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开学后的首次摸底考,如同一场淬不及防的秋雨,将暑假残留的松散气息冲刷得一干二净。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方,引来一阵或喜或忧的骚动。

江秋阳挤在人群里,目光顺着名单往下滑,最终定格在自己的名字上——班级第八,年级排名也稳中有进。

他悄悄松了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数学分数尤其亮眼。

虽然最后那道大题还是让他挠破了头,但基础部分和中档题几乎没怎么丢分,这全靠暑假被庄序年那些竞赛题“折磨”出来的题感和速度。

物理稍弱一些,但也比上学期期末那惨不忍睹的分数好看多了。

他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又立刻抿住,佯装镇定地退出了围观人群。

一转头,就看见胡三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捏着皱巴巴的试卷,眼神发直。

“完了完了,这次真要掉出一班了……”胡三顺哭丧着脸,

“早知道暑假就不光顾着打游戏了,好歹翻翻书啊!秋阳哥,你数学怎么考的?是不是庄大神给你开小灶了?下次考试前,能让我也沾沾学神的光不?我要求不高,及格就行!”

江秋阳走回座位,拍了拍他耷拉的肩膀,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实在:“临时抱佛脚要是有用,这世上就没差生了。求人不如求己,庄序年那套解题思路太高深,你硬学容易走火入魔。老老实实把课本例题和课后习题吃透,比啥都强。”

他说着,下意识朝庄序年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人正端坐着看书,侧颜平静,仿佛周围的喧哗都与他无关。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柔软的黑色发梢上跳跃。

进入九月,滨城的天气像是终于攒够了冷气,骤然发难。

几场连绵的秋雨过后,气温断崖式下跌。

昨天还能穿着单衣在操场上打球,今天一早出门,呼吸间已带出团团白雾,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

清晨,江秋阳被母亲从暖和的被窝里“挖”出来,睡眼惺忪地被套上了一件触感异常柔软的衣物。

“嘶——妈,这什么?好软。” 他迷迷糊糊地问。

“羊绒衫!上好的羊绒!” 张春文利索地帮他整理着衣领,语气里带着心疼和不容置疑,

“滨城这鬼天气,说冷就冷!赶紧穿上,别冻着。还有这外套,也是羊绒混纺的,轻便又保暖。帽子围巾手套都给你放书包边上了,路上冷就戴上,听见没?”

江秋阳终于清醒了些,低头看自己。

身上是一件浅蓝色的羊绒衫,颜色像秋日晴朗的天空,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干净。

外套是米白色,同样质地柔软。他走到穿衣镜前照了照。

羊绒细腻的质感贴合身形,不显臃肿,反而勾勒出少年人逐渐抽条的清隽轮廓,整个人显得温润又精神。

“还行,挺舒服。” 他对着镜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是,你妈我的眼光能差?别说,你这长相随了我,真帅!” 张春文满意地看着儿子,“快吃饭,别迟到了。”

中午太阳发力,温度就上来了,江秋阳脱下厚外套,露出里面那件浅蓝色的羊绒衫。

他肤色本就偏白,被这清浅的蓝色一衬,更显得眉目清爽,气质干净,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

王浩抬头看见他,推了推眼镜:“秋阳,今天这身……挺精神。”

江秋阳嘿嘿一笑,把书包塞进桌肚:“我妈非让穿的,说怕她儿子冻成冰棍儿。”

正说着,胡三顺裹挟着一身寒气冲进教室,一边搓手跺脚一边嚷嚷:“冻死了冻死了!这秋天也太不友好了!”

他一眼看到江秋阳,立刻凑过来,“哇,秋阳哥,穿新衣服了?这料子看着就好,羊绒的吧?肯定暖和!”

说着就伸出“爪子”想摸摸。

江秋阳笑着拍开他的手:“去去去,别乱摸!这可是我妈的爱心牌保暖装备,我可得好好穿,不然,张女士的大棒还是挥得动的。”

他们这边笑闹着,后排传来轻微的椅子挪动声。

江秋阳不经意间回头,正好看见庄序年也刚脱下厚重的黑色羽绒服,挂在椅背上。

里面露出的是一件咖啡灰色的羊绒衫,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纹样,但剪裁极其合身,将他的肩线衬托得格外平直。

那颜色,那质地,那熟悉的、带着手工细腻感的针脚纹路……

江秋阳眨眨眼,又眨眨眼,目光在自己浅蓝色的袖口和庄序年那件咖啡灰羊绒衫之间来回逡巡。

庄序年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江秋阳脸上瞬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惊讶和“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丝被正主撞见的、难以形容的微窘。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然后朝着庄序年那边,幅度极小地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询问。

庄序年神色不变,只极其轻微地颔首,算是默认,随即又垂下眼帘,翻开了桌上的书。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书页,指尖在纸张边缘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哇哦——!”

一声夸张的、刻意拖长了调的惊叹,打破了这短暂的、微妙的安静。

周默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胳膊搭在胡三顺肩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江秋阳和庄序年身上来回扫射。

最后定格在两人颜色不同但明显同源的羊绒衫上,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充满促狭意味的笑容。

“三顺,快看!重大发现!” 周默远用胳膊肘撞了撞还在啃早餐包的胡三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一圈人都听清,“瞧瞧咱们秋阳小朋友和序年同学……这装备,啧啧,很同步嘛!”

胡三顺叼着包子,茫然抬头,顺着周默远的指引看看江秋阳,又看看庄序年,恍然大悟:“哦——!秋阳哥,庄大神,你俩这毛衣……好像啊!一个蓝一个灰,款式一样?兄弟装?厉害啊!”

江秋阳被这么一说有点尴尬,他立刻挺直了背,用一副“你们真是大惊小怪”的表情,

粗声粗气地反驳:“什么兄弟装!少见多怪!羊绒衫不都长差不多!我妈织毛衣手艺好,织了两件,一件给我,一件……咳,感谢庄序年暑假帮我补课,不行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眼神周默远那,想要用眼神杀死周默远这张起哄的嘴。

周默远岂能放过这个机会,他凑得更近,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却让语调更加抑扬顿挫:

“哦——原来是张阿姨的手艺啊!我说呢,这么眼熟!这‘感谢’可真够实在的,直接上同款羊绒衫了?江秋阳同学,你这‘谢礼’送得很有水平嘛!”

他特意在“谢礼”和“同款”上咬了重音,调侃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周默远!你皮痒了是不是!” 江秋阳被他臊得脸上挂不住,伸腿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力道不轻。

“一件毛衣而已,就你话多!我妈那是热情!热情懂不懂!你再瞎说,下次打球别想我传球给你!”

他嘴上凶巴巴,心里却怕庄序年被周默远说的不好意思。

庄序年面皮可没他厚,就这么件衣服,可别把人弄尴尬了。

忍不住又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庄序年一眼。

那人依旧坐得笔直,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调侃都是空气。咖啡灰色的羊绒衫穿在他身上,与他清冷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沉稳的书卷气,确实……挺顺眼的。

江秋阳心里嘀咕,这家伙穿什么都跟量身定做似的。

“哎哟!恼羞成怒!打击报复!” 周默远挨了一脚,夸张地揉着腿,脸上却笑得更欢了,

“三顺你看,他急了!他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被我说中心事了!完了完了,看来我在年年哥哥心中的‘第一好友’地位不保咯,现在有人送温暖牌手工毛衣了,我们这些穿机器织的,入不了眼了哟!”

他故意做出痛心疾首状,还假装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胡三顺在一旁憨憨地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江秋阳被他气得想笑,抓起桌上的橡皮作势要砸他:“戏精!快收起你那套!早读要开始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庄序年,忽然抬眼,淡淡地扫了周默远一眼。

周默远摸摸鼻子,很听话的去早读了。

下午物理课,江秋阳被一道力学综合题卡住了,图画得乱七八糟,公式也列得不顺畅。

他习惯性想求助王浩,却发现王浩也在对着同一道题冥思苦想。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拿起卷子,蹭到了庄序年桌旁。

“那个……年哥,这道题,受力分析我好像搞错了,”

他指着题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能帮我看看吗?”

庄序年放下手里的笔,目光先落在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上,然后才移到题目上。

他没说话,只是拿过自己的草稿纸,用铅笔在上面利落地画出示意图,标出关键点和力。

然后用笔尖点着其中一处:“这里,摩擦力方向反了。先分析整体,再拆开看这个滑块。”

他的讲解依旧言简意赅,但步骤清晰。

讲题时,他的手指偶尔会无意间碰到江秋阳撑在桌沿的手背,带着羊绒柔软温暖的触感和一丝微凉。

江秋阳像被细小的静电刺到,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注意力很快被解题思路吸引,皱着眉,努力跟上庄序年的节奏。

“哦!懂了!原来是要先假设静止判断趋势!”

江秋阳恍然大悟,紧皱的眉头舒展开,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谢了啊!”

他拿起卷子准备离开。

“等等。” 庄序年再次开口。

江秋阳脚步一顿,心里莫名一紧:“还、还有哪里不对?”

庄序年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指尖轻轻将他浅蓝色羊绒衫的袖口向下拉了拉。

刚才蹭过来时,袖口不小心卷上去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袖口,卷边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说完便收回了手,仿佛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书页。

江秋阳:“……”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被拉平整的袖口。

这人……干嘛突然做这种动作!

这么忽然,不是想逗他,看他一惊一乍吧。

果然,跟周默远呆一块待久了,也跟着学腹黑了。

不远处的周默远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强行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用口型对着胡三顺无声地呐喊:“拉——袖——子——!看——到——没——!”

放学时,寒风比早上更凛冽了些。

江秋阳全副武装,帽子、围巾、手套一样不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周默远和胡三顺追上来。

周默远看着江秋阳这副“怕冷宝宝”的模样,又看看旁边只穿着那件咖啡灰羊绒衫和外套、身姿挺拔仿佛不畏严寒的庄序年。

故意大声叹了口气,用手肘撞了撞胡三顺:“唉,三顺,看见没?这就叫‘区别对待’!有人穿手工定制爱心牌,有人只能靠一身正气!心寒啊,心寒!这兄弟是没法做了,绝交!必须绝交!”

胡三顺傻乐:“远哥,你也让阿姨织一件呗?”

“织什么织!” 周默远戏瘾上来,捂着胸口做痛心状。

“人家那是‘礼轻情意重’,是‘雪中送炭’,是‘心有灵犀’!我这种外人,凑什么热闹!算了,三顺,哥的心好冷,需要关东煮温暖一下!走!”

他一边说,一边用幽怨的小眼神瞟着江秋阳。

江秋阳被他闹得没脾气,隔着围巾闷声反驳:“周默远,你够了啊!一件毛衣你至于吗?再演下去奥斯卡都欠你个小金人!”

庄序年只是淡淡地瞥了周默远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周默远夸张的表情收敛了些。

“哼!绝交五分钟!” 周默远佯装生气,搂着胡三顺快步走了,“三顺,快走,哥请你吃两份鱼丸!”

看着那两人咋咋呼呼跑远的背影,江秋阳无奈地摇摇头。冷风吹在脸上,他忍不住又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走在熟悉的回家路上,身边是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庄序年。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啸的风声。

快到分岔路口时,一直沉默的庄序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衣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很暖和。”

“啊?” 江秋阳愣了一下,转过头,隔着毛线帽和围巾的缝隙看他。

庄序年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朦胧,但线条依旧清晰。他补充道:“替我谢谢阿姨。”

江秋阳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随即又加速鼓动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哦,好……我会跟我妈说的。她要是知道你觉得暖和,肯定特高兴。”

庄序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走到路口,他停下脚步:“明天见。”

“明天见。” 江秋阳也停下,朝他挥了挥戴着手套的爪子。

看着庄序年挺拔的背影融入夜色,江秋阳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柔软温暖的羊绒衫。

嗯,确实挺暖和的。

江秋阳低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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