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阳趴在课桌上,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问号,眼睛却盯着前排那个空了三天的座位,王浩的。
那位置现在空着,像一张没写完的试卷,缺了一角,怎么看怎么别扭。
“秋阳哥,发啥呆呢?”胡三顺一屁股坐到王浩的桌子上,晃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
“还惦记王浩呢?我跟你说,我打听一圈,真没消息。王浩在实验初中那会儿,就是个‘学习机器’,除了考试,啥都不碰。连课间操都舍不得多跳两下,生怕浪费时间。”
江秋阳抬眼,瞥他:“你确定?你不是说你认识二中的‘情报头子’吗?”
“是啊,我问了!”胡三顺一摊手,表情夸张得像在演小品,“人家说,王浩这人,太干净了,没绯闻,没黑料,连企鹅空间都只发学习心得和天气预报。你说,这谁信啊?”
江秋阳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太干净了,反而不正常。
他记得王浩走那天,拿着那张“末位淘汰”的通知,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却硬是没抬头看任何人。
王浩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出校门,背影单薄得像张被风吹走的草稿纸。
直到周默远轻飘飘来了一句:“我前两天,在‘极速网咖’看见王浩了,跟张彪在一起。”
张彪。
二中出了名的“社会哥”,纹身、逃课、收保护费,上学期刚因为带刀进校被记过。
这种人,跟王浩?
一个像图书馆的灯,一个像地下车库的烟头,压根不一个世界。
可他们偏偏碰上了。
江秋阳心里闪过什么,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没抓住。
但他知道,这事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就在江秋阳为同桌心事重重的时候,他亲爱的母亲,张春文女士,正在经历一场“甜蜜的烦恼”。
“北苏坚果”的家庭作坊模式,在短短几个月内被迅猛增长的需求冲得七零八落。
起因是林姐那位在滨城机械厂,那是正儿八经的大型国企担任后勤科副科长的丈夫,某次单位发福利,林姐“顺手”塞了几包张春文炒的琥珀核桃和奶香巴旦木给他尝尝。
这位副科长尝过后,在工会福利采购会议上“随口”提了一句:“今年福利品可以考虑多样化嘛,比如咱们本地有些炒货,品质不错,职工反映也好。”
一句“随口”,加上林姐丈夫那副科长的身份,效果立竿见影。
工会主席亲自打电话到张妈妈那,说要“实地考察”。
张女士差点把家里炒锅擦得锃亮反光。
考察结果令人满意。
张女士实诚,用料扎实,炒工是老家带来的手艺,火候把控得恰到好处。
更重要的是,林姐丈夫在一旁看似不经意地敲边鼓:“张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但这手艺、这人品,没得说。”
于是,第一笔订单来了。
滨城机械厂工会,员工福利,两百斤混合坚果礼盒!
张女士接到电话时,手都在抖。
两百斤!
靠她一个人一口锅,炒到猴年马月?
但机会就在眼前,绝不能错过。
她一咬牙,做出两个决定:第一,租店。
第二,拉林姐“合伙”。
张春文干脆利落地给了林姐20%的分红,不占股,不签合同,就一句话:“林姐,你信我,我信你,钱,咱们一起赚。”
林姐当时就乐了:“你这南方女人,爽快!”
效果立竿见影。
不到半个月,通过林姐丈夫的关系网,又陆续接到了纺织厂工会、市二院工会的采购意向。
而店面张春文也早有打算,就选在学校和几个老旧小区交界处的一个临街铺面,三十来平米,以前是家倒闭的文具店。
租金不便宜,但位置还行。
张妈妈拿出积蓄,简单粉刷,订做货架和玻璃柜台,红底金字的招牌一挂-“北苏坚果炒货”,正式开张。
开业没放鞭炮,但林姐带来几个机械厂后勤处的同事“捧场”,左邻右舍见这家新店居然有“单位的人”来,也都好奇地围过来。
张春文早备好了试吃的小碟子,核桃仁、碧根果、瓜子、花生,摆得满满当当,香气四溢。
“哎哟,这核桃仁真香!不涩口!”
“瓜子炒得脆,火候好!”
“老板娘,这巴旦木怎么卖?”
开业第一天,流水账记了满满三页纸。
张春文忙到晚上十点,关上门数钱,手指头都在发颤,就这么一天,比她之前摆摊一个月赚得还多!
张春文立马雇了两个人。
一个是附近下岗的李阿姨,手脚麻利,负责看店称重;另一个是林姐的远房表妹小赵,年轻,学东西快,负责炒制。
小店从早到晚,弥漫着炒货特有的焦香,铁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计算器的报数声,顾客的交谈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市井交响乐。
江秋阳放学后,成了店里的“免费童工”。
他被指派的任务包括但不限于:
搬货
“秋阳,把这箱核桃搬到后面仓库!”
记账
“仔仔细细记,别错了!”
打扫卫生
“门口瓜子壳扫一扫!”
以及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试吃新品
每次有啥新品出来,都被拉着尝尝味道,给给建议。
江秋阳一边被油烟熏得打喷嚏,一边看着张春文系着围裙,在狭小的店铺里穿梭,脸上是忙碌却满足的光彩。
计算器张女士打得噼啪响,装钱的铁皮盒子沉甸甸的,江秋阳心里直感熨烫。
隔壁粮油店的老板、对面修鞋的大爷,渐渐成了常客,进来不一定要买什么,就喜欢跟实诚的张老板娘唠几句嗑。
“张老板,生意兴隆啊!”
“托您的福!王大爷,新到的南瓜子,尝尝?”
“哎哟,真香!来半斤!”
生活仿佛在朝着一个踏实、饱满的方向前进。
但江秋阳这边,心里总在挂念着王浩。
线索的突破来得偶然。
那天江秋阳值日,倒垃圾时在教学楼后面的偏僻角落,撞见了王浩和那个传说中的“黄毛”。
黄毛确实染着一撮扎眼的黄毛,校服敞着,露出里面花里胡哨的T恤。
他正把王浩逼在墙角,声音不高,但充满威胁:“上次是五千是另外回事,这次是三千你别耍手段。王浩,你别想甩开我。下周一,还是老地方,拿不来钱,”
他晃了晃手机,“你知道后果,你们学校要是看到照片,看你以后还怎么上学。”
王浩背对着江秋阳,身体绷得像块石头,微微发抖。
他没说话。
“听见没有!”黄毛强推了他一把。
“我,我在凑了。”王浩的声音低哑干涩。
“快点!”黄毛强又威胁了几句,才晃晃悠悠地走了。
江秋阳躲在拐角,心脏狂跳。照片!
果然是勒索!
等黄毛强走远,江秋阳才走出来。王浩还僵在原地,低着头。
“浩子。”江秋阳轻声叫他。
王浩猛地一震,抬头看见江秋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惊恐、羞愧和无措,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转身就要跑。
“王浩!”江秋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不大,但很坚定,“别跑!我都听见了。”
王浩像被烫到一样甩手,却没甩开,他终于看向江秋阳,眼圈通红,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秋阳,你,你别管我的事了。”
“我怎么能不管?”江秋阳看着他,“我们是同桌,是朋友!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什么照片?他为什么勒索你?”
王浩的防线在江秋阳直白而关切的追问下,彻底崩溃了。
他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断断续续地,在冬日傍晚凛冽的空气中,一个关于破碎家庭、少年情愫、偏见压迫和卑劣勒索的故事,缓缓拼凑出来。
王浩的父亲,曾是机关里一个有点小前途的科员,却爱上了合作单位一个有钱的寡妇。
仕途和“爱情”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辞职下海,靠着女方的资金和人脉,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很快逼着原配,王浩母亲离婚。
再婚后,他有了新的家庭,女方带了个女儿,他们后来又生了小儿子。
对王浩这个前妻之子,除了法院判的抚养费就甩手不管了。
就这点钱,还时常需要王浩母亲撕破脸去要,王浩爸真的对这个儿子不闻不问了。
王浩母亲早年下岗,文化不高,把全部希望和未竟的人生梦想都压在了儿子身上。
她节俭、严厉,希望儿子争气,考上好大学,出人头地,让她在抛弃她们母子的前夫面前扬眉吐气。
而王浩心里,还藏着另一个沉重的秘密。
他小时候的邻居,比他大一岁的哥哥钱庆林,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温暖的光。
钱庆林家世好,性格开朗,处处护着他。
两人一起长大,感情极深。
青春期后,这份感情悄然变质,带上了懵懂却炽烈的爱慕。
两人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偶尔见面。
直到一次私下见面,情难自禁时,被一直看王浩不顺眼的初中同学张彪。
就是江秋阳碰见的黄毛男孩偷拍到了一张角度暧昧的照片。
他先威胁在是钱庆林,要两回钱后,钱家很快发现,自然是震怒无比。
在他们看来,这完全是王浩这个“家境不好、心思不正”的孩子带坏了他们优秀的儿子。
他们迅速将钱庆林送出国,彻底切断联系,并警告王浩母亲“管好你儿子”。
而钱庆林只留给他一条短信:“对不起,别等我,我扛不住了。”
王浩还没来得及收拾心情和悲伤。
他母亲李珍被这消息轰炸的是晴天霹雳。
丈夫背叛,生活艰辛,唯一指望的儿子竟然。
她觉得这是“病”,是“脏东西”,是王浩父亲那边的“劣根性”。
她带着王浩去看医生,吃各种据说能“纠正”的药,甚至打听电击疗法。
王浩身心备受摧残。
更绝望的是,张彪那在钱家没要到钱后,把手伸到了王浩这。
拿着那照片来找他不断勒索,他不傻,知道王浩不敢不听话。
之前的二千块,后来又是三千,王浩借了江秋阳的钱给了张彪。
如今,张彪变本加厉。
“秋阳,我是不是真的很恶心?有病?”
王浩抬起头,泪流满面,眼神空洞,“我妈说,治好了就能像正常人一样。可我不想‘治’,我喜欢庆林,这有错吗?我只是,只是喜欢他啊。难得,只因为都是男的,我们的喜欢就要被千夫所指,就要被纠正吗?”
他的声音颤抖,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深入骨髓的痛苦。
江秋阳听着,感觉胸口像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闷,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眼前崩溃的,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埋头学习的同桌,而是一个被家庭、偏见、勒索和内心情感撕扯得支离破碎的灵魂。
他蹲下身,用力按住王浩颤抖的肩膀,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王浩,你听好。喜欢一个人,只要不伤害别人,就没有错!你不是变态,你没有病!有病的是那些用偏见伤害你的人,是张彪那种敲诈勒索的混蛋!”
王浩怔怔地看着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可是,照片。我妈,学校那边,我,我”他语无伦次。
“我们一起想办法!”江秋阳眼神锐利起来,“张彪勒索是犯罪!照片的事,我们得拿到他勒索的确凿证据,让他不敢再动!你妈那边,慢慢来,但首先,你得让自己立起来,你不能垮!”
怎么帮?
江秋阳脑子里飞快盘算。
硬碰硬肯定不行。
找老师?
证据不足,还可能让照片的事扩散。
一旦曝光,江秋阳打了个寒战,就王浩母亲都不能接受,学校更不可能。
王浩更多的是被当成异类,当成病毒,被远离被唾弃。
更严重的话,很可能被劝退,一想到这个可能,江秋阳的心就更往下沉。
王浩和江秋阳现在还是怕把事情闹大。
这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他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需要一些外援。
他想到了一个人,一直可靠的庄序年。
还有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消息灵通的周默远。
“浩子,信我吗?”江秋阳问。
王浩看着江秋阳眼中毫无保留的真诚和那股莫名的、让人安心的力量,重重点了点头。
“好。接下来,我们好好想办法,会有办法的,肯定会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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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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