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快乐的时光溜得比兔子还快,三天农庄的撒欢儿日子,感觉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眼瞅着到了头。

周默远家的车先送了话痨本痨的胡三顺回家,那小子下车前还扒着车窗对江秋阳挤眉弄眼,用口型比划着“开学再战!”。

最后,车子“吱呀”一声,稳稳停在了江秋阳家楼下。

天色已经擦黑,楼道里那盏年迈的声控灯,听见脚步声,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昏黄的光。

江妈妈张春文大概是听见了楼下的汽车引擎声,系着那条洗得有点发白的碎花围裙就探出身来。

手上还湿漉漉的,估计刚在厨房忙活。

一眼瞧见周默远,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是小远啊!辛苦你送秋阳回来,快,上来坐会儿,喝口热水!”

周默远摇下车窗,露出他那帅得有点欠揍的笑脸,说话却格外有礼貌:“阿姨,您太客气了,不辛苦!天不早了,我就不上去打扰您休息了,改天专程来拜访!”

说完,冲江秋阳扬了扬下巴,丢下一个“你懂的”眼神,车子便轻巧地滑入了夜色里。

江秋阳手里拎着沉甸甸的“战利品”

一个保温桶装着香喷喷的柴火炖大鹅,还有一大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黑猪肉,农庄的烟火气和伙伴们的闹腾劲儿好像还沾在身上没散呢。

他吸了吸鼻子,闻着熟悉的家的味道,脸上带着笑,转身推开了家门。

“妈,我回……” 话才说一半,他脸上的笑容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卡住了。

客厅灯光明亮,妈妈正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可沙发上那个坐得有点板正的身影……是他爸,江建国。

空气好像凝滞了一秒钟。

电视里正放着天气预报,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局部地区有雨”,却丝毫冲不散那股子突然冒出来的、微妙的尴尬。

这可是自打上回在樱市吵得天翻地覆、妈妈连夜带他杀回滨城后,爷俩头一回正儿八经打照面。

妈妈看见他,眼里自然流露出高兴,可一转头看向爸爸时,那高兴劲儿就淡了些,

眉眼间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没化开的霜。

她接过东西,语气听着跟平时差不多:“回来了?玩疯了吧?哟,还捎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农庄挺实在啊。”

爸爸江建国几乎是“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堆起的笑容有点紧巴巴的,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秋阳回来了!农庄好玩不?都干啥了?”

他一边说,一边凑过来,伸出手,看样子想像以前那样,拍拍儿子的胳膊。

就在那只手快要落下来的时候,江秋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微微一侧。

爸爸的手就那么尴尴尬尬地悬在了半空。

江秋阳没抬头,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含糊地应了声:“嗯,还行。” 声音闷闷的。

他赶紧弯腰换鞋,动作快得有点像在躲什么。

那清脆的巴掌印儿,妈妈又急又气的维护,还有连夜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虽然过去些日子了.

但那种难受劲儿,像根小刺,悄悄扎在心里,这会儿一见面,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岔开话题,把东西往妈妈那边递:“妈,农庄自己养的,味道挺正,你尝尝。”

本来憋了一肚子话想跟妈妈唠唠,什么抓鹅的糗事啦,打牌怎么被庄序年带飞啦,这会儿全堵在嗓子眼儿,说不出来了。

张春文多精明一个人,儿子这小小的躲闪、突然低下去的情绪,还有爷俩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缝儿,她瞧得真真儿的。

心里那点因为丈夫这几天伏低做小才刚软和了一丢丢的心思,又凉了下去。

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对儿子说:“坐车累了吧?快去洗把脸,松快松快,饭马上好。”

江秋阳如蒙大赦,“哎”了一声,拎起背包就溜进了自己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作业,窗台上的小绿植有点蔫头耷脑。

农庄的热闹恍如隔世,家里这种安静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别扭的的气氛,让他心里有点闷闷的。

其实他爸江建国是前两天就悄摸来了滨城。

他琢磨着儿子不在家,正好是个跟老婆“破冰”的好机会。

他心里门儿清,那十万块钱是导火索,炸出来的是老婆心里积了多年的委屈——嫌他遇事不商量,把她当外人。

可这次回来,老婆张春文的态度跟他想的“哭过闹过就好哄”不太一样。

之前的火气好像消了,但变成了一种更冷静、甚至有点疏远的态度。

她不吵不闹了,可当他想象以前那样,用“都是为了这个家”、“兄弟有难不能不帮”这种道理说出来,或者想凑近乎时,她会特别清醒、特别冷静地把话挑开。

她说得明白:既然你觉得你的钱可以随便贴补你兄弟不用跟我商量,那行,以后钱各管各。

“你的工资奖金,你自己拿着,孝敬你爸妈、帮扶你兄弟,你自己掂量,我不管。但我和秋阳的花销,店里生意上的事儿,你也别插手。秋阳以后成家立业,你这个当爹的,量力而行,对得起孩子就行。”

这话听着平平淡淡,可像小针一样,扎得江建国心里一抽一抽的

钱分开了,那家不成两半了?那家还成一个家吗?

他辛苦半生,难不成真要为这件事闹个妻子离心,儿子疏远?

他当然不干!赶紧赌咒发誓,说新接的项目如何如何好,年底奖金肯定丰厚,以后大小事一定“打报告”。

可老婆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儿。

江建国急得嘴上起泡,绞尽脑汁,总算想出个主意:给儿子秋阳在老家苏市买个小铺面。

不用太大,地段好点的,租出去每月有点进项,算是给儿子提前攒点家底。

首付他来想办法,贷款两口子一起还。

这个主意,总算让张春文脸上的冰霜化开了一点缝儿。

这确实说到她心坎里了。她一直觉得亏欠儿子,没能给他更好的条件。

要是在根基所在的苏市能给儿子置办点产业,也是多给儿子多备了一条退路。

她开始仔细问铺面的位置、价钱、贷款咋办。

看在为儿子打算的份上,加上江建国这几天确实态度诚恳,保证书都快写一沓了,张春文的态度总算缓和了些。

家里的气氛从“冰天雪地”进入了“乍暖还寒”,但谁都明白,那道裂痕还在,只是暂时拿块布盖上了。

江秋阳回来后,江建国简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演技,努力扮演“无事发生好爸爸”。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甚至私下里,又像过去那样,偷偷往儿子口袋里塞过两回零花钱,比以往还多。

可江秋阳的反应,让江建国心里拔凉。

没有以前那种眼睛一亮、偷偷得意的狡黠小表情,就是平静地接过,低低说声“谢谢爸”,然后就没了下文。

那钱好像失去了它作为“父子间小秘密”和“快乐源泉”的魔力,变成了一种单纯的、甚至有点沉甸甸的东西。

江秋阳大多时间窝在自己房里,跟习题册较劲。

尽量避免跟爸爸独处,饭桌上也多是埋头干饭,爸妈讨论铺面的事儿,他也不插嘴。

这个家,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内里却像拉满的弓,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

唉,好在假期余额彻底告罄,开学的日子终于盼来了。

对江秋阳来说,回学校,钻进高二(一)班那间熟悉的教室,反而成了一种解脱。

至少在那儿,有做不完的题,有斗嘴打闹的同学,有需要拼命才能跟上的课.

比待在家里,面对爸妈之间那种无声的、紧绷绷的感觉,要简单痛快多了。

心里那种空落落、又沉甸甸的滋味,他说不清,只想赶紧逃开。

开学第一天,江秋阳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踏进教学楼,走廊里满是久违的喧闹,粉笔灰和新书油墨的味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奇妙的是,这曾经让他头疼的压力感,此刻却带来一种莫名的踏实。

“秋阳!”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王浩从旁边走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脸上露出有点腼腆却实实在在的笑容。

一个暑假没见,这家伙好像又蹿高了一截,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原来瘦削的肩膀也显得结实了些。

他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干净毛巾裹着的饭盒递过来:“给,我妈让带的,她新琢磨的酱牛肉非让你尝尝。”

看到老同桌,江秋阳心里那点闷气顿时散了大半,笑容也真切起来:“浩子!可以啊,一暑假不见,你这是去挖煤还是军训了?”

他接过还有点温乎的饭盒,迫不及待地问,“暑假忙啥呢?”

王浩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语气里带着种以前少有的、轻快的劲儿:“没忙啥,就帮我妈摆摊来着。”

“摆摊?” 江秋阳有点意外。

“嗯呐,” 王浩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我妈不是在阿姨的坚果铺子帮忙嘛,空闲时间多了,心思也活了。她看张阿姨一个南方人,把那么大个店铺打理得红红火火,佩服得不行。她自己手艺本来就不赖,夏天天热,大家懒得多做饭,卤味熟食正好卖。她就试着做了些卤牛肉、鸡爪子、豆干什么的,下班后支个小摊试试水。”

他顿了顿,笑容更大了:“没想到生意还挺好!一开始就在我们家附近,后来都有熟客找上门来了。”

“我妈这下可来劲了,天天研究新配方,忙得脚不沾地,但整个人精神头比以前足多了!她说,看着张阿姨,她才想明白,以前总把宝全押在我身上,指着我出人头地给她争脸,其实挺傻的。她一个有手有脚、以前在厂里还是模范的人,咋就不能自己先给自己挣份底气?”

“她还学了个驾照,买了个二手面包车,每天带着我还给几个饭店送货,劲头可足了。我妈说,以前干啥都放不下面子,也怕不会,可她真做起来,发现也没那么难。驾照也都是一次考过的,教练还鼓动她去考A照,说要像挣大钱,大货车才是钱道,把我妈都说心动了,然而价格太高,遂中途失败。”

江秋阳听着,看着王浩脸上那发自内心的、为他妈妈骄傲的神采,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也许,有些疙瘩,真的需要时间,也需要像王浩妈妈那样,自己先支棱起来,才能慢慢解开吧。

而他的“主战场”,眼巴前就在这间教室里。

他拍了拍王浩的肩膀,真心实意地说:“阿姨真行!回头我得好好品品这‘创业牛肉’的味儿!”

上课铃“叮铃铃”地响起来,清脆又响亮,一下子盖过了走廊里的喧哗。

江秋阳深吸一口气,和王浩并肩走向高二(一)班的教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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