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阳和张春文女士在樱市的日子,头两天过得乐不思蜀,看着路边的花花草草都要夸两句比别的城市精神。
江父虽要上班,但早晚殷勤,伙食标准直线上升,连招待所前台看他们的眼神都透着“家属待遇就是不一样”的羡慕。
第二天,张春文就拉着江秋阳,开始了对樱市著名商业街的“勘探”行动。
樱市的皮草市场果然名不虚传,一家家店铺鳞次栉比,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貂皮、狐皮、羊绒大衣,在灯光下泛着油润奢华的光泽。
张女士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拉着江秋阳一家家逛过去。
“秋阳,你看这件短款怎么样?精神不?”张春文套上一件深棕色貂皮短上衣,在镜子前转来转去,脸颊兴奋得泛红。
“妈,您穿这个像……像东北女企业家,特别有派头!”江秋阳憋着笑,竖起大拇指。
心里嘀咕:就是这价格标签上的零看得他眼晕。
“这件长款的也好看,显贵气!”店员舌灿莲花,又递过来一件黑色狐毛长大衣。
张春文试得不亦乐乎,摸摸领口,又捏捏袖口,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嘴里啧啧称赞:“是挺好,料子也实在……”
就在江秋阳以为他妈要豪掷千金时,江母却突然眉头一皱,开始“找茬”:
“哎,姑娘,你这儿好像有点线头啊……这个颜色是不是有点暗了?我穿着显老气吧?再看看,再看看……”
她利索地脱下大衣,塞回店员手里,动作流畅自然,毫无表演痕迹。
江秋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对他妈这“表演型撤退”的功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最终,张春文的购买力集中爆发在了江父身上。
她相中了一件标价不菲的男士皮衣,皮质柔软,款式挺括。
“给你爸买这个!他一年到头在外面跑项目,穿件好的!” 张春文拍板,付钱时眼都没眨。
轮到江秋阳,他就没这么好运了。
张春文拿起一件酷炫的青少年款皮夹克就往他身上比划:“儿子,你也来一件!跟你爸配个父子装!”
江秋阳吓得连连后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妈!我不要!这玩意穿着跟社会大哥似的,我们同学得笑话死我!我还是个学生呢!”
死死护住自己的卫衣,誓死捍卫青春少年的朴素审美。
最后,在江秋阳的软磨硬泡下,张春文女士终于放弃给他买皮衣的念头,转而给自己挑了一件心仪已久的、性价比极高的貉子毛领短款皮草,算是皆大欢喜。
母子俩提着大包小包,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接下来的几天,江父特意休了年假,全心全意陪老婆孩子。
江父一扫平日里的严肃,脸上总带着笑,给江秋阳讲项目上的趣事,听张春文絮叨滨城小店的生意经。
江秋阳看着父母之间难得的温情互动,心里也暖洋洋的,觉得这趟樱市来得真值。
有天中午,张春文在招待所楼下遇到江父单位一个相熟的后勤科大姐,两人站在门口闲聊。
大姐热情,夸江父能干,顺嘴就秃噜了一句:“……可不是嘛,江工可是我们单位的骨干!年年年底那个大项目奖金,就数他们组拿得多!去年好像这个数呢!” 大姐比划了一个手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张春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那个数字,比她每年从江父那里收到的“年终上交款”,足足多了二分之一!
一股火“噌”地就顶上了张春文的脑门。
她强撑着跟大姐又寒暄了几句,转身回了房间,脸色就沉了下来。
江父正和江秋阳商量晚上去哪里吃饭,就见张春文“砰”地推门进来,把手里刚买的水果重重往桌上一放,双手叉腰,眼睛像两把刀子,直直射向江父。
“江建国!” 江母连名带姓,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火星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每年年底那笔奖金,到底是多少钱?!”
江父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搞懵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江秋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支吾道:“就……就是跟你说的那个数啊……怎么了这是?”
“放屁!” 张春文气得胸口起伏,也顾不上儿子在场了,指着江父的鼻子,“我刚在楼下碰见你们科老刘家的了!人家说得清清楚楚!比你交给我的,多了这个数!”
她也学着大姐比划了一下,“好啊你江建国!长本事了!学会藏私房钱了?!还一藏藏这么多!你这几年偷偷摸摸攒下这么多钱,想干什么?啊?!”
江秋阳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这场面,堪比滨城冬天的雷暴,来得又快又猛。
江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妻子灼灼的目光和儿子尴尬的注视下,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又咽了回去,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春文……你……你别嚷嚷,听我解释……” 江父压低声音,带着恳求,“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钱……这钱我没乱花,是……是给了老二了。”
“老二?” 张春文一愣,火气稍降,但疑惑更甚,“江建业?你给他钱干什么?他怎么了?”
张春文心里明白,要不是丈夫来了樱市,还没把人事关系捋顺,像这种奖金具体数额是不会传到她耳边的。
那以前那么些年,他的奖金到底是多少,张春文心里打了问号?
江父搓着手,艰难地开口:“就……就前三年,建业他不是要在苏市买那套学区房吗?首付还差十万块钱急用”
“当时你正好在盘超市,家里也紧巴巴的……他就求到我这儿了。我……我寻思着我是当大哥的,不能看着弟弟作难,就……就把那笔奖金,又跟同事借了点,凑了十万给他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张春文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你……你借给他十万?江建国!你疯了吧!那是十万!不是十块!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声?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婆吗?!”
“我……我当时不是怕你不同意嘛……” 江父声音越来越小,“你也知道,你跟我妈……跟建业媳妇儿……处得不太……我就想着,悄悄帮一把,等他还了钱就没事了……”
“悄悄帮一把?一帮就是十万?还了钱?” 张春文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颤音。
“这都三年了!钱呢?他还了吗?啊?!你倒是说说,钱呢?!”
江父低下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声音讷讷:“……还……还在还。他那边也挺难的,房贷压力大,孩子上学也花钱……我就说……不急,让他慢慢还……”
“慢慢还?!江建国!你是他亲哥不是他亲爹啊?你有这个钱,当初我们早早就给秋阳买了房子。这几年房价蹭蹭涨,去年比前年涨了好几万,你有没有心啊,是儿子亲还是兄弟亲你没个数吗?”
张春文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且比刚才更盛,“我们自己家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吗?秋阳在滨城读书,开销多大?我盘个店东拼西凑,你倒好,大手一挥十万块送人情了!合着就你是好人,我们娘俩活该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是吧?!”
“我要是不知道这钱,你们一家是不是就打算烂在肚子里不说了。江建国,你和你兄弟老子是一家,合着你们全家就瞒着我一个人是吧。”
江父被骂得抬不起头,只是一个劲儿地说:“是是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春文,你别气坏了身子……”
他认错态度极其良好,甚至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
可一提到让弟弟还钱,他就开始含糊其辞:“……再缓缓,再缓缓……逼太紧伤了兄弟和气……再说,妈年纪也大了,知道了该跟着上火了……”
张春文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愤怒、委屈、失望、还有一丝被至亲之人隐瞒背叛的伤心,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圈都红了。
她指着江父,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江建国……你……你真是好样的!你就跟你兄弟过去吧!我们娘俩不碍你的眼!”
说完,她猛地转身,冲进里间,“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留下客厅里面面相觑的父子俩,谁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江秋阳看着瞬间苍老了许多、佝偻着背坐在沙发上的父亲,又听听里间传来母亲压抑的抽泣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既理解母亲的气愤和委屈,又有点心疼父亲作为长子的为难。
他默默倒了一杯水,走到父亲身边,轻声说:“爸,喝点水吧。”
江父抬起头,眼睛里好似有千言万语,接过水杯,叹了口气:“秋阳……爸是不是……?”
江秋阳想安慰父亲,可心里却好像堵着什么似得,说不出话来。
也许是跟着母亲长大,父亲这个角色每年相处的日子没不算多,虽然知道爸妈都爱他,但他的心还是不自觉的偏向自己的母亲。
不管有多少理由,自己母现在这么伤心,江秋阳对着父亲宽慰的话就说不出口。
爷爷奶奶从小也很疼爱自己,可他们也疼爱堂弟,父亲对自己很好,可也顾着父母兄弟那样的大家庭成员。
只有母亲是把他放在第一位的,是给他唯一坚定的偏爱。
江秋阳这个时候没法保持公正公平,做个睿智的大人,他只会帮亲,因为,在家里,没有对错,只有感情罢了。
对错只是给不爱的人,支持才是亲人的底气。
樱市的天空,好像也没有刚来时那么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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