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碎清圆

第二十七章

处暑后第三日,庙里的长明灯忽然灭了。

不是油尽,不是风吹,是正午时分,青天白日,那盏燃了千年的灯芯忽然跳了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熄了。

霁寒声当时正在供案前给一个香客写平安符,笔尖在黄纸上走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盏灭了的灯,看了很久。

望珩从天井里走过来,从他手中把笔抽走搁在砚台上,然后握住他的手。

霁寒声的手指是凉的,在处暑闷热的午后凉得不正常。

“灯芯老了。我换一根。”望珩说。

“嗯。”霁寒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继续写完那张平安符。

字迹依然端正,但望珩注意到他写最后一行时手腕在抖——极细微的,旁人看不出来,但他看得出来。

他没有戳穿,只是走到供案前,把那盏灭了的灯芯取下来换了一根新的,重新点燃。

火光跳了一下,又站稳了。

次日清晨,庙里来了个不速之客。不是人,是一只通体漆黑的渡鸦。

它落在杏树枝头,歪着头看了看天井里的两个人,然后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

那叫声不像凡鸟,倒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霁寒声正在井边洗脸,听见这声鸣叫,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

他直起腰,看着那只渡鸦。

渡鸦也看着他,左眼里有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那是天道的印记。

望珩从偏殿走出来,顺着霁寒声的目光看见了那只渡鸦,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什么。”

“天道的信使。”霁寒声把水瓢放在井沿上,“它来通知我。”

“通知什么。”

霁寒声没有回答。

那只渡鸦从杏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肩头,低着头在他耳边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鸣叫。

那声音别人听不见,只有他能听见。

他听完后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轻轻拂过渡鸦的羽毛,像拂去一片落叶。

“我知道了。”他对渡鸦说。

渡鸦振翅飞走了。杏树上飘下几片叶子,落在井沿上。

“它说了什么。”望珩走到他面前。

霁寒声把井沿上的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旁边的花盆里。

他做这件事时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想把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看清楚。

然后他直起腰,看着望珩。

“天道给了我三个秋天。”

“三个秋天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还能陪你到第三个杏花落尽的时候。”霁寒声说完这句话时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的笑。

他把望珩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感觉那里还在跳,

“还有很久。”

望珩没有说话。

他把霁寒声的手腕翻过来,按住他腕间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规律的,平稳的。

这个人的心跳还在这里,他说还有很久。

可他已经活了上万年,他太清楚了——三个秋天对于神明而言,不过是睁眼闭眼的一瞬。

他把霁寒声的手腕握得紧了些,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拉进怀里用力搂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转身往灶间走去。

“我去煎药。”

霁寒声站在井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间门口。

晨光从天井里斜斜照下来,把满地的落叶照得透亮。

他弯腰继续把剩下的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捡到最后一片时手指在叶柄上停了一下——这片叶子还没有完全枯黄,边缘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青绿。

他把这片叶子夹进供案上那本祈愿录的最后一页。

这日傍晚,霁寒声坐在杏树下,手里拿着那枚刻了一半的杏核。

他没有继续刻,只是把它放在掌心里,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上面已经刻好的字迹。

望珩从偏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看着天井上方那一方渐渐变暗的天,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霁寒声把杏核放在望珩手心里。

“刻不完了。”他说。

望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杏核——一个“霁”字已经刻完了,另一个“珩”字只刻了第一横。他把杏核握紧在掌心里,力道不重,但指节分明。

“刻不完就刻不完。我收着。”

霁寒声看着他握住杏核的那只手,忽然想起千年前他在凌渊神殿门口把杏核还给他的那天。

那时候也是秋天,云都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望珩从北天门回来,披风上还带着北境的霜,他把杏核放在他手心里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那晚他刻了“望”字。今晚望珩收下了这枚永远刻不完的杏核。

他没说“没关系”,没说“这样也很好”,只是把它收进了袖子里,放在那只旧的香囊旁边。

云都,司命殿。

偏阁的烛火已经燃了整整一夜。

乔矜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霁寒声那本命轨卷轴。

他已经对着那页空白的“将来”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写——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写。

他是司命之神,管着三界所有生灵的命轨,但他唯独管不了自己的朋友的命。

他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涂掉,再写,再涂掉。

最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闭紧了眼。

门被轻轻推开了。

白辞月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见乔矜玉眼下的青黑比任何时候都重——那两团青黑几乎压到了颧骨上。

她把粥放在他面前,粥碗旁边放了一小碟桂花糕。

“玉玉,你该睡觉了。”

“天快亮了。”

“天亮了你就不用睡了吗。”

乔矜玉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看着那本摊开的命轨卷轴,又把目光移到白辞月脸上。

她的眼睛其实也有些红肿,大约是哭过了。

但她把粥推到他面前时还是挂着那个笑嘻嘻的表情。

“天道给了霁寒声三个秋天。”他的声音很沉。

“我知道。”她弯起嘴角,“还有三个秋天呢。三个秋天够我做很多桂花糕了。”

乔矜玉低下头,把自己刚才涂掉的那几行字从卷轴上撕下来揉成团扔进纸篓里。

然后他从白辞月手里接过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把空碗放在案边,拿起笔重新蘸墨。

“三个秋天之后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写。但三个秋天之内的事——我可以替他补上。”

白辞月没有问他要补什么。

她只是把他面前那碟桂花糕往他手边推了推。

窗台上的文竹被晨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在烛火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

处暑末。杏花镇落了场小雨。雨后第三天,老秀才周恪来了庙里。

不是来求愿的,是来送东西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极旧的册子放在供案上,封面已经看不清字迹了,边角用麻线重新订过,纸页发脆,翻开来全是褪色的墨迹。

“这是镇志,”周恪说,“祖上传下来的。最早的那一页记了这座庙的来历——比任何一代人都早。我前几日整理旧书箱翻出来,想着大概该给你看看。”

霁寒声翻开镇志最旧的那一页。

纸已经泛黄发脆,墨迹褪成了淡褐色,但字迹还认得。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有仙来此,植杏一株,立庙一间。不言其名,不记其年。”

他把镇志合上还给周恪,道了谢。

周恪走后他在供案前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杏树下,把手贴在树干上。

这棵树是他种的——千年前他落地仙之末,走遍四大部洲想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走到这片无名小镇时正是春天。

杏花开满了整片林子,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往下落。

他在林边站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枚杏核,埋进了土里。

第二年春天,杏核发芽了。

“你种的?”望珩从偏殿出来站在他身后。

“嗯。千年前种的。当时只是想把杏核埋下去,没想到它真的活了。”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望珩。

望珩没有说话。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刻了一半的杏核放在霁寒声掌心里,然后把他的手合上。

“这枚也能活。”他说。

这天深夜。

望珩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窗前推开窗。

庙里的长明灯还亮着,那点微黄的灯火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他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霁寒声说“还有很久”——他那几个字答得太轻松了,轻松得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遍。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

不是疼,是比疼更深的恐慌。

他失去过他一次了。

那时候他不记得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只知道心口空了一块。

现在他记得了,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等了他一千年,知道他每天写一行“今日平安”,知道他刻杏核刻坏了两枚,知道他临走前写了辞行信。

如果再失去他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做那个冷静理智的凌渊上神。

他把窗户关上,靠在窗棂上闭紧了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不是恐慌,是比恐慌更冷的东西,是决意。

他不会让那三个秋天就这样结束。

凌霄殿偏阁。夜已深,殿内只剩一盏烛火。

景以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折子。

但他的目光不在折子上——他在看案角那只白玉佩。

玉佩上的流云纹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伸出手把玉佩翻过来,指腹在背面那两个字上轻轻擦过。

云之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他把茶放在景以深手边,低头看见他拿着那块玉佩时,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景以深把玉佩放回案角,端起茶抿了一口。

“天道已经开始收网了。先是霁寒声的命轨被重新翻出来,然后是渡鸦传讯,下一步会是让那些被霁寒声实现过的愿望重新归入天道账册。如果他把那枚杏核也收回去,霁寒声就会彻底消失。”

“三个秋天,”云之君的声音淡而稳,“够我们做很多事。”

“你说的是我们。上次我去和天道谈,你说我只能带一个人。你把自己算进去了。”

“我说带我一个。够不够。”

“够。”景以深站起来握住云之君的手腕,把他拉近了些,“我做的事会有风险。你确定要陪我。”

云之君低头看着他握在自己腕间那只手,然后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握住了他的手。

“你每次问我确不确定,我都说确定。你还要问多少次。”

“问到你不理我为止。”景以深弯起嘴角,笑意从唇角一路蔓延到眼尾。

他把云之君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感觉那里在跳,“不过这次是真的要跟你商量——我在等天道的下一次渡鸦。它会在立冬前后再传一次讯,那时候天道会告诉我具体怎么处置霁寒声。”

“处置。”

“它用的是这个词。处置。”景以深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但云之君看见他眼底有一掠而过的冷光,“我不打算让它处置。”

云之君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景以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不用换。凉了也能喝。”景以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他,“你记不记得千年前你受伤那次,我在偏阁守了一夜。你半夜醒来喝水,我说茶凉了,你给我换了杯热的,然后问我折子批完没有。”

“记得。你说批了一半。我问还有多少,你说还有一摞。”

“你当时说——‘先别批了,陪我坐一会儿’。那是你第一次主动要我陪你。”

云之君没有答话,只是把茶壶放回茶几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那次之后你学乖了。”

“我学乖了。所以你这次也别去自己扛。一起。”景以深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月光从棂格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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