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刚合上习题册,江秋阳就凑到庄序年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讨食的小狗:“年哥,晚上有事没?你看,咱们也来海市这么多天了,马上我就要回去了,咱们是不是”
庄序年正整理书桌,头也没抬:“怎么?”
“我做了攻略!”江秋阳献宝似的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然后翻出标记的密密麻麻的地图。
“发现一条宝藏小吃街!不是那种忽悠游客的,是本地人都会去的老街,据说味道超正!咱们去尝尝鲜呗?”他晃着地图,语气里带着蛊惑。
“天天待在别墅多闷啊,体验海市,不得从烟火气开始?”
庄序年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江秋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兴奋,那种鲜活的气息,与这间过于整洁冷静的别墅格格不入。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江秋阳以为又要被一句“不去”驳回时,却听到一个淡淡的“嗯”字。
“哇!年哥万岁!”江秋阳差点跳起来,立刻开始规划路线。
“我看好了,咱们坐地铁过去,四号线转七号线,出来走五分钟就到!高效便捷!”
华灯初上,两人来到了那条藏在老城区的巷弄。
与别墅区的静谧和主街的繁华都不同,这里狭窄、喧闹,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斑驳的墙壁上爬着绿藤,老式晾衣杆横跨窄巷,挂着各色衣物。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味:油炸食物的焦香、汤锅蒸腾的鲜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人群汗水的味道,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极具侵略性的市井气息。
“哇!就是这儿!感觉对了!”江秋阳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年哥你快闻闻,这才是生活的味道!”
庄序年微微蹙眉,似乎不太适应这种过于浓烈的“味道”,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灯火通明的各色小摊紧挨着,卖生煎的师傅熟练地转动巨大的平底锅,金黄的包子在油里滋滋作响;
卖小笼包的蒸笼摞得老高,热气氤氲氤氲;还有葱油饼、排骨年糕、糟货、咸豆浆。
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江秋阳像只掉进米缸的老鼠,兴奋地穿梭在各个摊位前。
“年哥!这个生煎看起来绝了!皮薄馅大底儿脆!快来一份!”
“哎呀,这家的蟹粉小笼好像也很正宗!”
“还有那个葱油饼,排队的人这么多,肯定好吃!”
他不由分说,每样都买一点,然后塞到庄序年手里一些:“尝尝!都尝尝!别看环境不咋样,美味往往就藏在这种地方!”
庄序年拿着还烫手的食物,有些无从下手。
但看着江秋阳已经毫不在意形象地咬开一个生煎,汤汁溅出来些许,他急得直抽气,又一脸满足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他也低头小心地咬了一口。
外壳酥脆,内里滚烫的汤汁瞬间涌入喉咙,混合着肉馅的鲜香,是一种粗暴而直接的味觉冲击。
“怎么样?不错吧?”江秋阳凑过来,嘴角还沾着点油渍,眼睛亮得惊人。
“嗯。”庄序年应了一声,又咬了一口。
确实,不坏。
江秋阳得到肯定,更来劲了,拉着他继续逛吃的喝的。
他们挤在排队的人群里,站在路边歪歪扭扭的小桌子旁,或者干脆就靠着墙根。
江秋阳嘴巴就没停过,一边吃一边点评,偶尔被烫到或者辣到,就呼呼地抽气,形象全无,却快乐得像个孩子。
庄序年话依然不多,但紧绷的嘴角在不知不觉中柔和了下来。
他跟着江秋阳,尝试了许多以前从未接触过的“街头美食”。
他发现,有些看起来油腻腻的食物,入口却别有风味;有些闻起来怪怪的味道,尝过后竟也让人回味。
他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吃着,听着江秋阳在身边叽叽喳喳。
暖黄的灯光洒在少年们身上,喧闹的人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在这充满烟火气的方寸之地,庄序年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似乎也被这温暖的烟火气融化了些许。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看着江秋阳因为抢到最后一块炸猪排而得意洋洋的表情时,眼底掠过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啊!好饱!”终于,江秋阳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战斗力不行了,还有好几家没尝呢!”
庄序年看着他还意犹未尽的样子,有些无语:“以后,嗯,下次再来。”
“对对对!年哥你说得对!下次咱们换一条街!”江秋阳立刻又充满了斗志。
他四处张望,消化食儿,目光被街口一个租借公共自行车的站点吸引了。
“年哥!你看!”他兴奋地指着那些崭新的自行车。
“咱们骑自行车回去吧?沿着江边骑!我看地图了,路线超棒!正好消食儿,还能看夜景!我们酒店旁就有这样公共自行车点,我们可以去那儿还车。”
庄序年微微皱眉:“打车更方便。”
他对于在这种交通繁忙的城市夜间骑行,持保留态度。
“哎呀,打车多没意思!骑行才有感觉嘛!自由自在!感受风!欣赏风景!”江秋阳开始他的“歪理邪说”。
“你看今晚月亮多好,星星也亮!最适合骑车了!来嘛来嘛,年哥,体验一下嘛!”
他双手合十,故技重施,眼巴巴地望着庄序年。
也许是被刚才的烟火气熏软了心肠,也许是今晚的月色确实撩人,又或许是江秋阳眼中的光芒太过炽热,庄序年再次妥协了。
他点头道:“可以。”
“太好了!”江秋阳欢呼一声,赶紧去租自行车。
可惜,租车却是要用公共自行车卡的。
江秋阳傻眼了,明明他印象里公共单车是可以随骑随走的,一问庄序年,庄序年有点看傻子的眼神瞄他一眼。
好在他们遇到了一群归还公共自行车的大学生,江秋阳厚脸皮的上去,想借用人家的卡一下,给租金。
这群大学生很是热情,表示骑行两小时免费,只是归还的时候要注意,一定要归还上锁。
然后,就给两人刷了两辆自行车。
江秋阳把自己买的小吃硬塞了给对方,打了招呼,跟庄序年一块骑车去。
两人调整好座椅高度,推着车走到了滨江步道的入口。
一踏上步道,视野豁然开朗。
与身后巷弄的逼仄喧嚣截然不同,江面开阔,晚风带着水汽迎面吹来,瞬间驱散了夏夜的闷热和刚才食物的油腻感。
对岸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霓虹灯勾勒出梦幻的天际线,灯光倒映在江水中,随着波纹碎成万千光点,流光溢彩。
“哇!太美了!”江秋阳深吸一口带着江水味道的空气,跨上自行车。
“年哥!出发!”
他用力一蹬,车子轻快地滑了出去。庄序年紧随其后。
起初,两人还并排骑着,速度不快。
江秋阳像个多动症儿童,一会儿抬头看月亮,一会儿指着对岸的某栋建筑问庄序年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一会儿又夸张地深呼吸,感叹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啊!”
庄序年大多只是简短回应,或者干脆不答,但神情是放松的。
骑出一段后,步道上行人渐少,路面愈发平坦开阔。
江秋阳开始加速,他俯下身,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速度感,忍不住喊了一声:“年哥!咱们比赛啊!看谁先到前面那个灯塔!”
说着,他也不等庄序年回应,就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年轻的身体里蕴藏的活力在这一刻彻底迸发。
庄序年看着他瞬间远去的背影,那背影在月光和灯光的勾勒下,充满了无拘无束的动感。
他眼神微动,脚下也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
单车链条发出轻快的摩擦声,他修长的身影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迅速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滨江步道上开始了无声的角逐。
车轮飞速旋转,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夜风鼓起他们单薄的T恤,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江秋阳偶尔回头,看到庄序年紧紧跟在后面,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运动后泛起了淡淡的红晕,额发被风吹乱,浅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庄序年,才更像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少年人。
“年哥!加油啊!你要追上我了!”江秋阳大笑着喊道,故意放慢了一点速度。
庄序年没说话,只是抿着唇,再次加速,瞬间超过了江秋阳,留下一个带着淡淡薄荷沐浴露香气的背影。
“我靠!耍赖!”江秋阳叫嚷着,奋力直追。
笑声和车轮声飘散在风里。没有学业的压力,没有家庭的烦扰,没有那些沉重难言的心事。
此刻,只有两个少年,两辆单车,一片月光,一江灯火。
他们追逐,超车,汗水混着笑声,青春在这一刻变得如此具体而鲜明。
是飞驰的速度,是畅快的呼吸,是身边同伴清晰的身影。
最终,两人几乎同时到达了那个小小的灯塔下。
江秋阳累得直接趴在车把手上,大口喘气,脸上却是灿烂无比的笑容:“年哥,你,你体力可以啊!”
庄序年也微微喘息着,他单脚撑地,回头看向江秋阳。
月光下,江秋阳的笑容毫无阴霾,像夏日最热烈的阳光,能驱散一切乌云。
他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随即转回头,望向波光粼粼的江面,轻声说:“还行。”
休息片刻,两人推着车,慢慢走着。
激动的心跳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惬意。
“真舒服啊。”江秋阳伸了个懒腰。
“年哥,你说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写完作业就出来吃好吃的,然后骑骑车,吹吹风,多好。”
庄序年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只是少年不切实际的幻想,生活的主旋律永远是学习和竞争。
但此刻,他并不想打破这份美好。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江水拍岸的声音,感受着身边人散发出的、温暖的活力。
“不过,”江秋阳忽然转过头,看着庄序年,很认真地说,“年哥,谢谢你。”
庄序年挑眉,似乎不解。
“谢谢你带我出来啊,”江秋阳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也谢谢你给我补课。我知道我挺笨的,老是问你一些弱智问题,毕竟我这偏科狗有时候解题错的确实汗颜。”
“你不笨。”庄序年打断他,语气平静却肯定,“只是基础不牢,方法不对。”
“呵呵,安慰的话不要说,请保护我脆弱的自尊心,反正谢谢你没嫌我烦。”
江秋阳挠挠头,“还有,今晚真的很开心。”
庄序年看着他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清澈明亮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淡淡地说:“嗯。开心。”
回程的路上,两人没再比赛,只是不紧不慢地骑着。
夜更深了,江风也更凉了些,但心里却是暖的。
快到别墅区时,江秋阳意犹未尽地说:“年哥,下次咱们再去探索别的地方吧?我知道还有个夜市,听说烧烤特别棒!”
庄序年看着前方别墅区入口的灯光,“嗯”了一声。
还了车,走到608门口,江秋阳挥手道别:“年哥,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路上小心。”庄序年站在门口,看着他。
“知道啦!拜拜!”江秋阳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酒店主楼,甚至忍不住蹦跳了一下。
庄序年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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