完最后一行字后,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翻到望珩上次见过的那一页。

中间有一行被墨涂掉的,涂得很彻底。

“那条你上次问过。”霁寒声的手指在涂黑的那一行上轻轻划过,动作很慢,像在摸一道旧疤的边缘,“我许的愿。很久以前许的。后来知道实现不了,就涂了。”

望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霁寒声低垂的眼睫和停在涂黑处不动的手指,觉得他并不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而是在自言自语。

或者说,是在对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说话。

“什么愿?”他问。

霁寒声的手指收回来,放在了膝上。他没有看任何时候,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过了很久,久到望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说出口就会碎掉。

“等一个人回来。”

庙里很安静。

偏殿灶上的粥咕噜噜冒着热气,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有人赶着牛从田边走过,吆喝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那个人呢。”望珩问。

“没回来。”

“去哪了。”

霁寒声抬起眼,望进望珩的眼睛里。他看着他,很近,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有东西忽然变得清晰了。

不是泪,是比泪更沉的东西,沉到他托不住,又放不下。

“不记得了。”他说。然后他把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不记得了,你还等。”

“等。”霁寒声抿了抿唇,像是在和自己确认什么。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最末尾那一行清瘦端正的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那行字是“在这里了”,望珩上次写的。

此刻霁寒声提笔在“找什么人”那一栏旁边,他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落笔,画了一个圈。

圈什么?是圈望珩来的第一天在庙里说过的那个愿望:“我要找一个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在哪。”

他给这个不能说明的愿望,画了一个圈。意思是——这个愿,我接了。

他没有解释。只是把笔搁下,起身去灶间端菜粥。走出两步发现望珩还坐在门槛上,便回头看了一眼。

“来端菜。你的也好了。”

云都。

沈清浅今日不是在凌霄殿偏阁批折子,而是在自己的居所。

卧在檐角的飞檐兽背上喝酒。

这是他的老位子。

从这里能看见整片西天的晚霞,能听见风从梧桐林里穿过,还能避开所有来找他催折子的人。

他在兽背上仰面躺着,把酒葫芦搁在腹部,用一只手扶着不让它滚下去。

暮色渐渐发酵,把霞光烧成烂醉的金红,把他的脸也照得半明半暗,心情似乎很舒坦。

传音玉忽然亮了。

他瞥了一眼玉牌上浮出的纹路,是云之君。他坐起来接听,还没开口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风吹过什么松软的东西,又像是什么人睡着了在翻身。

“在退了。”云之君的声音很淡,和往常一样简洁。

但沈清浅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他认识景以深太久了,白头发开始往回退意味着最凶险的阶段过去了,接下来是漫长的恢复期。

他不需要问“他现在怎么样”,云之君既然说了在退了,剩下那些。

吃得少了、咳得多了、药偷偷倒了几回、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太乾殿漏水了没。

这些细节云之君不会说。他从来不拿这些事让别人操心。

“那你呢。”沈清浅把酒葫芦放在一边,坐直了身体。

那边沉默了一息。云之君大概没想到他会反过来问自己,片刻后答了三个字:“无妨。”

沈清浅笑了一声,笑意不重,但很不客气。这不是嘲笑,是对一个逞强的人最直接的拆穿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说:“凌霄殿我替你守着。清河那边新拟了一道灵渠疏浚的条陈,我批了一半,另一半等你回来自己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折子我都批完了,没耽误事。”

玉牌的光灭了。

沈清浅把玉牌放回袖子里,重新躺倒在飞檐兽背上,拿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

晚霞已经褪尽了,西天只剩下一道很淡的橙边,像是谁在天际线上用毛笔划了一下又反悔了。

他把酒葫芦搁在腹部,望着那道橙边发呆。

他想起方才传音接通前的那几息。

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极轻极细。

那不是凡间的松林,是灵脉阵周围的灵松。

风穿过灵松时发出的声音比凡间的松林更空灵一些,也更冷。景以深大概还睡着。

云之君大概就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表情寡淡,但手指始终离他的手很近。

这两个人就是这么过来的。

一个用撑替所有人扛着,一个用守替他数着每一声咳嗽。

他把酒葫芦拎起来,对着西天那道快要消失的橙边举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晚风灌进他的领口,把他束歪了的头发吹得更乱。他从飞檐兽背上坐起来,朝凌霄殿的方向望了一眼,决定今晚不再去看那一摞厚厚的折子了。

可他翻身跳下屋檐时脚尖刚好踩到偏阁前的石阶,弹了一下踩得脚底生疼。

“嘶——”沈清浅咧了咧嘴弯腰揉脚背。嘴上说不想去凌霄殿,腿还是不听话地走回去了。

同样的暮色落在凡间。

晚饭后,周恪又来了一趟。这回不是来告驴状的,是来送东西的。

他从怀里掏出两本旧册子放在桌上,封面上都写着“祈愿录”三个字,边角磨得发白,比霁寒声手头那本更旧。

他说这是镇上早年的祈愿记录,当年庙里换过几任管事,传到后来不知怎么就到了他手里。

这两天整理老伴的遗物时才翻出来,翻看了一下,最早的日期距今已有一百多年了。

“我翻了翻,”周恪说,“没想到还记着我家老太爷的愿。他当年腿坏了,求的是能再走路。后来真好了。这上边记着呢。”

他把册子推到霁寒声面前,“我想这庙里就这么几本东西,留着也是搁在那里,以后一并还给仙君保管吧。”

霁寒声接过那两本旧册子,翻开最旧的那一本第一页。

纸上是一行已经褪成淡褐色的墨迹,字迹是端端正正的小楷,和他今日写的如出一辙——“张门李氏求药一剂。病愈。已还。”

落款没有年份,只写了“谷雨日”三个字。

望珩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行褪色的字,忍不住问:“这些全是你写的。”

“嗯。”霁寒声把旧册子放在桌角,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所有都是。”

“所有都是,”霁寒声翻开旧册子中间一页,“只是早些年的笔迹生疏一些,那时候刚学写字。

大概是第三十年往后才端正了些。”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望珩听进去了每一个字——第三十年。

这人用了三十年,把手里的笔练到了现在的模样,日复一日,替每一个来许愿的凡人记下他们想要的平安、病愈、团聚、秋收。

然后在每一行后面画一个圈,在每一次愿望实现后加一个“已还”。

已经记了至少一百多年。

“你一直在这里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

“嗯。”霁寒声低着头翻册子,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那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很小:

“欠一个愿。未还。”

没有名字。没有缘由。只是一行孤零零的字,墨迹比其他条目淡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太多遍。

霁寒声没有解释这行字,只是飞快地把那页翻了过去。

正殿里的长明灯添了一回油。

打更人的梆子在巷口响了两声,夜深了,连狗都睡了。

但霁寒声没有回房,他独自坐在供案前的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本被他翻过千万遍的祈愿录最新一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的手指停留在涂黑的那一行上,来回轻轻地摩挲。

烛火跳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开口:“还没走?”

望珩从天井的暗影里走出来。他没有理由再站着了,可他也不想睡,回去也睡不着。

“你写了什么,为什么要涂掉。”

烛火又跳了一下。霁寒声没有看他,目光仍旧落在那一行墨黑上。

过了很久,久到望珩觉得他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了,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他说的是名字,不是回答:“望珩。”

“我说我许过一个愿——等一个人回来。”

“嗯。”

“我骗了你。”霁寒声把手指从墨黑上抬起来,放在膝上。他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不是许愿。我是向那个人许了愿,答应了他,我会等他。”

望珩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明白了。这个愿不是向天许的,是向人许的。

涂掉它意味着什么。

向人许的愿没有实现,这是唯一正当的理由。那个人没有回来。他把愿涂掉时抹去的,是霁寒声自己的愿望,而他打算一直等下去。

“为什么要涂掉。”他又问了一遍。

霁寒声把祈愿录合上,站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望珩,烛火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暖金色的边。

他笑着,还是那个眉眼弯弯的样子,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明天就能解决的小事。

“因为那个人如果回来,就该是自愿的,不许愿也应该回来。如果不回来,许再久的愿也没用。”

这话说得好像很平静。

但他在说到“自愿”两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断掉,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深处。

望珩沉默着,一种说不清的冲动在胸中翻涌,最终他只是沉沉地看着他,反问他。

“别人向你许的愿,你每一件都记,每一件都和凡人走。你自己许下的愿,为什么要涂。”

霁寒声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太久远了,久到涂掉早已成为本能的习惯。

他把自己的愿望一笔一划写得细致分明,却在自己的名字下彻底涂黑了。

“因为别人的愿,”他轻轻开口,声音比方才慢了,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才能说出口,“也许等一下就能实现。我这个,等了千年也没个结果,留着碍眼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没问他为什么要走。”

烛火长久地静默着。

望珩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他叫什么名字。”

霁寒声没有答。

他背对着望珩站着,肩背挺得笔直,但烛火下面能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得很紧。

过了很久,久到烛泪在案面上堆出了一朵涩涩的蜡花,他忽然开口了。

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他,轻轻地、轻轻地说。

“……忘了。”

忘了。

望珩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碾碎了,尝不出味道。

一个名字,怎么能忘了。

还是说,不是忘了,是太想说出来。

他在袖中收拢指尖,忽然觉得手指上那一圈看不见的旧痕又隐隐发痒。

他又开始分辨不清,

那个等不到的人究竟是谁?是他自己,还是那个等在供案后面,每天替他开门的愿望仙。

但他听见自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没有刻意说什么,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话。

平常得像是每日递茶时那句“小心烫”。

“那我陪你再等。”

烛火跳了一下。霁寒声的肩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动,也没有答。

但他的睫毛在暖光中轻轻阖上,然后弯了起来。

站在mbti的角度来看

景以深:intj

云之君:inf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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