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张春文的姐姐张春梅,比她大了整整八岁。

在张春文的记忆里,姐姐不是姐姐,更像是半个妈。

父母走得早,那时张春文才十二岁,刚上初一。

是当时已经二十岁、在纺织厂做工的张春梅,用单薄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家。

她白天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站十个小时,晚上回来给妹妹做饭、辅导功课。

“姐,你能把能对自己好点?”年幼的张春文曾仰着头问。

张春梅只是摸摸她的头,笑着不说话,眼神里却有着超越年龄的疲惫。

后来,海市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起来,张春梅咬了咬牙,跟着同乡南下去“闯海”。

那是八十年代末尾,她带着仅有的壹百块钱和一卷铺盖,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

在陌生的海市,她端过盘子,摆过地摊,最后在一家小餐馆落脚,认识了同在餐馆打工的本地小伙子许强。

许强家住在海市的老城区,父母是普通工人,家里还有个妹妹。

谈不上大富大贵,但好歹是本地人,有房子落脚。

两人谈了一年多恋爱,顺理成章结了婚。

张春梅以为自己终于在海市扎下了根,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可生活很快给了她认清现实。

公婆明面上没说什么,但那句“外地人”像根无形的刺。

婆婆总爱“无意”提起谁家媳妇是本地人,陪嫁了多少,家里如何如何。

公公则总在饭桌上感叹“现在海市户口可难弄了”。

张春梅只能更勤快,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伺候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从无怨言。

她想着,人心都是肉长的,总有一天他们会看到她的好。

转机出现在婚后第五年。

海市大规模城市改造,许家所在的老弄堂被划进了拆迁范围。

许家那套六十多平米的老公房,按照政策,可以置换三套新房。

消息传来那天,婆婆破天荒地给张春梅夹了块红烧肉:“春梅啊,这些年辛苦你了。”

张春梅受宠若惊,差点掉下泪来。她觉得自己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

可分配方案下来时,她才明白那只是错觉。

一套中套两室一厅,公婆自己住。一套大套三室两厅,给儿子许强和张春梅。

这看起来合情合理,但名字都落在了公婆名下。

最后那套小套一室一厅,婆婆拍板:“写琪琪的名字。反正以后也是给琪琪的嫁妆,早点给了,省得以后麻烦。”

当时许琪琪五岁。

小姑子许美丽不干了。

她已经二十五岁,已经结婚了,正愁没婚房。

“妈!凭啥啊?我也是您女儿,怎么就一套没有?”许美丽当场闹起来。

婆婆眼皮都没抬:“你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哥是顶梁柱。再说了,当初拆迁,是按户口本上的人头算的,琪琪也是一个人头。你要有意见,当初结婚别把户口迁走啊。”

许美丽被噎得说不出话,哭了一晚上。

自那以后,她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嫂子张春梅身上。

要不是这个外地女人生了个女儿占掉一个户口名额,那套小套本该是她的!

拆迁分房这事儿,像一面照妖镜,把许家那点微妙的关系照得一清二楚。

公婆依旧看不上张春梅的“外地身份”,只是现在多了一层“你沾了我们家光”的优越感。

许美丽更是把她当眼中钉,明里暗里挤兑。

只有丈夫许强,还算体贴,但也是个“孝子”,在父母和妹妹面前,从不敢为妻子多说一句。

张春梅的日子,表面光鲜。

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新房,女儿名下有房产。

可内里的憋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依旧是那个起早贪黑伺候一家子的“保姆”,只是从弄堂里的老破小,换到了电梯新房。

而最让她难受的,是娘家人在这个家的“隐形”。

公婆明令禁止“乱七八糟的亲戚”上门。

许美丽更是阴阳怪气:“嫂子,你们家那些亲戚,不会都想着来海市投奔你吧?咱家可不是收容所。”

张春梅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她记得妹妹张春文刚结婚那年,带着新婚丈夫江建国来海市“认门”。

那是她婚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招待娘家人。

她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做了一桌子海市本帮菜,还特意学了几个苏氏口味的菜。

那天,婆婆脸上堆着笑,招呼得挺热情。

可饭桌上,刚动了几筷子,婆婆就“哎呀”一声:“这米下得可真快,前两天刚买的一袋,这就见底了。”

桌上瞬间安静。

许美丽接茬:“妈,现在物价涨得快。再说了,人多吃饭嘛,可不是费米嘛。”

话里话外,指向明显。

张春梅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筷子都在抖。

她看见妹妹张春文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扬起笑容,给婆婆夹了块鱼:“阿姨,您多吃点。这鱼新鲜,我们苏市人啊,就爱吃个鲜。”

那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张春文拉着姐姐到阳台,握紧她的手:“姐,以后我不来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别为难。”

“春文,我……”张春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张春文拍拍她的手,笑得洒脱,“姐,我懂。你在人家屋檐下,不容易。咱不给你添麻烦。”

自那以后,整整二十年,张春文再没踏进过姐姐家的大门。

逢年过节,姐妹俩通个电话,张春梅偷偷给外甥江秋阳塞红包,都是通过银行转账,从不当着丈夫的面给。

张春文生江秋阳时,张春梅想回去伺候月子,被婆婆一句“家里这么多事,你走了谁管”给堵了回来。

姐妹情深,却被现实硬生生隔成了两地思念。

这次,接到妹妹主动说要来海市的电话,张春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你真的要来?什么时候?住几天?”她一连串地问,声音都激动得发颤。

“就下个月。秋阳放暑假,我带他过去看看你和琪琪。”电话那头,张春文的声音带着笑,但细听之下,似乎有丝疲惫。

“好!好!来!一定要来!”张春梅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就住家里!我跟许强说,让他把书房收拾出来,你们娘俩住!”

“别,姐。”张春文打断她,“酒店我都订好了。不给你们添麻烦。”

“你这说的什么话!”张春梅急了,“自己亲妹妹来了住酒店,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不行,必须住家里!我这就让你姐夫收拾!”

“姐,真不用。”张春文的语气很坚持,“我带着秋阳,不方便。酒店自在点。你要是不让我住酒店,那我就不去了。”

张春梅了解妹妹的脾气,知道她说到做到,只好让步:“那……行吧。但酒店我帮你订!海市我熟,我知道哪家干净舒服。”

挂了电话,张春梅还沉浸在喜悦中,哼着歌开始盘算:妹妹爱吃什么?

海鲜肯定要,带鱼最新鲜。

还有那个腌笃鲜,她以前念叨过……对了,外甥秋阳,大小伙子了,得准备点硬菜……

晚上许强下班回来,张春梅兴冲冲地跟他说了这事。

许强一边换鞋一边“嗯”了一声,没太大反应:“来就来呗。住哪儿?”

“春文说她订了酒店,不往家里。”张春梅语气有点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不过没事,来了就好!我都多少年没见她了!秋阳都长成大小伙子了吧?”

“酒店钱谁出?”许强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

“啊?”张春梅愣了一下,“当然……他们自己出吧。春文说了,不用我们管。”

许强皱了皱眉:“你妹妹也真是,一家人还分那么清楚。住家里怎么了?又不是没地方。”

张春梅心里一暖,丈夫这话说得还算中听。

可转念想到公婆和小姑子,那点暖意又凉了下去。

果然,第二天吃晚饭时,张春梅小心翼翼地提起妹妹要来玩的事。

婆婆正在喝汤,闻言放下勺子,不咸不淡地说:“哦,要来玩啊。住几天?”

“大概一个礼拜吧。”张春梅说,“她订了酒店,不住家里。”

“嗯,住酒店好,方便。”婆婆点点头,继续喝汤,“家里也住不下。琪琪那房间乱得跟狗窝似的,书房美丽还要用。”

许美丽在旁边嗤笑一声:“大嫂,你妹妹还挺有自知之明嘛。知道咱家不欢迎外人,自己躲酒店去了。”

“美丽!”许强呵斥一声,“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许美丽翻了个白眼,“本来就是外人。难不成还是内人?”

张春梅咬着嘴唇,低头扒饭,一言不发。

这时,一直沉默的公公突然开口:“住酒店也好。不过海市酒店贵,一个礼拜下来不少钱。美丽不是在五星级酒店上班吗?能拿到内部价吧?帮衬一下,给你大嫂妹妹订一间。也算尽个心。”

许美丽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显摆的好机会。

她在海市知名的“海悦国际大酒店”做行政文员,确实能拿到内部折扣,虽然没自己爸说得那么夸张,但比市面价便宜两三成是有的。

“行啊!”许美丽放下筷子,拿出手机,“大嫂,你把你妹妹信息发我,我给她订。我们酒店内部价,豪华大床房,包双早,一个礼拜下来……也就两千块左右吧,划算得很!”

她特意加重了“豪华大床房”和“两千块”,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看,这就是本地人、在好单位上班的好处!

你们外地人想来海市玩,还得靠我找关系、拿低价!

张春梅却犹豫了。

她了解自己妹妹。张春文性子要强,爱面子,尤其是……许家人,哎。

“不用了,美丽。”张春梅挤出一个笑,“春文说她已经订好了,不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举手之劳!”许美丽不依不饶,仿佛这不是帮忙,而是施舍,“你让她把原来订的退了呗。能省不少钱呢!是不是嫌我们酒店不够好?”

“不是,美丽,你误会了……”张春梅急着解释。

“就这么定了!”许强一锤定音,似乎觉得这样既能显示自家能耐,又能全了亲戚情分。

“美丽,你帮你大嫂订上。春梅,跟你妹妹说,退了原来的,住这个。一家人,别见外。”

“我哥说得对!”许美丽立刻应和,手指已经在手机上戳戳点点,“我这就订!保准给大嫂妹妹安排得明明白白!”

张春梅看着小姑子那副“看我多能耐”的表情,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喘不上气。

她知道,妹妹绝对不会接受这种“好意”。

可眼下这局面,她再说“不”,就成了不识抬举。

“那……我问问春文吧。”她最终只能妥协。

晚上,张春梅在阳台给妹妹打电话,语气小心翼翼:“春文啊,那个酒店……你姐夫和小姑子说,美丽在五星级酒店工作,能拿到内部价,特别划算,想帮你重新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张春文清晰而坚定的声音传来:“姐,替我谢谢姐夫和美丽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酒店已经订好了,钱也付了,就不麻烦了。”

“可是春文,能省不少钱呢……”张春梅试图说服她。

“姐,”张春文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的心意我领了。但真的不用。我和秋阳就按原计划来,玩几天就走,不给你们添任何麻烦。酒店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

张春梅听出了妹妹话里的坚持,也听出了那丝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她心里一酸,知道妹妹还在为二十多年前那顿饭介怀,不想再让她为难。

“那……行吧。”张春梅叹了口气,“你们什么时候到?我去车站接你们。”

“不用接,姐。我们打车过去就行。到了联系你。”

挂了电话,张春梅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晚的海市,灯火璀璨,高楼大厦的霓虹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可这份繁华和便利,似乎从来不曾真正属于她这个“外地媳妇”。

她想起妹妹当年在阳台对她说“姐,我懂。你在人家屋檐下,不容易。”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依然在别人的屋檐下。

而妹妹,宁愿住在陌生的酒店,也不愿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客厅里传来许美丽拔高的声音:“什么?不住?大嫂,你妹妹也太不给面子了吧?我好心好意给她找便宜酒店,她还端上了?真是狗咬吕洞宾!”

接着是许强的声音:“算了算了,不住就不住。可能人家不差这点钱。”

婆婆慢悠悠地说:“外地人,就是心思多。怕欠人情呗。也好,省得以后麻烦。”

张春梅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住了冰凉的栏杆。

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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