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七日,杏花镇的杏子全熟了。
满树金黄,沉甸甸地压在枝头,把老杏树的枝条都坠弯了几分。
清晨的风一吹便有熟透的杏子从枝头脱落,啪嗒啪嗒地掉在天井的青石板上,砸出一小片深黄的渍迹。
霁寒声蹲在树下把落地的杏子一颗一颗捡进竹筐,动作很轻,像是在捡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望珩从偏殿灶间端了碗热粥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捡杏子时后颈上那根白发比从前更显眼了。
他把粥碗搁在矮桌上,走过去从霁寒声手里把竹筐接过来放在一边,然后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腹上沾着杏子的汁水,微微泛黄,指节瘦得骨节分明。
他把那只手擦干净,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替他擦掉指尖的汁水,然后将粥碗递进他手里。
“先吃饭。杏子不会跑。”
霁寒声接过粥碗笑了笑,在杏树下坐下来慢慢喝粥。
今早的粥里加了莲子,清甜微苦,是望珩昨晚就泡好的。
他低头喝粥时睫毛垂下来,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今日要做杏脯。”霁寒声放下碗,“昨天答应你的。”
“记得。”望珩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碗里的红枣照例夹到他碗里,“但你要先喝药。”
灶台上还温着今早煎的药。
霁寒声的药方是景以深给的,青瓷小瓶里的药丸每旬一服,配合汤药每日一煎,已经喝了很久。
他把空碗放进灶间的水盆里,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微微皱眉。
他把药渍擦掉,然后走到杏树下开始摘杏。
望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摘下的杏子一颗一颗放进竹篮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在这一世,是在更早之前。
千年前,司生殿门口也有一棵杏树。
那棵树比这棵矮得多,是霁寒声从一颗杏核开始养大的。
开花那年他不在云都,回来时杏花已经谢了,只在殿门口收到一枝被红绳系着的杏花。
此刻霁寒声站在凡间小庙的杏树下,把满满一篮杏子放在井沿上。
他挑出最大最熟的一颗擦了擦递给望珩,望珩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霁寒声伸手用拇指替他擦掉,指腹在他嘴角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继续洗杏。
做杏脯是个细致活。
杏子要先去核,再切成薄片,用冰糖腌渍,然后摊在竹筛上放在太阳底下晒。霁寒声做这些事时很专注——去杏核时刀尖沿着果缝一转,核便完整地脱出来;切片时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码在竹筛上整整齐齐。
望珩在旁边替他打下手,偶尔拿起一片杏肉放进嘴里,又拿起一片递到霁寒声嘴边。霁寒声低头从他手上接了,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手上的活计衔接得很顺,像是在同一个节奏里走了太多年。
午后的日头很好,竹筛上的杏脯渐渐收干了水分,边缘泛起一层薄薄的糖霜。
白辞月推门进来时霁寒声正从井边站起来,手里端着新洗好的第二筛杏肉。
她今天没有抱清圆——清圆被云之君扣在净华殿,理由是“猫该洗澡了”。
但她手里提了两包桂花糕,一包是给霁寒声的,一包是给望珩的。她刚跨进门槛就愣住了。
天井里弥漫着冰糖和杏肉混在一起的清甜气味。
杏树下支着一张矮桌,桌上并排摆着好几筛晒到半干的杏脯,每一片都切得整整齐齐。霁寒声站在井边洗杏,袖子卷到肘间,手指被井水冻得微微发红。
望珩正把他洗好的杏子一颗一颗擦干放在砧板上,动作比从前熟练了许多,擦完最后几颗搁下布巾,走到霁寒声身后,伸手把他卷起的袖口往上再提了半寸——再泡就要湿了。
霁寒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把洗好的最后几颗杏递给他。
白辞月站在庙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杏树下坐下来,把桂花糕放在矮桌上。
“我来送桂花糕。顺便看看你们在做什么。”
“做杏脯。”霁寒声把手擦干从井边走过来,“你来得正好。这批晒好了先给你尝尝。”
白辞月拿起一片杏脯放进嘴里。杏肉还很软,冰糖的甜和杏子本身的微酸混在一起,咬下去有淡淡的桂花香,是望珩在冰糖里掺了干桂花。
她把杏脯咽下去,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在井边洗杏,一个在砧板上切杏,切歪了还会被另一个轻声提点。
她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料到的话:“你们这样真好。”
她没有说“真甜”,没有说“真羡慕”,说的是“真好”。
霁寒声没有接话,只是从竹筛上拿了一片杏脯放进她带来的桂花糕盒子里,把盒子盖好,推回她手边。
“这盒带回去给乔矜玉。他上次说杏子熟了要自己来摘,既然来不了,就替他尝尝。”
白辞月把盒子收进袖子里,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霁寒声送她到庙门口,她撑开那把画着歪扭杏花的油纸伞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她想说“你们一定要好好的”,但话到嘴边觉得太郑重,怕说出来反倒像在担心什么。
于是她只是挥了挥手说了句“杏脯真的很好吃”,便转身融进了午后耀眼的日光里。
傍晚时分,霁寒声把最后一筛杏脯收进偏殿灶间。
今日天气好,晒了整整一天,杏脯的成色很漂亮,每一片都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他把竹筛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时望珩正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野茶。
他把茶放在灶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霁寒声手心里——一枚杏核。
不是霁寒声腰间那枚。这枚是新刻的,表面还有些粗糙,刻痕深浅不一,但笔画很认真。
一面刻着“霁”,一面刻着“珩”。
霁寒声低头看了很久。这个人从来不是手巧的人——他以前连自己殿里的兰花都养不活,第一次帮他烧火差点把灶膛堵死。
现在他能切杏脯、磨冰糖、刻杏核。
他把那枚杏核翻过来,在背面那个“霁”字上轻轻摸过去。
“你刻了多久。”
“不久。刻坏了两枚,这是第三枚。”望珩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上还有几道被刻刀划破的细口,已经被水洗干净了,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红痕。
霁寒声把他的手指轻轻握住,低头在那几道细口上贴了一下。
然后他把这枚新杏核收进袖子里,和景以深的青瓷小瓶放在一起。
他腰间还挂着那枚旧的,望珩腰间也并排系着两只香囊——针脚细密的那只,针脚歪扭的那只。
立冬前五日。
这天清晨,庙门口来了一队送亲的队伍。
不是来庙里拜神的。
是镇上绸缎庄孙掌柜的儿子娶亲,迎亲的唢呐吹得震天响,一路从镇口吹到镇尾,正好经过庙门口。
几个半大孩子举着红灯笼跑到庙门前往里张望,被各自的娘亲拽走了,却还伸着脖子往天井里看。
霁寒声站在庙门口看着这支热闹的队伍从杏花林边穿过。
新郎骑着一匹枣红马,马头上系着红绸花,新娘的轿帘半掀着露出半截描金的袖口,轿边的媒婆笑得比谁都大声。
他看着那顶花轿摇摇晃晃地走远,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望珩从偏殿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支越来越远的队伍。
“凡间的婚礼很热闹。”
“嗯。”霁寒声收回目光,“千年前云都也有婚礼——沈清浅喝醉了唱歌,把整片梅林的骨朵都唱掉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后来我路过凌渊神殿,心想什么时候能站在门口等一个人回来。那时候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回来。”
望珩没有说话。他把霁寒声的手从门框上拉下来握住,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旧疤上轻轻按了一下。两只香囊在他腰间轻轻晃了晃。
傍晚,送杏脯去镇上的几家老邻居。
周恪老秀才收了杏脯后非要留他们吃饭,赵铁匠的闺女杏姑已经能自己走路了,看见霁寒声就伸出两只小胳膊要抱。
霁寒声把她抱起来,小杏姑抓着他的衣领咯咯地笑。
望珩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千年前他在司生殿门口隔着门缝看见的那一幕——霁寒声蹲在花圃里给一株病树苗浇水,袖子卷到肘间,满手泥巴,侧脸在日光里格外柔和。
那时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大概能让人记一辈子。
那时他不懂那种被击中要害的感觉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一辈子太短,够不到他等他的长度。
从赵铁匠家出来时已是暮色四合。
两个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路过镇口那棵大榕树时,霁寒声忽然停下来。
榕树下有一群孩子在玩捉迷藏,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闭着眼趴在树干上数数,其他孩子四散跑开。
她数到十,转过身来正好撞见霁寒声,仰头脆生生地问:“哥哥你要一起玩吗?”
霁寒声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说:“太晚了。你们也早点回家。”
他站在榕树下看着那群孩子嘻嘻哈哈地散开,暮风吹起大榕树上挂着的褪色红布条,有一条松脱了线,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脚边。
望珩弯腰把那条褪色的红布捡起来。布条上已经没有字了,风吹日晒太久,连墨迹都化成了灰。
他把它放在霁寒声手心里。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条褪色的红布,又抬起头看着望珩。
他想起了云都庙会上他第一次给望珩系红绳,那时杏花还没开。
现在红绳还在杏核上系着,只是褪了色。
“回去吧。”他说。
立冬前四日。
这天夜里,望珩没有回客栈。
他坐在偏殿小屋的床沿,背靠着墙。
霁寒声半靠在床头,腿上盖着那条靛蓝色的旧被子,被面上又多了几块新补丁,针脚细密。
窗外没有月光,云层很厚,压得整片杏花镇都沉沉的,只有供案上的长明灯在天井里透来一点微黄的亮。
“你怎么不回去。”霁寒声侧头看他。
“今晚不走了。”望珩把被子往霁寒声身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胸口,然后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叠成一个枕头垫在他腰后,“闭上眼睛。你昨晚翻了好几次身。”
霁寒声没有反驳,闭上眼靠在床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望珩看着他的侧脸,想起那只渡鸦说过的话——三个秋天。
这是第一个秋天的尾声。
杏子熟了又落,叶子黄了又掉,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走,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时间飞快地跑。
他把霁寒声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感觉到那只手比从前更凉了。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只手的指节上,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不是祈愿,不是告白,是承诺。
窗外的风停了,长明灯还亮着。
立冬前四日,深夜。
云都净华殿后殿。
景以深从榻上坐起来,没有点灯。
他赤脚走到案前,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档——千年前天道第一次被击杀时他记录下来的所有经过。
每一页都写得极其克制,没有抒情,没有感慨,只有干巴巴的战术分析和灵力损耗统计。
但在最后一页的夹缝里,有一行极小的字,是他当时浑身是血、靠在灵脉阵边缘上写的:“师父已死。天道未灭。以后还需再杀一次。”
他把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笔架上拿起笔,在“一次”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很圆,闭合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在旁边补了一行新墨:“这次不可再让云之君涉险。代价须由我一人承担。”他把笔搁下,将这本旧档合上放回抽屉里。
云之君在榻上翻了个身,没有醒。
但他的一只手垂在床沿外,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睡梦中也在等什么人来握住它。
景以深走回榻边把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放在被子里,然后在他旁边重新躺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
窗外云海翻涌不息,远处凌霄殿的钟声沉沉地敲了三响。
立冬前三日。
杏花镇落了场小雨,雨停后天边挂了一道极淡的虹。
霁寒声在天井里摆开最后一批杏脯的竹筛。望珩在廊檐下替他劈柴。
两个人各做各的,没有说话,但柴裂开的声音和杏脯翻面的声音交错在一起。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片还挂在枝头,在冷风里轻轻晃着。
秋天快过去了。
但今日天井里还晒着杏脯,空气里还有冰糖和杏肉混在一起的清甜气味。
望珩把劈好的柴码进灶间,走出来时发现霁寒声正靠在竹榻上闭目养神,手里还拿着翻杏脯的长筷。
他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筷子轻轻抽走放在矮桌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将他肩上快要滑落的外袍拢了拢,没有出声叫他。
竹筛上的杏脯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灶上还温着今早煎好的药。
远处镇口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卖声,是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
霁寒声的呼吸很轻很稳,大约真的睡着了。
望珩坐在他旁边替他挡住从天井那头吹过来的冷风,随手拿起一片杏脯放进嘴里。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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