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终章,是一场名为“拉练”的残酷试炼——二十公里,往返。
清晨六点,曦光微露,青铭中学的校门口已然汇聚成一片迷彩的海洋。空气中氤氲着晨露的清寒,混合着数千名新生即将奔赴战场的躁动。
“全体听令,总共二十公里,也就是十公里往返!这不仅是体能的角逐,更是对意志的淬炼!”张教官伫立于队伍最前方,神情肃穆,目光中却暗藏几分关切,“若有不适即刻打报告,切勿逞强。掉队者自有后勤车接应,这不丢人。”
队伍中瞬间泛起一阵压抑的低语。陈子子苦着一张脸,将背包带子狠狠往上提了提,哀叹道:“二十公里……这简直是要废了我的双腿,这和流亡有什么区别,这害人的校规能不能改改啊。子皿,若我半路‘阵亡’,你一定要收留我的灵魂。”
易子皿正低头系紧鞋带,闻言抬眸,目光清冷而笃定:“跟紧我,别掉队。”
她的语调波澜不惊,却透着一股令人安定的力量。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长空,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式踏上了征途。
起初的五公里尚显轻松,队伍中欢声笑语不断,众人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欣赏沿途那略显单调的风景。孟玺阳踱步于队伍的中后排,与钟燚、温景森混迹一处,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而张扬的笑声。他步履轻盈,背负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却如履平地,游刃有余。
“小羊羊,你这体力也太变态了吧?”钟燚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都五公里了,你就跟逛街似的?”
“这叫基础训练,懂不懂?”孟玺阳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平时让你跟我去锻炼身体,你非赖在床上打游戏,现在知道后悔了?”
“后悔有什么用啊……”温景森在后面哀嚎,“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平。”
而易子皿,始终行进在队伍的前列,保持着恒定的配速。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宛若一株在风中傲然独行的白杨,透着一股不向世俗低头的孤傲。
然而,当十公里的里程碑被跨越后,初时的新鲜感已然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脚底如火烧般的痛楚与体能的急剧透支。原本整齐划一的方阵开始变得松散零落,掉队者如秋后的落叶般越来越多。
“哎哟,我真的不行了……”陈子子颓然瘫坐在路边的石阶上,面色惨白如纸,“子皿,你们先走吧,容我苟延残喘片刻。”
“余程尚有十公里,此刻坐下,便再无起身的可能。”易子皿驻足,递过一瓶水,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调整呼吸,继续走。”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咦,这不是我们的小易体力大王吗?”孟玺阳的声音裹挟着几分戏谑,好刻意的话语呀,自身后悠悠传来。
易子皿回眸,只见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黑色运动包——那分明是钟燚的包,而钟燚本人正龇牙咧嘴地跟在后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玺哥,孟哥!小羊羊!你行行好,帮我拿一会儿吧,我的腿都要断了!”钟燚在后方发出凄厉的哀嚎。
“少废话,平日里让你锻炼你置若罔闻,现在这便是代价了吧。”孟玺阳嘴上虽极尽嫌弃之能事,脚下的步伐却未曾停歇,径直逼近易子皿身侧。
他先是扫了一眼易子皿,继而目光转向她身后那个同样背负重囊、气喘如牛的陈子子。
“看来,这全校第一的体力,也不过尔尔嘛。”孟玺阳忽而开口,语调中满是促狭。
易子皿微蹙眉头,挑眉看他:“什么意思?”
“你看,你身后的‘小尾巴’都快油尽灯枯了。”孟玺阳下巴微扬,示意了一下陈子子,“既然你体力卓绝,那便发扬风格,帮帮她呗?”
未待易子皿作答,孟玺阳已极其自然地将手中那只沉甸甸的黑色运动包递到了她的面前。
“拿着。”
易子皿凝视着那只递到眼前的包,眉心微蹙:“你的?我帮你拿?”
“不是,是四火的。对呀你帮我拿,我帮你拉这位油尽灯枯的同学。”孟玺阳笑得一脸灿烂,宛若一只无害的大男孩,“刚才我虽答应帮他负重,但现在我转念一想,既然易子皿同学体力如此惊人,连教官都赞不绝口,那这点重量对你而言,应当不在话下的?”
这无疑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逻辑陷阱。
若不接,便等同于承认自己体力不支,更落了下风;若接了,便默认了他的调侃,还得替他分担这额外的重量。
易子皿望着他那双噙着笑意的眼眸,心知肚明他在故意激将,但瞥见身后几近虚脱的陈子子,她终究还是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只包,背包应当是比背人轻的。
“还是在话下的。”她淡淡吐出两字,将两只包一前一后挎在肩头,动作利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孟玺阳眉眼弯弯,笑意更深,“作为回报,待会儿若你也走不动了,本少爷可以勉为其难地帮你分担一个。”
言罢,他未等易子皿回应,便转身去搀扶陈子子:“这位女同学,来,搭把手,切莫掉队。”
易子皿注视着他在晨光中略显宽阔的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这人,虽刚才言辞有点勉强,心肠倒也不坏。
余下的路程,易子皿背负双包,步伐依旧稳健有力。细密的汗珠虽已浸湿她的额发,但她的节奏未曾有丝毫紊乱。孟玺阳则踱步于她身侧半步之遥,时不时回头冲着后方的钟燚与温景森吼上两嗓子,活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小羊羊,你偏心啊!凭什么不帮我也拿包?”温景森在后头愤愤不平地抗议。
“先叫哥哥,后叫爹爹,我考虑一下~”孟玺阳头也不回地怼了回去,随即侧首看向易子皿,压低了嗓音,“累吗?”
这一声问询极轻,仅容二人听闻。褪去了方才的戏谑,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易子皿侧首,目光与他短暂交汇,随即摇了摇头:“不累。”
“嘴硬。”孟玺阳轻笑一声,探手入袋,取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给她,“吃个糖吧,提提神。这可是我私藏的珍品。”
易子皿凝视着送到手边的糖,迟疑片刻,伸手接过,打开包装放入嘴里。清凉的薄荷气息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确然驱散了不少倦意。
“谢谢。”
“大恩不言谢。”孟玺阳注视着她因含着糖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下巴微微抬起,示意,“那只包是钟燚的,里头塞满了零食。没想到他连吃的机会都没有,等回去了,让他分你一半。”
易子皿:“……”
原来,这才是他的算盘。
归抵校园时,已是午后两点。
众人皆如从水中捞出的落汤鸡一般,瘫软在操场上动弹不得。张教官望着这群虽疲惫不堪却全员归队的少年,眼中满是欣慰。
“好样的!咱们二班,无一逃兵!”
解散令下,易子皿等人正欲驮着陈子子回宿舍,却被孟玺阳唤住。
“易子皿。等一下!”
她回眸,见他正伫立于树荫之下,手中握着两瓶冰镇的可乐,瓶身凝结的水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给。”他递来一瓶,“四火的感恩礼。”
易子皿接过可乐,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令她精神一振。
“哦,谢谢。”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谢。
“不客气。”孟玺阳慵懒地倚靠在树干上,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不过,下次要再有人让你帮忙负重,记得拒绝。体力好也不是让你充当苦力。”
易子皿微怔,旋即明白他所指何事。
“我没觉得是苦力。”她淡然道,“朋友互相帮助而已。”
“朋友?”孟玺阳眉梢轻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么,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吗,易子皿同学?”
易子皿未作应答,刚才她并没有在意,随口说的话,或许她只是想说同学,但他没有反驳,旋开瓶盖,仰头饮了一口可乐,随即转身,径直走向宿舍留下等她的舍友们。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孟玺阳面上的笑意逐渐敛去,化作一抹深沉的探究。
“易子皿……”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风中,“不算朋友吗?怎么不回答我呢?应该是默认了吧。”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