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市七月的尾巴,暑气未消,但清晨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江秋阳在卧室的旧书桌前,小心翼翼地用刮卡推平最后一点气泡,对着台灯检查手里这张贴好膜的A牌N86屏幕。
光线下,膜与屏幕几乎融为一体,边缘贴合完美,没有一丝尘点。
他轻轻舒了口气,将手机放进旁边的绒布袋里——这是今天第三个预约好的“高端活”。
桌上摊开的账本,记录着过去三周“贴膜事业”的进与出账务。
旁边的铁皮饼干盒里,摞着厚厚一叠面额不等的纸币,还有一小卷硬币。
是他所有的流动资金,也是他计划中撬动未来的第一块基石——目标:超万元。
启动资金三千多元早已翻倍。
最初在商业广场的摆摊,为他打开了局面,但江秋阳知道,随机客流不稳定,且竞争开始出现。
那他必须升级,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他的策略转向“精准化”和“服务深化”的贴膜事业。
首先,他不再满足于只在街边摊贴膜。
通过前期积累的客户,尤其是那几个用着昂贵手机、对服务敏感的年轻白领和大学生,他开始了“预约上门”和“定点服务”。
名片上印着的超市座机号码,成了他的预约热线。
张春文女士起初不耐烦,但每次接电话后记下“某某先生/女士,约X日下午X点,贴N95膜”。
并看到儿子因此忙碌而不再沉迷网吧后,也就默许了这“不务正业”的兼职。
江秋阳挣到钱后更是缠着他妈给他换上了小灵通,随时能联系到他。
其次,他大幅提升了配件档次和利润空间。
除了最初批发来的普通PET膜,他通过电子市场的关系,找到了更高档的“高透防刮”膜。
虽然成本贵一倍,但宣称效果更好,简直就是最早的“磨砂防指纹”膜版本。
手机壳也不再是廉价的透明硅胶,而是进了一些设计相对精致的硬塑彩壳、卡通立体壳。
他甚至找到渠道,进了一批质量不错的手机挂绳和蓝牙耳机,作为高档品,成为搭配销售的高利润产品。
“小江师傅,我同事也想贴,就你上次贴的那种磨砂的,手感真好。”
“小江,那个带小熊图案的壳还有吗?我女朋友想要。”
口碑像水波一样扩散,他的客户群从偶然路过的行人,变成了有明确需求、愿意支付更高价格购买“放心”和“好看”的稳定客户。
生意最好的时候,他一个周末能接到十几个预约,加上零散的壳和配件销售,日净利润能突破七八百元。
账本上的数字快速增长,铁皮盒渐渐被填满,他干的也更起劲了。
但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在他挣钱挣的兴高采烈之时,给他喝了一声倒彩。
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江秋阳按约到一个大学生宿舍给一台崭新的多普达钻石机,贴哥高档膜。
机主是个戴着眼镜,穿着将就、一看就是生活品质极为优越的男生。
秋阳像往常一样,仔细清洁了那块漂亮的VGA屏幕,撕开一张号称“钻石机专用高透膜”。
下膜,刮平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然而,当他把手机递还给对方时,男生对着光看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这,这里是不是有彩虹纹?”
江秋阳心里钝一下,凑近看。
在屏幕某个倾斜角度下,确实能看到细微的、类似油渍在水面扩散的干涉条纹。
他之前进货时,老板吹嘘这种“高透膜”透光率极佳,却没提可能会有彩虹纹问题。
之前的机型屏幕小或分辨率低,不明显,但这台钻石机屏幕精细,问题暴露无遗。
“这个,可能是膜本身的光学特性,不太影响使用。”
江秋阳试图解释,但底气不足,毕竟问题再小,在屏幕上也是个大问题。
男生脸色不太好:“我花这么多钱买手机,就是冲着这屏幕。现在贴个膜反而有花纹,看着难受。能重贴吗?换一种膜。”
江秋阳带来的另一种普通膜贴上后,彩虹纹消失了,但通透感和手感的确差了一截。
男生虽然接受了,坚持只付了普通膜的钱,但离开时那略带失望的眼神,让江秋阳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这个活干的累心。
紧接着,第二天,一个老客户介绍来的朋友,给手机3G贴了张“高透防刮”膜后,抱怨说边缘有些翘起,怀疑膜的质量或贴的技术问题。
江秋阳检查后发现,是那批膜某个批次的背胶可能有些问题,在弧面边缘粘性不足。
他只能道歉,免费重贴了一张并送了一个手机壳作为补偿,尽量让顾客不对他失望。
连续两起问题,虽然都算妥善解决,没赔钱,但辛苦建立的专业口碑受到了质疑。
麻烦的是,他检查库存,发现那批“高端膜”里可能混有不同批次的产品,质量不稳定
他的主要供货老板,在面对质疑时支支吾吾,最后坦言上游货源复杂,他也没办法保证每一张都一样。
小挫折的根源,在于供应链的薄弱和对产品技术细节的认知盲区。
江秋阳意识到,自己虽然有着超前的商业意识,但具体到2008年这个野蛮生长的配件市场,经验仍然不足。
贪图高利润进了所谓高端膜,却对材料工艺一知半解,然后社会就让他记住了教训。
那天晚上,他对着账本和剩下那叠有隐患的“高端膜”,心情沉重。
张春文他情绪不对,晚饭时问了句:“生意不顺利?看你耷拉着脸,不就是一点小买卖,看把你愁的,要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嗯,有点问题,妈,你别叨叨了,我自己有数,我是个大人了。”
江秋阳没细说,扒拉着碗里的饭,赶紧拦住张春文的唠叨。
张春文看了他一会儿,不再絮叨,只是语气不好的说:“做买卖哪有都顺的,吃一堑长一智。亏点钱不怕,哪有人做生意不亏的,记住这次的教训就行了。”
这句话像根小针,轻轻扎了江秋阳一下。
被浮华的未来生意影响,压缩成本,提高效力,好像成为主观意思里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他真的适合做生意吗?
随即,他做出了决定:第一,立刻停售所有有质量疑虑的“高端膜”,哪怕亏本,他也不能再卖出了。
第二,亲自去一趟更上游的批发商集散地,寻找质量更可靠的货源,哪怕成本高一些。
第三,调整服务策略,对客户明确告知不同膜的特点和可能缺陷,将选择权透明化。
这次挫折,让他损失了大约五百元的潜在利润和部分库存成本,但换来的是更谨慎的态度和对产品质量的真正重视。
他也借此机会,筛选出了一批更注重品质、能接受合理沟通的优质客户。
调整策略后,生意反而更加稳健。
他找到了新的供货渠道,虽然膜和壳的进价平均上涨了15%-20%,但质量稳定,包装也规范些。
他不再盲目推销最贵的,而是根据客户手机型号、使用习惯和预算,推荐合适的产品。
贴膜前,他会简单说明不同膜的特点,如高透但可能反光、磨砂防指纹但轻微影响清晰度,让客户心中有数,自由选择。
诚信和透明,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回报。
那个发现彩虹纹的大学生,后来带着整个宿舍的人都来找他贴膜买壳,并表示说“你这人实在,不忽悠,做事可以”。
手机膜边缘起翘那个客户,觉得他靠谱,也介绍了几个朋友过来,给他带来了好几笔生意。
八月初,江秋阳的贴膜事业迎来了一个爆发点。
一所本地大学的社团搞活动,需要批量采购手机配件作为小礼品或奖品。
通过一个老客户的牵线,他接到了一笔订单:50个统一Logo的定制手机软壳。
江秋阳联系了小加工厂,300条挂绳、90张通用膜。这笔单子利润不算特别高,但走量大,且结算爽快,一次性带来了近五千元的净利润。
八月十日晚上,江秋阳锁上卧室门,将铁皮饼干盒里的钱全部倒在床上。
纸币按照面额整理好,硬币单独装袋。他拿出计算器,对照账本,一笔一笔加总。
过去一个多月:
启动资金:3400元
总收入贴膜、配件、批量订单:25240元
总支出进货、交通、工具损耗、请客牵线等:约 4840元
净利润:20400元整。
不多不少,正好两万元。
仿佛冥冥中有一个刻度,量出了江秋阳这一个月多的汗水、焦虑、挫败和最终的坚持。
他细细抚过那些带着各种气息的纸币,然后将它们整齐地码放进一个准备好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里。
拉上拉链的瞬间,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
这不是他赚过最大的一笔钱,但意义完全不同。
这是他用十六岁的双手,独立挖到的第一桶金。
这笔钱证明了他重生后选择的路径可行,给了江秋阳面对张春文女士、提出那个疯狂计划的底气。
第二天是周六,张春文轮休。
江秋阳起得很早,去菜市场买了他妈爱吃的鲜虾和排骨,回来笨手笨脚地开始做饭。
当他把略显凌乱但香气扑鼻的三菜一汤端上桌时,张春文女士都愣住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会做饭?”她惊讶地围着桌子转了一圈。
“照着菜谱学的。”江秋阳摆好碗筷,语气尽量轻松,“妈,你先坐,吃饭前,我有东西给你看。”
张春文疑惑地坐下。
江秋阳转身进房,拿出了那个黑色手提包,放在桌上,然后打开拉链。
一叠叠摆放整齐的百元大钞,显露出来。
张春文的眼睛瞬间睁大,猛地站起来:“这,这哪来这么多钱?!”
她的声音带着惊疑,甚至有一丝恐慌,“江秋阳!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了?!”
“妈,你听我说。”
江秋阳按住他妈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声音平稳有力,“这是我暑假做生意,干干净净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有账可查。”
他拿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翻开。
一页页指给张春文看:某月某日,贴膜几部,收入多少;某日,出售手机壳几个,进价多少,售价多少;
那笔大学订单,合同复印件,他自己拟的简陋协议,流水清晰,支出明确,都记载了他这一个月的忙碌和汗水。
张春文的手指划过那些数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不信,慢慢变为恍惚、不可思议。
她抬头看看儿子,又低头看看那些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一共是两万块。”江秋阳说,“妈,这钱你收着。”
“我收着干嘛?”张春文声音有些干涩,“这是你赚的。”
“没有你让我用家里电话,没有你虽然担心却没真的拦着我,我赚不到这些。”江秋阳看着母亲的眼睛,语气真诚,
“这钱,一部分算是家里这两个月我吃饭住宿的生活费。剩下的,妈,我想用它做路费和前期开销,去一趟滨城。”
话题终于绕到了核心。
张春文放下账本,坐回椅子上,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一包钱,又看看儿子。“你,你还是铁了心要去?”
“妈,这是我仔细想过的,不是一时冲动。”
江秋阳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姿态是平等的商量,“你看这账本,我能赚钱,能打理事情,我能照顾好自己。去滨城,我不是去玩的,是为了高考。苏市的‘3 2’就像一根绳子,勒在我短板上,我怎么扑腾都难受。但滨城是总分制,五门课,我语文英语不差,文综,我可以拼命背,就算数学还是弱,用四门拉一门,怎么也比在苏市用两门拉两门希望大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我打听过了,大姨说她联系到了姨奶奶家那边。姨奶奶听说我想过去借读,一开始觉得突然,但听说是为了高考,又说她孙子也在读高中,有个伴也许能一起学习,口气松了不少。我可以先过去看看,如果住得不方便,就在学校附近租个小房子。”
“生活费,我自己能继续想办法赚一部分。这一万块,”
他从包里数出一半,推到母亲面前,“放家里,或者你帮我存着,作为我万一需要的后备。另外一万块,我带走,作为第一学期的各种费用。如果不行,我马上回来,损失的无非是一些路费和时间。但如果行,妈,这可能是我能抓住的最好机会了。”
张春文却道:“你的户籍学籍还是在苏市,借读也不是那样好操作的,就是读两年还是得回来考试。一切还不是回到了原点,不是我说,滨城的教育肯定是比不上苏市的,你别耽误了自己。”
这一个月,儿子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他不再顶嘴,会帮忙做家务,虽然忙生意但也没落下预习功课,私底下,她偷偷检查过他的书本,有笔记和试卷。
更重要的是,他居然真的靠自己赚到了这么多钱,还打理得井井有条。
作为母亲,她最深的恐惧是孩子走错路、吃苦头。
但眼前的孩子,似乎正在走一条她看不懂却异常坚定的路,而且已经初步证明了他的能力。
“你爸,”张春文艰难地开口,“我跟他说了,他不同意。说瞎折腾,说南方人去北方冻都冻死了,还有户籍学籍,这一套套的也不是小事。再说学习在哪不是学,没必要忙这些。”
“我知道。”江秋阳并不意外,“妈,这个家,大事都是你做主,我爸,他,从小到大,都是妈你管着我照顾我。我马上也快成年了,可以为自己负责。我想请你支持我一次,就这一次。让我去试试。我保证,无论在哪里,学习绝不会落下,每个月都跟你报平安,汇报成绩。你就当我提前几年去读大学了。我保证,以后一定考回来。”
“保证,保证,你们小孩的保证有什么用。”张春文念叨着,眼圈却红了。
“我知道,我跟姨奶奶问过了,她女儿刚好在那边有点关系,说可以把我的学籍落在他们家。还能帮忙去滨城一中读书。妈,滨城一中是那边第一纵队的重点高中,重本率也有50%。就几年,等高考后,大学一道迁回来。”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江秋阳就觉得这是老天爷在给他指路。
不然,他这么灵感一闪,那么远的一房亲戚,是他外婆家族里的堂妹,和她外婆是一个太祖爷爷,虽然关系不太近了,可她人在外地可却还记挂着这边的亲人。
当年她是随军去的滨城,安家落户,前些年还回来探亲。
这也是江秋阳还记得这个姨奶奶的关系,当初人家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红包。
听他妈说,当初她这个姨妈可盼着亲人去看她了,当年家里穷,可没少寄东西回来贴补娘家。
他妈父母早逝,这个姨妈还想把她们姐妹接过去抚养,后来各种原因没去成,可这个堂姨是真的对娘家人好的。
因此,江秋阳跟大姨说了半天,大姨才答应帮忙联系联系。
在大姨联系后,把这意思一说,人家立马应了下来。
张春文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最终,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些天她姐也劝了她不少,人挪活,人往高处走,江秋阳是个男孩子总是要闯一闯的。
孩子总是要长大想飞走的,张春文又不舍又骄傲。
“钱都带走。家里不缺你这点。在外面,没钱寸步难行。”她把那一万块钱推回给江秋阳。
“家里这边,我再跟堂姨好好说说,多寄点东西人情也给还上。学校这么好,她们肯定是花了不少心思,你去了,要懂事,勤快,学习是第一位的!要是让我知道你在那边瞎混,我立马过去把你揪回来!”
心里去盘算,等过年的时候,她要去一趟,好好给人家拜个年,感谢一番。
听着他妈熟悉的、带着哽咽的唠叨,江秋阳知道,她答应了。
他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妈,你放心,我这次一定考个好大学。”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紧张而有序。
江秋阳一边继续处理少量的预约贴膜生意维持客户关系和小现金流,一边全力投入高一课程的预习。
尤其是他相对陌生的文科综合内容。
历史、政治、地理,大量的记忆性内容,他利用一切碎片时间背诵、梳理框架。
张春文则开始忙碌地为他准备行装。
厚厚的羽绒服、棉裤、雪地靴、羊毛衫、保暖内衣,塞满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张春文准备了了很多贵而精的干货,说要给姨姥家带去。
姨奶奶那边最终确定了,给了这边消息。
老人爽快,说房子有空房间,让江秋阳先去住下,熟悉环境,等上学手续办妥再说其他。
张春文千恩万谢,汇去了一笔钱作为办理费,又准备了苏市的特产寄过去。
出发前夜,江秋阳将两万块钱仔细分开存放。
大部分存入新办的银行卡用张春文的身份证代办,他自己未满十八周岁并不能拥有自己的银行卡,留下两千现金备用。
黑色背包里,换成了课本、笔记、现金和重要的证件。
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小空间。
书桌上还摊开着地理图册,墙上贴着略显幼稚的海报。
而窗外是苏市熟悉的、带着潮气的夜色,他看了很多年,倒现在才觉察出不舍。
他不知道这一步走的对不对,他对自己说,这是战略性撤退,总比过几年被“流放”好。
说是这样说,心里的不舍还是没有少,因此,他对他妈倒是做足了二十四孝子摸样,哄的张春文女士都没再骂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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