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后第十日,杏花镇下了场小雨。
雨丝细得像绣花针,落在青石板上连声响都没有,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大槐树上的知了停了叫,镇口的榕树气根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水珠。
庙里的香火味被雨气冲淡了些,倒是有一种更清冽的味道从天井里浮上来——是霁寒声今早新换的艾草,还带着露水。
今日没有香客。
霁寒声坐在廊檐下,手里拿着那件月白的旧衣。
衣襟上的杏花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粉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衣料还是软的,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柜子里沉睡了千年,只等着被人重新展开。
他穿了一根新线,针尖穿过布料时发出极细密的摩擦声。
望珩坐在他旁边的门槛上,手里翻着那本旧祈愿录,翻到某一页时停下了。
“这一条是什么时候写的。”
霁寒声偏头看了一眼——“欠一个愿。未还。”他的针停在半空,又落下去,继续缝那朵褪色的杏花。
“你从北天门回来那天。我在司生殿门口等你,你没来。后来才知道你被天道抹了记忆,已经不记得司生殿在哪儿了。”
“那时候你写了这条。”
“嗯。欠一个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后来过了很久你也没来,我就把这一页涂掉了。”他把针插进线团里,低头咬断线头,“现在不用涂了。”
望珩没有说话。
他把祈愿录翻到涂黑的那一页,手指在那片墨黑上轻轻擦过。
这个人在这里等了千年,把每一天写成一模一样的一行字,把每一个愿望都记在册子里,唯独把自己许给别人的愿涂黑了。
他把那页涂黑的纸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瘦端正,收笔的弧度很稳:“已还。”
霁寒声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补衣裳,针脚细密一如往常,但他缝着缝着忽然停了手,把针搁在线团上,侧过头轻轻咳了一声。
不是感冒——他的嗓子早就好了。
也不是被烟呛的——灶间今日根本没有生火。
这一声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被他压在喉咙里压了太久,终于没压住。
他很快用手背掩住嘴角,把咳声咽了回去。
“喉咙痒。”
望珩看着他。
他把祈愿录合上放在一边,从廊檐下站起来走到灶间倒了碗温水放在霁寒声手边,没有说“你咳了”,也没有说“我听见了”。
他只是把他身边那些零碎的针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的位置,让他坐得更舒服些。
然后他在他旁边重新坐下来,把他的手从衣料上拿起来握住。
“今天不要缝了。明天我缝。”
“你不会针线。”
“你教我。”
霁寒声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很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以前在云都的时候连自己殿里的兰花都养不活,还是他偷偷去浇的水;
想说你第一次帮他烧火的时候差点把灶膛给堵死了,灶灰扑了他一脸;
想说你这个人活了上万年,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却把他喜欢吃甜还是吃咸记得那么清。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反握住望珩的手,把他拉近了些,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明天教你。今天先欠着。”
云都。净华殿后殿。
入夜后起了风,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响了一整夜。
景以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里,脚下不是实地也不是水面,是一种流动的、冰冷的光。
他认得这里——千年前他来过。
那一次他站在这里浑身是血,身后躺着的是被天道夺了躯壳的奕青。
他的师父,那个从襁褓中就把他捡回来、孤行一意看透了他的命格却还是惯着他的人,最后被天道塞进了不属于自己的意识里,成为天道杀他的工具。
他亲手把剑送进那个人的胸口,然后天道的真身从躯壳里逃逸出来,被他用天地灵气凝成的锁链捆住,一道一道地绞碎。
后来他在灵脉里躺了很久才重新睁开眼,云之君陪在他旁边,守到自己的伤也快撑不住了。
那年他们都还年轻。
此刻这片虚空里没有天道,也没有师父。
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虚空的深处重新凝聚。
不是人形,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千万条丝线在黑暗中慢慢编织成网的压迫感。
天道没有死透。
它一直都在,在他不知道的某个角落里缓慢地重新织起那张网。
而现在,它的丝线伸向了霁寒声。
景以深睁开眼。
寝殿里安安静静。
窗外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月光从棂格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砖上。
他侧过头,云之君侧身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眉目舒展。他没有醒。
景以深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云之君的眉骨。
那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件他怕惊醒的梦。
在很多很多年前,天地灵气偶然幻化,凝出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孩。旁人都说这婴孩是天地异数,留不得,可他师父却把这孩子抱了回去,收在膝下。
他也曾好奇的问过关于自己的命格,师父不答,只是笑了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后来他在凡间第一次见到云之君——那时候他还不是明妄上神,只是个在昆仑山脚下独自修行的凡人。
他躲在树上看着那个白衣少年在树下看书,依旧安安静静地看着书,偶尔有花瓣落在他的书页上,他便轻轻拂去,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师父说的“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你在看什么。”云之君没有睁眼,但声音很清醒,像是早就醒了。
景以深没有收回手。他的指背从云之君的眉骨滑到太阳穴,又滑到耳侧,最后停在他的下颌上。“看你。你刚才说梦话了。”
云之君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从棂格漏进来,把景以深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的唇角还挂着惯常的笑,像是刚才那个在梦中独自面对天道残影的人不是他。
“我说了什么。”
“你说——景以深,你又不批折子。”
“不是这一句。”
“就是这一句。”
“我从来不说这种话。”云之君抬手把他散在枕上的发丝拨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在月光下像一层薄霜,清冽又易逝。
景以深看着这抹笑,忽然伸手把他从枕上拉过来,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几近虔诚。
他的唇停在那里没有马上移开,过了很久才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云之君。”
“嗯。”
“我有没有说过,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云之君沉默了一瞬。
不是被感动得说不出话,是在回忆——这个人在千年前第一次对他表白时说的也是这句话,一字不差,连语气都没有变。
此后景以深每次灵脉阵里被扶出来,白发还没退尽,靠在床头握着他的手总会说这句话。
他当时觉得这个人大概是发烧烧糊涂了。
后来他发现,这个人每次说这句话时都不是在开玩笑。
“说过。”他把景以深额前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千年前说过,几百年前说过,去年也说过。你每次虚弱期退烧之后都要说一遍。我数过,一共很多回。”
“这次不是在虚弱期。”
“所以你是认真的。”
“我每一次都是认真的。”
“我知道。”云之君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让他的额头靠着自己的锁骨。
他能感觉到景以深的睫毛蹭过他的皮肤,微痒,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这个人今天不太一样——他半夜醒来看他的眼神,和虚弱期时那种疲惫的、依赖的注视不同,是一种更深的、好像…是在做诀别的注视。
他没有问,只是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明天给不给你煎药。”
“我不需要喝药。”
“你需要。你这几日又熬夜了,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眼下的青黑比乔矜玉还重。”
“乔矜玉眼下的青黑是天生的。”
“不是天生的。是被命轨卷轴压出来的。”景以深笑了一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含含糊糊地传出来。
云之君低头看着他,这个人明明刚才醒来看他的眼神沉得像要是一汪潭水,暗流涌动。
此刻却能若无其事地跟他开乔矜玉的玩笑。
他知道他在装,但他不准备拆穿。
他太了解他了——景以深不想说的事,谁问都没用。
但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让景以深知道,他就在这里。
“明天煎药多放一味甘草,”他说,“你上次嫌苦。”
“你不是说甘草伤胃。”
“偶尔放一次。不碍事。”
景以深没有再说话。
他把云之君的手从自己发间拉下来握在掌心里,翻过来,在他腕间的脉搏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脉搏平稳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永远是他在撑着,永远是他在说“不碍事”。
他把那只手贴在唇边,嘴唇轻轻碰了碰他腕间的脉。
云之君没有抽回手,只是在黑暗中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景以深。”
“嗯。”
“不管你在想什么——明天早上我要看见你在偏阁批折子。不许逃。”
窗外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
月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把两只手上的脉络都照得分明。
次日晨,杏花镇。
白辞月来的时候带了一篮子蜜渍梅子和一肚子心事。
她把梅子放在供案上,坐在竹榻上,把清圆放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毛。清圆眯着鸳鸯眼,尾巴在她手腕上懒洋洋地卷了一圈。
她坐了半晌,一个字也没说。
霁寒声觉得不对劲——白辞月是那种坐着超过半盏茶不说话就会浑身难受的人。
“你怎么了。”他把刚煮好的绿豆汤端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白辞月低头看着那碗绿豆汤,忽然问了一个她从来没问过的问题:“小仙君,你后悔过吗。”
霁寒声在她旁边坐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自己那碗绿豆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在膝上。
“你问的是哪一件。”
“所有。散尽神力,落地仙,在凡间等了千年。还有——”她把脸埋进清圆的长毛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天道给你的期限。”
清圆被她的头发蹭得打了个喷嚏。天井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杏树叶在风里轻轻地响。
白辞月把脸从猫身上抬起来,眼睛有一点点红——不是哭过的红,是憋着没哭的红。
霁寒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从供案上拿了一颗蜜渍梅子放在她手心里。
“不后悔。”他说,声音很轻。
“为什么。”
“因为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把目光从天井上方那一方被杏叶切成碎片的天空收回来,看着白辞月,
“除了这个回答——辞月,你记得千年前你第一次来司生殿找我的时候,你在殿门口站了很久都不敢敲门,后来我给你开门时你在哭。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怕自己做不了一个好仙官。”
白辞月没有说话。她当然记得。
“现在你是个好仙官了。所以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继续做你的仙官,帮乔矜玉批命轨,帮天君照顾清圆,帮我——帮我给他多带几包冰糖。他喜欢吃甜的,但每次只肯放半勺。你跟他说多放一勺,就说是我说的。”
白辞月低下头,把掌心里那颗蜜渍梅子慢慢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梅子酸得她皱起整张脸,她把梅核吐出来放在矮桌上。
然后她抬起头对霁寒声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每次说“我来了”时一样明亮。
“你还是自己跟他说。冰糖我帮你带。”
小暑后第四日。
这日傍晚,庙里没有香客。
晚钟从镇口传来,沉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被敲响,震得杏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好几片。
霁寒声在供案前整理今天的祈愿笺,望珩在廊檐下收晒了一整天的艾草。
艾草的气息在天井里弥漫,微苦,驱蚊虫的效果却极好。
他忽然停下收艾草的手,直起腰看着供案前那个背影。
夕光从正殿的窗棂漏进去,把霁寒声半张脸染成暗金色。
他还在翻那些笺纸,动作不紧不慢,和往常没有区别。
但望珩知道有区别。
自从那只渡鸦来过之后,霁寒声每天整理祈愿笺的时间都比从前更久。
他不是在整理——他是在交代。
他把每一个还没还的愿望旁边都补上了备注,写清楚了该用什么方子、该找哪个郎中、该在哪一天去还愿。
他是在把这座庙的以后一笔一笔地写在纸上。
望珩把最后一捆艾草挂上廊檐,然后走到正殿里,站在霁寒声身后。
霁寒声还在写字,笔锋端正从容,像千年前在司生殿写公文时一样。
“你写太多了。”望珩说。
“不多。有些香客一年才来一次,提前写好省得到时候忘了。”
“你不会忘的。你连千年前哪个香客许了什么愿都记得。”
霁寒声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转过身。
望珩站在他身后半步,逆着夕光,表情看不清楚,但他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把袖口攥出了一道很深的褶。
他把那只手掰开,把自己的手指从指缝里穿过去,握紧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望珩。
“你在怕。”
望珩没有说话。
他不想在霁寒声面前说“我怕”,因为这个人等了他千年,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他不应该再让他担心任何事。
可他确实在怕——怕那只渡鸦再来,怕杏花落得太快,怕三个秋天不够。
他把霁寒声拉近了些,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上,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没有。”
霁寒声没有戳穿他。
他只是把手放在望珩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不肯承认自己怕黑的孩子。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以前在云都的时候,你从北天门回来,受了伤也不跟任何人说。我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我说你明明在流血,你说那是别人的血。”
望珩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那是真的。”
“那次是真的。别的时候不是。”霁寒声把他从肩上捞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用在我面前撑。”
这日夜晚。
望珩在客栈窗前坐了许久。
他把腰间那只旧的青灰香囊解下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针脚歪扭,布料磨得起了毛边,背面绣着的那个“霁”字被他反复摸过太多次,笔画边缘都有些发白了。
然后他把那只靛蓝色的新香囊也解下来,两只并排放在掌心。
他忽然想起千年前在凌霄殿侧殿门口,他隔着门缝看见霁寒声蹲在花圃里给病树苗浇水。
沈清浅在旁边摇扇子说“根烂了活不了”,霁寒声说“根烂了可以治”。
那时他只是站在门缝外面,听了很久,然后走了。
如果那时候他推开门蹲下去跟他一起浇水,是不是后来的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他把两只香囊重新系回腰间,站起来推门下楼。
夜深了,庙门虚掩着,长明灯还亮着——那点微黄的灯火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他推门走进天井,偏殿小屋的窗纸上还映着烛光。
他正要往里走,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极轻极低的咳嗽声。
不是一声,是好几声,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管又压回去,压不住又涌上来,闷在胸腔里沉沉地响。
他站在窗外听着那阵咳声,手握在窗棂上,指节慢慢收紧了。
咳声停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霁寒声已经睡了。
然后他听见霁寒声在屋里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了,被风吹散了一半,他只听见几个字——“……熬到第三个秋天。”
望珩把抵在窗棂上的手收回去。
他推开了偏殿小屋的门。
霁寒声坐在床沿,手里还拿着那只景以深给的青瓷小瓶。
他看见望珩推门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把瓶子收进袖子里,对他笑了一下。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庙里。”
望珩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握住他的手。
他看着霁寒声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腕骨比从前更凸了些,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的青色脉络。
他把他的袖子往上卷了半寸,露出小臂内侧那道从灵脉旧伤蔓延上来的纹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描过去,然后低下头在这道旧痕上轻轻烙下一个吻。
“你说有三个秋天。”他把霁寒声的手放回被子上,抬起头看着他,“三个秋天之后的事,我来办。”
霁寒声没有问他要办什么。
他只是伸手把望珩从床沿拉起来,把他背后的被子往上拢了拢,然后把人拉到枕上,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今夜他没有说“不用怕”——他只是把他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
望珩闭上眼,把脸埋进霁寒声肩头。窗外,杏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长明灯还亮着。
我写文有的时候脑袋不太清醒,人不舒服,可能写的不太妥,大家多多担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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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夜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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