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文女士从那场激烈争吵后,整个人都蔫了。
樱市的阳光还是那么明媚,可她心里却像被蒙上了一层灰。
她看着窗外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陌生而令人疲惫。
“回什么回,回去干嘛?”张春文对着镜子试戴新买的珍珠耳环,语气淡淡的,眼神却飘向别处。
“反正你爸的钱爱给谁给谁,我回去不回去,人家兄弟情深似海,哪还容得下我这个外人。”
江父自知理亏,这两天小心翼翼,变着法儿讨好妻子。
早上买好了她爱吃的灌汤包,中午又订了那家她提过的老字号餐厅。
可张春文就是不为所动,要么敷衍地吃两口,要么干脆说“没胃口”。
第三天上午,张春文突然拎起包,对正在玩手机的江秋阳说:“走,儿子,陪妈逛街去。”
“啊?还逛啊?”江秋阳抬头,有些意外。
“怎么,不想陪你妈?”张春文挑起眉毛,那神情让江秋阳不敢再问。
母子俩再次踏进皮草市场,江父不请自来,也跟着过来了。
这一次,张春文的购物风格完全变了。
“这件,拿下来我试试。”她指着一件标价五位数的紫貂长大衣,眼都不眨。
“妈,这件太贵了吧……”江秋阳小声提醒。
“贵?”张春文一边试穿,一边从镜子里看他,“贵什么贵?我不花,留着给你叔买房?还是给你爸再借出去做人情?”
她转了个圈,貂毛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紫色光泽:“就要这件。包起来。”
接着,她又看中了一件银狐毛的披肩,摸了摸料子:“这个也包上。反正都是要给人花的,不如我自己先花了,省得便宜外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每个字都像小针一样扎进旁边陪同的江父心里。
江父站在店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店员倒是乐开了花,殷勤地打包、介绍保养方法。
张春文刷卡时手都不抖一下,那架势,不像在购物,倒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用金钱堆砌起来的、捍卫尊严的仪式。
“这下好了,”她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走出店门,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刻意的阴阳怪气。
“我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好的皮草呢。以前总想着省点省点,给儿子存着,给家里应急。现在想通了,省什么省?省下来的,指不定便宜谁呢。”
江父跟在后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
晚上回到招待所,江父坐在床边闷头抽烟。
江秋阳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他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
“爸。”
江父抬头看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也要来教训我?”
“不是教训。”江秋阳斟酌着词句,“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您确实处理得不太妥当。”
江父猛吸一口烟,没说话。
“我知道您跟叔叔感情好,兄弟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江秋阳继续说,
“可是爸,您跟我妈结婚二十多年了。家里的大事,尤其是借钱这种大事,是不是应该两个人商量着来?”
江父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跟你妈说了,她能同意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跟你婶儿关系怎么样。”
“那也不能瞒着啊。”江秋阳语气认真起来,“这不只是钱的问题,这是尊重。您这样,让我妈觉得她在您心里,还不如叔叔重要。”
“胡说八道!”江父猛地提高音量,“一码归一码!兄弟是兄弟,夫妻是夫妻!”
“可你们是一家人啊。”江秋阳坚持道,“爸,我就问您一句实话,您给叔叔那十万,到底是借的,还是给的?”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香烟在空气中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江父才低声说:“当时……你叔说借。但我说了,不用急着还,有了再说。”
“那就是给了。”江秋阳心里一沉,“至少在我叔看来,跟给的差不多。”
“你这孩子!”江父突然火了,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怎么说话呢?那是你亲叔叔!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帮不上忙,我当大哥的不该照顾弟弟吗?”
他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失望:“我以为你长大了,懂事了。没想到跟你妈一样,整天钱钱钱!一家人,讲的是感情!是亲情!不是算账!”
江秋阳被父亲这番话惊到了:“爸,这不是算账,这是道理!您要帮叔叔,可以,但得跟我妈说清楚!这是夫妻共同财产,您不能一个人做主!”
“我挣的钱!”江父霍地站起来,声音激动。
“法律上夫妻共同财产也是一人一半!我拿我那一半给我兄弟帮衬一把,怎么了?这是我做大哥的责任!江秋阳,你要记住,咱们江家的人,要有家族荣誉感!要重感情!不能像你妈那样,整个人就掉在钱眼里,没了人味!”
话音未落,房门“砰”一声被踹开了。
张春文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她手里还提着刚买的皮草袋子,指甲几乎要掐进包装袋里。
显然,她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
“江建国!”张春文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你说谁掉钱眼里?你说谁没人味?!”
她冲进房间,把皮草袋子往地上一扔,指着江父的鼻子:“我嫁进你们江家二十三年!没吃过一口白饭!超市是我一手盘下来的,坚果店是我起早贪黑打理!我挣的钱,不比你这个工程师少!你摸着良心说,我花过你多少钱?!”
江父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震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是!你兄弟困难!你兄弟要买房!”
张春文眼泪涌了出来,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那我姐呢?我爸妈走得早,就剩一个姐姐!我姐嫁到海市,离得远,可她哪次回来没给秋阳塞红包?前年我盘超市差点资金断链,是不是我姐二话不说打了五万过来?!”
她一步步逼近江父:“你能贴你兄弟,我是不是也能贴我姐?啊?按你的道理,夫妻共同财产一人一半,我拿我那一半给我姐,行不行?!”
“那不一样!”江父脱口而出。
“怎么不一样?!”张春文的声调又拔高了一度,“你兄弟是亲人,我姐就不是了?江建国,你双标得可以啊!”
江父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一股邪火冲上脑门。
猛地转头,看向一旁不知所措的江秋阳,把所有无处发泄的怒火都倾泻了过去:
“都是你!要不是你在这煽风点火,能吵成这样?!”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啪”一声脆响,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了江秋阳脸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江秋阳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他长这么大,父亲从来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张春文愣了一秒,随即发出一声尖叫,像护崽的母狮一样扑了上去。
“江建国你敢打我儿子?!”
“啪啪!”两声更加响亮的耳光,干脆利落地甩在江父脸上。
江父被打懵了,捂着脸呆立在原地。
张春文已经红了眼,一把拉过还在发愣的江秋阳,抓起地上的皮草袋子和两人的随身背包:“走!儿子!咱们回家!这地方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春文,你……”江父反应过来,想上前拉住她。
“别碰我!”张春文甩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
“江建国,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爱贴补谁贴补谁!我的店,我挣的钱,你也别想沾一分!咱们各过各的!”
她拉着江秋阳冲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回响,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江父追到门口,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
回滨城的高铁上,张春文一直紧紧握着江秋阳的手,握得他有些发疼。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偶尔抬手抹一下眼角。
江秋阳脸上的红痕已经消了些,但心里的震荡远未平息。
他看着母亲紧绷的侧脸,突然发现她眼角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细密的皱纹。
“妈……”他小声唤道。
张春文转过头,眼圈还是红的,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儿子。妈在呢。”
回到滨城,张春文一刻也没停歇。
她直接去了坚果店,打开卷帘门,开始打扫卫生、清点库存。
“妈,今天要不休息一天吧?”江秋阳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有些担心。
“休息什么?”张春文头也不回,用力擦着柜台,“休息一天,少赚一天钱。我可不能再让某些人觉得,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想给谁就给谁。”
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决绝。
第二天,坚果店照常开门营业。
张春文站在柜台后,笑容满面地招呼顾客,称重、装袋、收钱,动作麻利流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江秋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张春文不再像以前那样,晚上关店后会打个电话给父亲报平安。
她的手机安静地躺在柜台上,即使响了,她看一眼,如果不是客户或供应商,就直接按掉。
第三天,江父的电话打到了江秋阳这里。
“秋阳,你妈……还好吗?”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疲惫而小心翼翼。
江秋阳看了一眼正在给顾客介绍新到货夏威夷果的母亲,压低声音:“就那样。店照常开。”
“你让她接个电话,行吗?”
江秋阳拿着手机走过去:“妈,爸的电话。”
张春文头也不抬:“没空。告诉他有事发短信。”
“妈……”
“要不你接,要不挂了。”江母的语气不容商量。
江秋阳只好对电话那头说:“爸,妈在忙……”
“我知道了。”江父沉默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关店后,张春文突然对江秋阳说:“儿子,妈想好了。下个月,咱去海市看看你大姨。”
“啊?去海市?”
“嗯。”张春文低头数着今天的营业额,声音平静,“你大姨上次打电话说想你了。我也好久没见她了。正好,妈也去散散心。”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神里有某种江秋阳看不懂的坚定:“有些事,妈得好好想想。”
窗外,滨城的夜幕已经降临。坚果店的灯光温暖地亮着,映照着自己母亲认真记账的侧影。
江秋阳突然意识到,这个家,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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