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二日,杏花镇落了今秋最重的一场霜。
不是那种太阳一晒就化的薄霜,是厚厚的一层白,覆在青石板上像洒了一层碎瓷。
大槐树的叶子一夜之间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是谁用炭笔在天空上画了几道枯瘦的线。
镇口的榕树气根上结了一层薄冰,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有人在摇一串看不见的铃。
庙里的老杏树倒是还剩几片叶子,黄透了,蜷在枝头,像是舍不得走,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霁寒声推开庙门时,天井里的青石板上覆着满满一层白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站在门槛上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去灶间烧热水。
他舀水时手腕抖了一下——只是极细微的一下,快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但他低头看着水瓢里晃出来的水花,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水瓢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舀水。
望珩来的时候带了一包新棉花。
棉花是跟镇东孙二娘买的,二娘说今年新弹的棉花特别软和,做棉被最好。
他把棉花放在偏殿灶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霁寒声。
“冰糖。这包是□□糖,比上次的甜。”
“你怎么知道□□糖比白的甜。”
“问的。问了三个摊子,都说□□糖甜。”他把油纸包拆开,掰了一小块塞进霁寒声嘴里,然后自己也掰了一块。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他想起刚来庙里的时候——那时候他连冰糖和白糖都分不清,以为甜的都是一样的。
现在他不但知道哪种更甜,还知道霁寒声只肯放半勺,多一点都不肯。
他把冰糖塞进灶台角落的陶罐里,把罐口封好。
“今日要做什么。”
“收萝卜。后院的萝卜该拔了。”霁寒声把灶上的热水倒进盆里端到天井里。
望珩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把袖子卷到肘间蹲在井边洗萝卜。
他的小臂又瘦了些,那道从灵脉旧伤蔓延下来的纹路从腕骨延伸到了肘弯内侧,在冷水里泡久了便微微泛红。
他把剩下的萝卜从地里拔出来堆在井沿上,走到霁寒声旁边蹲下来,把他面前那盆冷水端走,换了一盆热的。
“用热水洗。”
霁寒声低头看着盆里冒起来的热气,把手伸进去暖了片刻,才继续洗萝卜。
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热气凝成的水珠,眨一下便落在水面上。望珩在旁边拔萝卜缨子,把拔好的萝卜放在井沿上。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想把所有的活都抢在自己手里做完。
“你别抢。留几根给我。”
“没抢。”望珩把手里一根萝卜的缨子拔下来,把萝卜放进霁寒声面前的盆里,手指在水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轻到水面上只漾开一圈极细的波纹。但霁寒声的手指在水下翻了过来,轻轻勾住了他的指节,在水面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继续洗萝卜,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日午后,庙里来了个香客。
香客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上挎着个旧包袱。
他在供案前跪下时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把正在偏殿翻祈愿录的望珩惊得抬起了头。
霁寒声从正殿走出来,看见这个年轻人时脚步停了一下——他的面相和镇上一个老香客有几分相似,但神情又不像。
年轻人说他母亲病了,病了很久,吃了很多药都不见效,想来庙里求个平安。
霁寒声问他母亲叫什么名字,年轻人说了个名字,然后低下头又补充了一句:“她年轻时也是来这庙里许愿的。她说这庙里的小仙君很灵,一定能救她。”
霁寒声沉默了片刻,然后从供案上拿了一炷香递给他。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又说了一遍。
霁寒声没有接话,只是把香递到他手里让他先上香。
然后他走到偏殿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极旧的祈愿录,翻到某一页停下来——三十年前,同一个名字,来庙里求的是“小儿平安”。
旁边注着已还,已还的圈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符。
他把那一页翻给年轻人看。
年轻人低头看着那行褪色的字,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些:“我娘说三十年前我来过一次,那时候我刚出生,她抱着我来了。我一直觉得她是编的。”
“不是编的。”霁寒声把祈愿录合上放回柜子里,从另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包草药递给年轻人,“这是给你娘的。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一服。若是服了七日还不见好,你再来。”年轻人接过药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望珩坐在偏殿门槛上把方才那一页重新翻开看着那行褪色的字,又看着旁边那个已经褪成淡褐色的圈。
“三十年前他还没出生,你就记了他。”
“记的不是他,是他娘。那时候她还年轻,抱着孩子来庙里。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不肯说,只说了句‘小儿平安’。”
霁寒声把偏殿柜子里的旧册子重新整理好,关上柜门时他的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柜门关紧,
“三十年后她让孩子来给自己求平安。”
望珩看着他。霁寒声没有说更多,但他知道——这座庙里像这样的旧册子还有很多。
一个凡人的愿望,从孩子到母亲,从平安到病愈,从许愿到还愿,他一记就是一辈子。
他陪了一茬又一茬的凡人,而自己还在原地。
他把那本册子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霁寒声身后把他的手从柜门上拉下来握住。
“你给所有人都记了平安。”
“嗯。”
“你自己的平安呢。”
霁寒声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被望珩握住的手,那只手比从前更凉了些,但被另一只手包在掌心里,正在一点一点地暖回来。
“你在这里,”他说,“我就平安。”
傍晚。收完最后一盆萝卜,天井里的霜又开始结了。
霁寒声站在杏树下仰头看树梢上仅剩的那几片叶子。
它们蜷在枝头被冷风吹得簌簌发抖,却还是没有落下来。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回偏殿,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灶间门口放着一只新编的竹篮,篮子里装着满满一篮核桃,每一颗都敲开了壳,核桃仁完整地码在篮子里。
竹篮旁边放着一把旧锤子,锤子柄上裹着一块帕子,帕子是霁寒声上次借给他的那条。
望珩从灶间探出头,脸上沾了一道炭灰。
“核桃补身子。白辞月说的。”
“你什么时候敲的。”
“昨晚。你在写祈愿录的时候。”他把头缩回去继续烧火。霁寒声低头看着那篮核桃——每一颗都敲得很仔细,壳碎了但仁是完整的,码得整整齐齐。
他用手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核桃还带着炭火的温度,香而微涩。
他嚼着嚼着靠在灶间门框上,低头拨了拨自己腰间的杏核。
杏核的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但绳结还是千年不变的那个。
“你过来。”霁寒声把核桃咽下去,从灶台上拿起一条干净的布巾沾了水,把望珩脸上那道炭灰擦了。
擦的时候望珩没有躲,只是抬着头看他。
他的手劲不重,拿着布巾的手指从他额角慢慢擦到下巴,擦完之后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把布巾搁在灶台上,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下次敲核桃别用那么大的力气。锤子柄都敲出印子了。”
望珩没有答话。
他伸手把霁寒声的腰环住,把人拉进怀里低头把脸埋在他肩窝上。
灶火在背后噼噼啪啪地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整个灶间被火光照得暖烘烘的。
霁寒声把脸埋进他的发顶,没有说话。
立冬前一日,白辞月又来了。
她今天没有带枇杷,没有带桂花糕,也没有带清圆。
她只是带了一篮子蜜桔和一本命轨卷轴。
蜜桔放在矮桌上,卷轴放在霁寒声面前。
“乔矜玉让我带给你的。他说命轨上补了几行字,已经通过了天道的审查。你看了就知道。”
她把卷轴往霁寒声面前推了推,然后站起来拍拍衣摆,抱起刚从供案上跳下来的清圆——这只猫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她偷偷带下来了。
“他还说——他尽量多补几页。你不用担心,他有分寸。”
霁寒声拿起那本卷轴翻开。那一页空白的“将来”上不知何时多了几行字。
字迹端正而克制,每一笔都收得很紧,是乔矜玉的字。
他没有从头读起,只是用手指在其中一行上轻轻点了一下——“凡人有愿,皆有所偿。待考之身,可缓三年。”
“三年。”霁寒声低头看着那个字,沉默了很久。
三年。
不是三个秋天了。
乔矜玉在命轨上替他争取到了比天道所许更多的时间。他把卷轴合上放在供案上。
“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你自己说。”白辞月把蜜桔的皮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桔子汁水多得顺着嘴角淌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
“他让你得空了去云都一趟。他说命轨上有些细节要当面跟你核对。但我觉得他其实是想请你吃饭——他攒了好几个月的俸禄,说要请客。”
她弯起眼睛把那篮子蜜桔往前推了推,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霁寒声手里。
布包里是一包枇杷膏,乔矜玉给霁寒声的,灵圃新摘的枇杷熬的,润肺止咳最好。
布包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得很有辨识度:“配冰糖。别嫌苦。”
这天夜里。
庙里很安静,长明灯已经添了两次油。供案上的香炉里插着三炷新香,烟雾袅袅地升上去,在正殿的横梁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霁寒声坐在供案前的蒲团上,手里握着那枚新杏核。
他把杏核翻过来在背面那个歪扭的“霁”字上轻轻摸过去,然后把它放回袖子里,从供案上拿起笔翻开祈愿录的新一页。
他没有写任何香客的名字,只是在新一页上写下自己的字——“今日平安。今日又平安。”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把祈愿录合上。
偏殿灶间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撩开了。望珩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核桃露。他把碗放在霁寒声手边,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供案上那盏长明灯。
灯芯是新换的,火苗很稳,偶尔跳一下又站稳了,在两个人的瞳孔里映出同样微黄的光。
过了很久,望珩从霁寒声腰间把杏核拉过来,将它和自己腰间新系上的那枚放在一起。
两枚杏核并排躺在掌心,一枚褪色,一枚还新。
他把它们同时握紧,像是要把刻在两个名字之间那段怎么也算不出长度的距离全都攥进手里。
他转向霁寒声,倾身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明天立冬。凡间有吃饺子的习俗。我学了一种新馅,白菜猪肉的。你会不会包。”
“会。”霁寒声的声音有些哑,但他仍旧弯起眼睛看着望珩。
“明天一起包。”
“好。”他把望珩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轻轻闭上了眼。
这一夜无风无月。远处杏花林里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叫了两声便停了。
供案上的长明灯燃得笔直,火苗连跳都不跳一下,像是在守着什么东西——也许是三颗还没刻完的杏核,也许是灶间竹篮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核桃仁,也许是两枚并排放在供案上的香囊。
立冬前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老杏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无风的夜里也落了,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落在天井里覆满霜的青石板上,落在井沿上,落在矮桌上那本合着的祈愿录上。
感觉他们像群像,
大家都在帮他们两个团圆好好的。
(请原谅作者有时词不达意,
因为我的表达能力堪比一只成年大香蕉。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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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霜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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