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青苔慢铲

暴雨过后,杏花镇像是被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大槐树的叶子绿得能滴下浆来,镇口那棵老榕树的气根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日光软软的,不再像芒种前后那般毒辣,晒在皮肤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暖意。

街坊们趁着好天气把被暴雨打湿的被褥和衣裳都搬出来晾晒,满镇子飘着皂角的清气。

庙里的香火味淡了些,倒是青苔味重了。

那场暴雨把天井里多年的老青苔全泡发了,墙根、井沿、石阶缝里,绿茸茸地冒了一层又一层。

霁寒声说趁天晴得铲掉,不然走路打滑,香客来了容易摔跤。他自己拿了把旧铲刀蹲在墙根下铲了一上午,起身时腰都直不起来,只好扶着井沿慢慢站直,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腰。

望珩从偏殿灶间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二话不说拿过铲刀把他按在竹榻上坐下,然后蹲在他方才蹲过的位置上继续铲。

“你歇着。”

“只是腰有点酸,不是伤——”

“歇着。”

霁寒声被这两个字堵得哑口无言,只好坐在竹榻上看着望珩铲青苔。

这人干活还是那么认真——铲刀贴着青石板的缝隙一寸一寸往前推,铲起来的青苔被他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打算晒干了当肥用。

他的袖子卷到肘间,小臂上沾了些碎苔屑,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旧疤,是上次掏排水沟时被石头划的,已经结了痂,淡得快看不见了。

看着看着,他不知不觉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只青瓷小瓶。

景以深给的药,他按时在吃。不知是药起了作用,还是暴雨后灵脉的旧伤确实松快了些,近日胸口的钝痛轻了许多。

他想起景以深临走时对他说的那句话——“这些年你在凡间守着那些祈愿,本座在天上也守着你的灵根。没让它散尽。”

千年过去了,天君还是那个天君,朋友还是那个朋友,只是从凌霄殿的大殿挪到了凡间的小庙,从华服高冠换成了青衫竹簪。

“笑什么。”望珩头也没回,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没什么,”霁寒声把目光收回来,“你铲得很好。”

铲到午时,天井里的青苔清理了大半。

望珩把铲刀放在井沿上,去灶间端了两碗凉面出来。

面是今早擀的,过了井水,浇了芝麻酱和醋,切了黄瓜丝。

他把大碗推到霁寒声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坐在竹榻边,吃了两口忽然停下。

“昨夜没有打雷。”

霁寒声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暴雨那夜之后,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提过在灶间的那场对话。闪电下的那半句话——“是我向他许的愿,也是他向我的许愿”——像是被雨水冲进了泥土里,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却在生根。

“嗯。”霁寒声低头拌面。

“你睡得怎么样。”望珩问。

“……还好。”

“真的?”

霁寒声把碗里的黄瓜丝翻了两个来回,才轻轻开口:“后半夜睡着了。”

这已经算是实话了。

暴雨那夜他确实没合眼,但昨夜没有打雷,也没有闪电,他躺在偏殿小屋的床上听风吹杏叶的声音,竟然真的睡着了几个时辰。

大概是那夜在灶间把压了千年的话说了一半,压在胸口的石头松动了半分。

望珩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低头继续吃面。动作自然得像夹一筷子咸菜,仿佛这事压根不重要。

下午来了几个香客,都是来谢恩的。

前几天暴雨,镇上那些经霁寒声提前加固的屋子都没遭灾,来谢的人便在供案前排了队。

霁寒声挨个应了,又给每个人倒了碗金银花茶解暑。

有个老妇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些感激的话,他笑着听着,末了把人送到庙门口叮嘱她回去路上走慢些。

望珩在旁边看着,发现那个老妇人握霁寒声的手时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直到他在暮色中起身回灶间时,才借着竹帘的影子悄悄揉了揉胸口。他以为没人看见,但望珩看见了。

他倒了一碗温水搁在灶台上,什么话也没说,走过去把他下午晒在廊下忘了收的帕子收进来。

帕子已经晒干了,上头还留着皂角的淡香。

竹林深处,木屋。

景以深坐在屋外的竹椅上,面前放着一只粗陶茶壶。

他今日仍穿着那件月白长衫,袖口沾了些竹叶的碎屑——方才他在溪边散步时折了几枝嫩竹枝说要插瓶。

云之君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去又稳又准,木柴整整齐齐地裂成四瓣,被他码在屋檐下的柴垛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蓝色的窄袖长袍——难得不是白也不是红,而是极深的、接近于夜色的墨蓝,只在腰封上绣了一痕暗银的流云纹。

这颜色衬得他比平日更冷了几分,但劈柴的动作又让那份冷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景以深收了笔,把折子放在一边,靠在竹椅扶手上看他劈柴。

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柴垛边,把云之君刚劈好的柴一块一块拿起来掂了掂。

云之君停下斧头看了他一眼。

“找什么。”

“劈得比沈清浅好。”景以深把一块柴放回垛上,“有一年,沈清浅在凡间喝高了,非要帮樵夫劈柴还酒钱。劈了没几下把人家斧柄劈断了,后来赔了一坛酒才了事。”

云之君低头把斧头靠在柴垛上,擦了擦手,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沈清浅的斧头。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他斧柄断了之后,拿剑劈完了剩下的柴。剑是好剑,劈完卷了刃,第二天拿去磨了半天。”

景以深笑了一声,笑过之后又想起什么,语气轻了些:“前几日传音,他还在说‘江南的春天过了’。今年为了替我守着凌霄殿,他没下凡。等我们回去,让他下去一趟吧。”

云之君嗯了一声,把劈好的柴收进筐里提到灶台边。

他走出来时看见景以深又坐回竹椅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野茶,目光却望着镇上庙宇的方向。

他没有过去打扰,只是在门框上靠了片刻。

那个方向是杏花林。

昨晚没有打雷,他想。景以深昨晚也没有咳。

这个念头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值得说出口。

但他把它收在心里,和无数个类似的念头放在一起——这些年他替景以深数的咳嗽、记的药量、算的虚弱期日子,全都没有说出口过。

有些守护天生就是沉默的,说出来反倒轻了。

次日清晨,庙门口。

望珩在井边打水时,发现墙根下又冒出了几丛新苔。

暴雨过后不过短短几日,青苔便又长回来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回头对正在偏殿煮粥的霁寒声喊了一声“有青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霁寒声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望珩已经蹲下去拿铲刀了。他没有说“等我来”,也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偏殿门口,看着望珩蹲在墙根下铲青苔的背影,手里还拿着锅铲。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这个人昨天铲了一上午青苔,今天看见新长的又蹲下去了。

他甚至没有叫他,只是发现了,就顺手做了。这话他不敢说出口,怕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铲到半上午,望珩终于把那几丛新苔铲净了。

他把铲刀放在井沿上,正要去洗手,一转身就看见霁寒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你走路怎么没声的。”他皱眉。

“有。你铲得太入神。”霁寒声把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只新做的香囊,青布缝的,针脚细密,系着一根杏色的丝绦。

“驱蚊虫的。院子里蚊子多了,你每次傍晚来都穿不住长衫。”霁寒声低着头把香囊的系绳整理了一下。

望珩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香囊里隐隐透出艾叶和白芷的气味,很干净,微苦。“没有。”

“什么没有。”

“你缝的平安符赵铁匠也有。他闺女也有。连老秀才也有。”

霁寒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在说他那晚说过的话:香客也有,驴也有。只有他没有。

他忍不住低下头去,再抬起来时眼里还有点没收干净的意外。他没有想到望珩会记得,更没想到会在今天还给他。

“这个是独一份的。”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打碎,“没有给别人。你的。”

望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青布香囊。

他把香囊翻过来,背面绣着一个很小的字,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是那个他认不出来的字,和杏核上刻的一样。

他没有问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他把它握在掌心里,说了句驴也没有,又觉得不够,又说了句“你也没给他绣字”。

霁寒声被他说得低下头去,再抬起来时眼里还有没收干净的笑意,唇角压都压不住。

“……跟驴比。”他轻声说。

望珩把香囊系在腰间,打了两个死扣。他没有说好不好看,也没有说谢谢。

但他系完之后没有马上去洗手,而是站在井边用手指碰了碰香囊上那个绣字。那个他不认识的字。

他好像知道是什么了。

竹林深处,传音玉亮起时景以深正在溪边洗笔。

云之君把玉牌从袖中取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

不是紧急传音,是文字传讯,发讯的人是沈清浅,内容很短,只有两行。

他看完,嘴角有了极淡的弧度。

“沈清浅,”他把玉牌递给景以深,“说江南酒馆的回信到了。”

景以深接过玉牌看了看,也笑了。

沈清浅的原话是——“信到了。酒也到了。再不回来酒要被我自己喝光了。”

底下又补了一行小字:“桂花酿给你藏了两坛,云之君不喝甜的我也给他藏了坛竹叶青。别说我不惦记你们。”

“这人。”景以深把玉牌还给云之君,语气里含着惯常的笑意,“批折子嫌烦,藏酒倒是记得比谁都清楚。”

“他向来这样。嘴上嫌麻烦,心里头细。”云之君把玉牌收回袖中,在溪水边蹲下来洗了洗手,站起来时忽然说了一句,“今年中秋,让他来云都过。”

“你想跟他喝酒?”

“你上回虚弱期他在凌霄殿替你守了那么久,”云之君不紧不慢地说,“中秋热闹些,也好。”

“是想让他来。”

“嗯。”云之君应了一声,从溪边回来把柴火搬到灶台边码好,背上沾了片竹叶,景以深替他拈下来搁在桌上。

“那我们今日启程。”景以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先回云都,把折子料理完,让他下去喝他的桂花酒。”

云之君嗯了一声,转身去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行李,不过是一壶竹叶青、两只竹筒杯、一把旧伞、几件换洗衣衫。

他把东西装进包袱里,又把桌上那只粗陶壶擦干净留在木屋的窗台上,留给下一个来躲雨的人。

两个人在午后的日光下走出竹林,沿着来时那条田埂路往镇外走。经过杏花林边时,景以深停了一下。

杏花早就落尽了,林子里的杏树却比来时更葱郁,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杏,要再过一季才能黄。他望了一眼林西头那座小庙的方向——庙门口依稀有人进出,天井里杏树的树冠高过了墙头,满树浓绿。

云之君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停了片刻。

“你说,”景以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等那些青杏黄的时候,他们会走到哪一步。”

云之君没有回答,只是在走出几步后轻轻说了一句:“你忘了带糖。”

景以深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方才在木屋收东西时云之君往他药碗里放的蜜渍梅子。

今天早上的药没放甘草,放了颗梅子。那颗梅子他含在嘴里时没觉得什么,此刻被云之君一提醒,才发觉余味还在舌根上挂着,酸里带甜。

“你带了?”他问。

云之君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颗蜜渍梅子。

他把纸包递给景以深,脸上的表情依然寡淡,但递纸包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下次煎药放甘草,”景以深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这个太甜。”

“甘草伤胃。”

“梅子不伤?”

“梅子开胃,”云之君把纸包收回袖子里,“你早上只喝了半碗粥。”

景以深没有反驳,含着那颗酸甜的梅子走了一路。

两个人并肩走出杏花镇的界碑,在镇口那棵大榕树下拐了个弯,往云都的方向去了。

阳光从榕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两人肩上。

庙里。

霁寒声在灶台上收拾新摘的艾叶,弯腰时发现腰间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杏核——杏核日日挂着,早就习惯得感知不到任何动静。

他直起腰低头一看,是一只青布香囊,不知什么时候系在了他腰带内侧。针脚细密,青布染得不太匀,系绳歪歪扭扭的。

香囊捏起来里有艾叶,有白芷,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他闻了好些日子才认出来的味道——望珩用来净手的那包草药。

他站在灶台边把香囊翻过来,果然背面也绣了一个字。

不是他绣的那个笔画工整的、他不认识的古篆,而是一个他认识的字。

绣得歪歪扭扭,针脚比他的粗糙得多,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霁”。

望珩从庙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篮子刚从杏花林捡回来的青杏,对他说:“后山杏子青了。”

霁寒声垂着眼,手指在香囊的针脚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抬起头回他。

他唇角的弧度很淡,但望珩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很薄的一层,不像是笑,像是春天最后一场雨落在水面上的痕迹。

“酸。要再等等。”

望珩把篮子放在井沿上,蹲下来挑了几颗青杏洗好,递了一颗给霁寒声。

咬开是酸的,酸得人牙根发软,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藏在酸底下。

他想,等就等吧。反正庙在这里,杏树在这里,井在这里,蒲团在这里,祈愿录在这里。

他也在这里。

好久没更了,主要是因为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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