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的不快不慢,江秋阳这风平浪静,胡三顺却过的跌宕起伏。
经过数周“眉目传情”和“匿名”礼物投递,胡三顺自觉火候已到,是时候来一场“里程碑式”的约会了!
他看了好几个电影场次,由悄悄了问了刘静的好姐妹,选定了据说“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爱情电影《假如爱的xx》。
查了影评,都说适合情侣看,胡三顺并为此还进行了周密部署。
首先,是他个人的形象工程。
胡三顺翻箱倒柜,把那件印着抽象骷髅头的黑色卫衣扒拉出来,对着家里那面斑驳的穿衣镜搔首弄姿了半小时,搭配了一条紧绷的牛仔裤和擦得锃亮的运动鞋。
临出门前,他还鬼使神差地偷喷了两下姨爷爷珍藏的、味道浓烈堪比花露水的“古龙水”,呛得自己连打三个喷嚏。
他还提前一天跑去电影院,像个特务一样侦查地形,最终选定后排最角落的两个位置光。
并规划了电影散场后“顺理成章”送刘静回家的“最优路径”计划是绕了大半个滨城,堪称舍近求远典范。
周六下午,冷风拂面,胡三顺怀揣着十五只兔子七上八下的心情,提前四十分钟就杵在了电影院门口。
他一会儿看看表,一会儿整理一下其实并不存在的领带,紧张得手心冒汗,差点把电影票捏成咸菜干。
当刘静穿着米白色羽绒服,出现在视野里时,胡三顺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表演原地蹦极。
他同手同脚地迎上去,舌头差点打结:“刘、刘静同学!你、你来啦?今天天气真不错哈!”
今天的天气是阴天,这个笑话胡三顺自己也发现了,感觉绕饶头。
刘静脸红了,智商也没比他强到哪儿去。
还小声“嗯”了一下,头快埋到胸口了。
两人像做贼一样,迅速完成购票。
主要是胡三顺抢着付钱,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钱包甩到售票员脸上。
购买观影标配超大桶爆米花 两杯巨无霸可乐,胡三顺坚持要买。
然后保持着能塞下一个人的“安全距离”,溜进了放映厅。
电影演的啥?
胡三顺完全没概念。
他的感官全部聚焦在身旁:刘静发梢传来的淡淡苹果香,她拿爆米花时指尖偶尔的轻微触碰。
她看到悲伤情节时小声的吸鼻子,胡三顺沉浸在一种晕乎乎的、仿佛踩在棉花糖上的幸福感里,觉得人生巅峰不过如此。
然而,老天爷大概觉得这棉花糖太腻歪了,决定给他加点现实的芥末。
灯光亮起,电影散场。
三顺还沉浸在“要不要趁机说点啥”的纠结中,鼓起勇气,刚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就看到了出口处,那个穿着藏蓝色夹克,背着手、脸黑得像锅底、眼神锐利如探照灯的中年男人。
刘、静、爸、爸!
胡三顺瞬间石化,全身血液倒流,手里的可乐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冰可乐溅了他一裤腿,彻底凉透了!
刘爸爸没说话,只是用眼神凌迟了胡三顺一遍,然后朝已经吓傻了的刘静招了招手,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静静,过来。”
刘静像被按了开关的玩偶,脸色惨白,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快速挪到了爸爸身边,连看都没敢再看胡三顺一眼。
刘爸爸最后瞥了胡三顺一眼,很淡,很淡。
然后带着女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留下胡三顺一个人,像个傻柱子一样杵在散场的人流中,怀里抱着那桶冰冷的、没吃完的爆米花,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好奇又略带同情的目光。
那一刻,胡三顺觉得,自己不是在看爱情电影,而是主演了一部名为《社会性死亡现场直播》的悲剧。
周一,胡三顺顶着一对堪比熊猫的黑眼圈,魂不守舍地飘进教室,凳子还没坐热,就被班主任“请”到了办公室。
一进门,低气压扑面而来,刘静妈妈已经静候多时了。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像刚开完严肃会议的中年女干部,正端坐在那里。
旁边是眉头紧锁的班主任,以及眼睛红肿如桃子、低头抠手指的刘静。
“胡伟同学?”刘妈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小冰锥,“我是刘静的母亲。关于你和我女儿最近一些不恰当的交往,我们需要谈谈。”
接下来的对话,对胡三顺而言,堪比一场精神上的“凌迟处死”。
刘妈妈全程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句话都带着刺,且精准地往胡三顺最在意的地方扎。
“高中生,首要任务是学习。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既耽误自己前程,也影响他人。”
“我们家静静向来乖巧懂事,心思单纯,容易受外界不良影响。希望有些同学能有基本的自觉和分寸。”
“听说你母亲工作比较忙,没什么时间管你?家庭教育这块,可能难免有疏漏。但我们做家长的,总得为孩子的环境负责。”
最后,她转向班主任,语气“诚恳”而“坚决”:
“王老师,为了两个孩子好,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言蜚语影响班级整体氛围,我希望学校能严肃处理此事。”
“并且确保胡伟同学今后不再打扰刘静的学习。如果需要,我们可以请双方家长当面沟通,把问题彻底说清楚。”
班主任试图和稀泥:“刘静妈妈,您先别急,孩子们可能就是普通同学走得近了些,我们了解清楚再说,”
“普通同学?”刘妈妈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普通同学会周末单独约着看电影?王老师,我们都经历过这个年纪,有些苗头,如果不及时掐灭,后果不堪设想。”
胡三顺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他想吼,想反驳,想说他不是“不良影响”,他和刘静是互相喜欢!
可看着刘妈妈那副“我什么都知道,你们休想瞒我”的表情,以及班主任无奈又略带同情的眼神,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股灼热的屈辱和愤怒,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像个木头人一样被班主任挥手打发回教室,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消息长了腿,很快在班里小范围传开。
课间,江秋阳凑过来,压低声音:“三顺,什么情况?听说你被老班‘召见’了?”
胡三顺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秋阳哥,我感觉完了。刘静她妈,太可怕了。”
江秋阳心道不好,正想安慰几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刘静妈妈这边,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居然把电话直接打到了胡三顺姥姥,也就是姨姥姥家!
那天下午,江秋阳正在胡家跟数学题死磕,就听见对门传来姨姥姥拔高的、带着颤音的怒斥:“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江秋阳心里一紧,赶紧开门。
只见姨奶奶被姨爷爷搀扶着,脸色煞白,胸口起伏剧烈,气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混账东西,狗眼看人低,我老胡家。…”
“姨奶奶!消消气,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江秋阳连忙上前帮着扶。
姨爷爷脸色铁青,不说话,只不断的给姨奶奶顺气。
老人家耳背,开的是免提,江秋阳是听到一耳朵的,无外乎是胡妈妈当初大学毕业回滨城就带着三顺了,说是对象没了,可在老家没办酒席就是未婚先孕。
加上这些年胡三顺那未知爸爸那边从没有来过人,外面其实说的很不好听。
好在胡阿姨改嫁了,这些话就断了一半。
现如今刘静妈妈也不知道打听到了这些旧事,想侧面证明是胡三顺根不正,带坏了刘静,说话自然阴阳怪气。
江秋阳只知道胡三顺爸爸早逝,具体细节从没深究过,也没觉得有什么。
他冲进胡三顺房间,屋里像被台风扫过,书本散了一地。
胡三顺像只受伤的困兽,蜷在床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耸动,却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三顺,”江秋阳走过去,手搭在他紧绷的背上。
胡三顺猛地抬头,眼睛赤红,里面翻滚着江秋阳从未见过的、混合了屈辱、暴怒和绝望的骇人情绪,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
“秋阳哥!”他嗓子哑得厉害,“她凭什么!凭什么那么说我妈!说我姥姥!我没爸怎么了?我没偷没抢没干坏事!我,我喜欢一个人有错吗?啊?!”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飞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我去找她!我跟她拼了!”
“你给我站住!”江秋阳死死拽住他,“你现在去,正中她下怀!她巴不得你闹,好坐实你‘没教养’、‘野性子’!”
“那我怎么办?就让我姥姥白受这气?!”胡三顺吼着,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憋屈和不甘的泪水。
这时,姨奶奶推门进来了。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
她走到胡三顺面前,看着外孙涕泪横流的脸,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三顺!把眼泪擦了!”姨奶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咱家的人,不兴为这种踩低捧高、满嘴喷粪的小人气哭!”
她拉着胡三顺坐下,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
“你爸走得早,是命,不是咱家的丑。你妈不容易,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把你养得高高壮壮,正正派派!谁也没资格说她半个不字!姥姥把你接过来,是疼你,舍不得你在别人屋檐下受气,不是让他们嚼舌根的!”
“她刘家门槛高,咱们还不稀罕跨呢!这件事,咱不理了!你以后,给我挺直腰杆做人!该吃吃,该喝喝,该学学!离那刘静远点!她家那样的门风,咱不沾!”
他用力抹了把脸,胡乱地点着头,声音哽咽:“嗯!姥姥,我记住了!”
可这股气终究伤了身。
当天晚上,姨奶奶就病倒了,血压飙升,头晕得起不了床。
这下,胡三顺彻底蔫了。
内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一直是个发光体的他都变暗淡了。
胡三顺觉得是自己蠢,才连累了最亲的姥姥被人说嘴被人将就。
然后,那个咋咋呼呼、没心没肺的胡三顺不见了。
不再跟人打闹,课间就趴在座位上,不是睡觉,就是疯狂地刷题,他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也向世界证明什么。
刘静找过他几次,在走廊,在车棚,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想解释的急切,甚至带着泪光。
但胡三顺却是坚决远离她,躲着她,不再跟她有任何接触。
看到她过来,要么立刻拐进厕所,要么钻进人堆,要么干脆蹲下系鞋带。
最后一次,刘静在放学路上堵住了他,声音带着哭腔:
“胡伟,对不起,我妈她说话太难听了。我替她向你道歉,我们,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胡三顺低着头,看着地上被踩脏的积雪,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不用道歉。你妈没说错,是我配不上。以后,别找我了。好好考你的大学吧。”
说完,他侧身从刘静旁边快步走过,几乎是跑了起来,很快就见不着人影,只留下刘静哭着蹲了下来。
张女士听到后,心疼姨奶奶,硬是拉着姨奶奶到家里唠嗑。
私底下,张春文给出通告,江秋阳要是敢早恋,腿都给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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