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一中的期中考试成绩单,是在一个干冷得连呼出的白气都能瞬间凝成冰晶的早晨发下来的。
教室里暖气开得足,但某种无形的、混合着期待与焦虑的热浪,比暖气更灼人。
当班主任陈老师抱着一摞摩成绩单走进教室时,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课堂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心脏“咚咚”擂鼓的声音,仿佛能穿透厚厚的羽绒服。
江秋阳感觉自己手心有点冒汗,他偷偷在裤子上蹭了蹭,眼睛紧紧盯着老师手里那叠决定“生死”的纸张。
他觉得自己这次考得,嗯,怎么说呢?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好像摸到点门路,语文作文发挥稳定,英语阅读似乎比平时顺了点?
但文科综合有几个选择题拿不准,心里像有吊个桶打水似得,摇摇晃晃,落不下实处。
“这次期末考试,整体来说,我们班表现稳定,但也有同学需要加把劲了。”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开始按名次念名字和分数。
“第一名,庄序年,总分……” 毫无悬念,冰山学霸依旧稳坐钓鱼台,分数高得让人连嫉妒的力气都没有。
庄序年本人倒是没什么表情,仿佛听到的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只是微微颔首,上去领了成绩单。
“第五名,周默远……” 念到这里,陈老师语气似乎带了点欣慰,“进步很大,尤其是物理,单科排名年级第三。”
“哇哦!”底下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周默远本人则是一副“基操勿六”的拽样,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走路带风地上去拿了成绩单。
回来时还特意瞟了江秋阳一眼,眼神里写满了“看见没,小爷我只是不想努力”。
江秋阳心里咯噔一下,周默远这厮居然超常发挥了?那他……
“第七名,江秋阳……”
江秋阳耳朵“嗡”了一声,猛地抬起头。
比期中考试前进了十一名!
他瞬间感觉胸腔里那个乱跳的吊桶“哐当”一声落了地,砸出一片小小的烟花。
他几乎是蹦起来的,快步上前接过成绩单,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然而,这笑容在回到座位,仔细看过各科分数和排名后,稍微淡了点。
数学,哎,还是拖后腿啊,虽然达线了,但跟前面那些怪物一比,简直没眼看。
好在其他科目遥遥领先,这才勉强扶得起数学这位老大难。
他偷偷瞄了一眼前排的庄序年,那家伙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侧脸线条冷静得像在分析实验数据。
唉,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江秋阳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好歹进步不少!
说明他的“题海战术”和“厚脸相问”策略是有效的!
他正美滋滋地规划着寒假怎么继续七八叨扰庄序年。
啊不,是请教学习,就听到了一个让他心里一沉的名字。
“第五十一名,王浩……”
江秋阳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座位。
王浩低着头,厚厚的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表情,但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慢慢地站起来,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讲台。
一班的规定,期中跌出年级前五十,下半学期就要“下放”到其他班。
王浩这次五十一,这意味着,下半学期,这个内向却善良、在他刚来时给予他最多帮助的同桌,就要离开一班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有惋惜,有庆幸,也有事不关己的淡漠。
王浩拿着成绩单回来,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课桌里。
江秋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喉咙像被堵住了。
任何语言在残酷的规则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下课铃响,陈老师又强调了几句课后安全和学习安排,便宣布放学。
同学们瞬间像出笼的小鸟,呼朋引伴,讨论着假期计划,收拾书包的声音噼里啪啦。
周默远第一个窜到江秋阳桌边,用成绩单卷成筒,敲了敲江秋阳的桌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贱笑”:
“哟哟哟!看看这是谁啊?”
“吭哧吭哧学了半学期,从十八名‘飞跃’到第七名!真是,进步神速啊。”
“差点吓到我,差点就赶上小爷我第五名的尾巴了!怎么样,要不要哥分享点学习经验给你?比如,如何优雅地保持稳定?”
他特意在“飞跃”和“稳定”上加了重音。
江秋阳刚因为王浩的事心情有点闷,被周默远这么一挑衅,那点小郁闷立刻转化成了战斗力。
他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回敬:“哟,这不是周大学霸吗?考个第五名瞧把你给能的,尾巴翘上天了?要不要我给你拿个梯子。”
“有个词挺好,‘龟兔赛跑’啊,某些兔子啊,偶尔跑快一次不算啥,自古骄兵必败,知道不?”
“嘿!你小子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周默远被怼也不恼,反而更来劲了,
“我是兔子?那你不就是那只慢吞吞的,不对,你是属蜗牛的!背着个壳慢慢爬!”
“小蜗牛,你可得快点爬啧啧,再接再厉啊,争取高中毕业前爬进前五!”
“进步就是胜利,总比有些人坐过山车强。”江秋阳哼了一声,
“咱俩,下次月考见真章!”
“怕你不成,但这次是我赢了。”周默远昂起头,像个斗赢了的小公鸡,得意洋洋地走了。
这番插科打诨,倒是冲淡了刚才的低气压。
江秋阳转头看向旁边的王浩,他已经默默收拾好了书包,拉上拉链,准备离开。
“浩哥……”江秋阳叫住他,搜肠刮肚想找点安慰的话,
“那个,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你基础那么好,高二下学期分班,到时候你选理科,优势一下就显出来了!肯定能杀回前面来!”
王浩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嗯,我知道。谢谢您,秋阳。”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完,他背起书包,匆匆离开了教室。
江秋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王浩有多看重学习,有多努力。
这种挫败感,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安慰就能化解的,但有些事情只能他自己消化,别人说啥都显得不轻不重。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都在讨论高二下学期的文理分科虽然高二下学期才正式分,但高一结束就要初步意向。
江秋阳自己也面临着选择。
说实话,他有一点点的纠结。
从优势科目来看,他的语文、英语、历史、政治明显强过数学、物理太多。
走文科路线,考上好大学的几率肯定更大。
但潜意识里,他又有点羡慕那些理科大佬,觉得学理工科未来就业面更广,听起来也更“硬核”。
他尝试着想象自己以后研究电路板或者编程代码的样子……
嗯,画面太美,有点不敢想。
再想到那些令人头疼的物理公式和化学方程式,他默默地在心里给理科画了个叉。
“算了算了,人贵有自知之明。”江秋阳一边整理寒假作业,一边自言自语,
“我还是继续在文科的海洋里狗刨吧,至少淹不死。理科那深水区,还是留给庄序年那种非人类去探索吧。”
这天放学,江秋阳因为留下来问数学老师一道题,走得晚了些。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
他缩着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快步往校门口走。
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路灯下徘徊,是王浩。
他穿着那件看起来有点旧的深蓝色羽绒服,低着头,脚一下一下地踢着地上的积雪,显得心事重重。
“浩哥?”江秋阳喊了一声,“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没回家?”
王浩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江秋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抓着书包带子:
“啊,秋阳,是你啊。我……我有点事,马上就走。”
江秋阳觉得他有点不对劲,走过去:“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换班的事?别太往心里去……”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王浩急忙打断他,声音更低了,几乎要融进风里。
他犹豫了很久,脚尖在雪地上碾来碾去,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才抬起头,眼神躲闪地看着江秋阳,脸颊因为寒冷和窘迫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秋阳……那个……我……我能……能跟你借点钱吗?”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说完立刻又低下头,不敢看江秋阳的眼睛。
“借钱?”江秋阳愣了一下。王浩家的经济条件似乎不太好,这从他平时节俭的生活习惯能看出来,但他从未开口借过钱。而且他一向自尊心很强。
“嗯,”王浩的声音带着恳求,
“两千,两千块就行。我,我很快就会还你的!真的!我保证!”
他急切地补充道,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江秋阳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一软,几乎没任何犹豫,立刻说:“嗨,我当什么事呢!两千块是吧?没问题!你等着,我明天拿给你!”
两千块对于高中生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江秋阳平时有攒零花钱的习惯,加上妈妈偶尔会给些,他小金库里还算充裕。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王浩的为人,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开口借钱。
见江秋阳答应得这么爽快,王浩明显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窘迫丝毫未减,连声道谢:
“谢谢你!秋阳!真的太谢谢你了!我肯定会尽快还你的!”
“行了行了,跟我还客气啥!”江秋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回家吧,外面太冷了。明天早上我来早点,在教室给你。”
“嗯!”王浩用力点头,这才转身,脚步略显匆忙地消失在了暮色中。
江秋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惑却更重了。
王浩这么急着用两千块钱,是要干嘛?
买学习资料?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难道是家里有事?
可他刚才否认了,是因为分班吗?
看他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肯定有难言之隐。
回到家,江秋阳第一件事就是翻出自己藏钱的小铁盒。
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旧饼干盒。
他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出来,有整有零,仔细数了数。
一共三千七百多块。
他想了想,从另一个柜子里抽出一沓整票,又添了些零钱,凑足了五千块。
既然要借,就多借点,万一他不够用呢?
浩哥脸皮薄,肯定不好意思再开口借钱。
他把五千块钱用一张干净的纸仔细包好,放进书包内侧的袋子里。心里却始终惦记着王浩的事。
这小子,到底遇到什么困难了?
一整晚,江秋阳都有点心神不宁。
连他妈做的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都觉得没那么香了。
第二天,江秋阳特意起了个大早,顶着凛冽的寒风赶到学校。
教室里空无一人,暖气还没完全热起来,有点冷飕飕的。
他坐在座位上,不时看向门口。
终于,王浩的身影出现了。
他依旧穿着那件旧羽绒服,眼圈有点黑,看起来昨晚没睡好。
看到江秋阳已经在教室,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秋阳,你来这么早……”
“喏,给你的。”江秋阳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用纸包好的钱,塞到王浩手里,压低声音,“我数了数,我这儿有五千,你都拿着吧,万一不够呢。”
王浩摸着那厚厚的一沓钱,手明显抖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大了:“五千?不用这么多!我说了借两千就两千,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江秋阳打断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跟我还客气?算你利息高点儿就行!到时候请我吃一个月的辣条!”
王浩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钱,又抬头看看江秋阳带着笑意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钱包紧紧攥在手心,声音哽咽:
“谢谢。秋阳,真的,我,谢谢。”
江秋阳看着他微红的眼圈,心里更确定了肯定有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浩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王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攥着钱的手背到身后,眼神慌乱地躲闪着:
“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家里有点急用。真的没什么。谢谢你,秋阳,这钱,我肯定会尽快还你的!”
他又强调了一遍会还钱,然后像是怕江秋阳再追问似的,匆匆说了句“我去趟厕所”,就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教室。
江秋阳看着他那近乎逃离的背影,心里的担忧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王浩这反应,明显是不肯说。
他越是这样,江秋阳越觉得事情可能不简单。
五千块钱,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能做什么?
可又能解决什么样的“急事”呢?
江秋阳坐在渐渐暖和起来的教室里,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第一次觉得,朋友之间的关心,有时候也会成为一种甜蜜的负担。
他既想帮忙,又怕过度关心会伤了王浩敏感的自尊。
“唉……”江秋阳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都叫什么事儿啊。但愿浩哥能顺利渡过难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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